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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火把(3)

离开的时候,她在篝火的余光里看见周诚正被一个傣族姑娘拉着跳舞,表情介于礼貌和恐慌之间。设计师们在和老支书猜拳喝酒,嗓门一个比一个大。王跃民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葫芦丝,吹出几个不成调的片段,被旁边的阿妈一把抢走,说你吹得太难听了,让老阿妈来。

苏雨林笑了一下,沿着小路走到寨子边上的小河边。

河水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远处的篝火和笑声被树丛遮挡得只剩下朦胧的光晕和隐约的喧哗。夜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她蹲下来洗了个手。河水很凉,从指缝间流过的时候带走了烤鱼的油腻,也带走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燥热。

身后的草丛传来脚步声。很轻,不是走路不看路的那种轻,是刻意不发出声音的那种轻。

苏雨林没有回头。她站起来,把手上甩干。水珠在月光下划出几道银色的弧线,落在草地上。

“你也出来了。”

顾怀瑾走到她旁边。隔着大约一个人的距离。他的手里端着一个粗陶碗,碗底还剩薄薄一层米酒。火光从远处的晒谷场映过来,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描了一层暖色的边。

“老支书放你走了?”她问。

“没有。他回去拿酒。说有一坛藏了十五年的米酒,今晚必须喝完。”

“那你完了。”

“我知道。”

苏雨林没忍住笑了一下。不是社交性质的微笑,是真的觉得好笑。一个被老支书追着灌酒的CEO,一个说“我知道”的人。她想说你们搞商业地产的不是最擅长谈判吗怎么连一个傣族老人都谈不过。但她没说。因为顾怀瑾忽然转向她,隔着一碗米酒的距离,月光把他被酒气熏得有些松散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刚才老支书问我,为什么愿意为了一棵树改方案。”

“你怎么说的?”

“我说因为有人告诉我,那棵树上有一份上百万年的契约。”

河水在月光下安静地流淌,对岸的芦苇丛里有萤火虫在飞。苏雨林听到这句话的第一反应不是感动,是警觉——她太清楚这种心动的感觉了,从第一片山酸角叶开始,她就在警惕这种感觉。他是一个开发商。他是项目方。他两个月前还分不清绿巨人和龟背竹。而现在他站在她面前,用她的话回答别人的问题。

“你还学了什么?”

“什么都学。”

“我不是你最好的老师。”

“你是。”他说。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条已经被数据验证过的结论。不是在恭维,不是在**,是在告诉她——在这个领域里,除了你,没有人会用“一份上百万年的契约”来形容一棵树上的附生关系。

苏雨林没有说话。她发现自己在月光下和他对视的时间比任何一次都长。篝火在远处噼啪作响,有人在唱一首她听不太懂的傣语歌,米酒的甜香从晒谷场的方向飘过来,混着河水的腥味和夜来香的浓烈香气。所有这些气息搅在一起,让她觉得今晚的空气比平时更稠,更难呼吸。

“米酒还剩多少?”她忽然问。

顾怀瑾低头看了一眼碗底。“够一口。”

他把碗递给她。她接过来,把最后一口米酒喝完。米酒是温的,带着陶碗的粗糙触感和稻米发酵后特有的甘甜。

她把空碗还给他。

“老支书那坛十五年的酒,你最好先喝半碗蜂蜜水再应战。不然明天早上你会后悔。”

“经验之谈?”

“被灌过三次的经验之谈。”

顾怀瑾接过空碗,指尖碰到她的手指。这次不是无意的——他的手指留在碗沿上多停了一拍。那一拍很短,短到可以解释为米酒的作用、夜晚的湿度、或者任何一种与主观意愿无关的物理因素。但他的手指停留的位置是碗沿上她刚刚碰过的地方。

“回去吧,”苏雨林说,“趁你还能自己走路。”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步伐很稳,没有回头。沿土路走了大约两百米,背后再次响起熟悉的脚步声。这一次她回了头,而他还站在原地,对着她的背影,隔着被月光勾出轮廓的芦苇丛和一两颗忽明忽暗的萤火虫,目光坦然地追着她的方向。

“走不走?老支书还在等你。”

他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跟上来。他们并排穿过竹林间的土路,火把的光芒从树影后面渐渐透过来,越来越亮,越来越暖。谁都没有说话,但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土路上混在一起,分不出哪个更快哪个更慢。河水声渐渐远了,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近的人声和笑声,是米酒和烤肉的气味,是老支书洪亮的嗓门在大喊“顾老板人呢”。

苏雨林加快脚步,先一步走回了人群中。她不想被人看见他们一起从河边回来。王跃民站在晒谷场边上,手里端着半碗米酒,正和老支书聊着什么。看见她走近,他侧头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方向——顾怀瑾正从竹林间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空陶碗,脸上带着酒意和某种更微妙的、不适合在工作场合出现的东西。

王跃民抿了一口酒。“你去河边了?”

“消食。”

“一个人?”

苏雨林顿了顿。“本来是一个人。”

王跃民又抿了一口酒,不说话了。在观测站搭档三年的经验告诉他,追问她不说的话是浪费时间。但他同时也想起很久以前在办公室里她问过他一个问题——“你怎么判断一个人是真的对你的工作领域感兴趣,还是只是想利用你的数据?”他问她希望是哪种,她说希望他认真看数据。那时候他以为这姑娘拎得清。现在看来,拎得清是真的,陷进去了也是真的。

回到观测站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苏雨林一个人坐在实验室里,面前是那批从第九区采回来的附生兰种子。培养基里的种子正在安静地萌发,在显微镜下能看到胚根一点一点伸长,缓慢而坚定,像某种不需要旁观者的决心。

她打开野外记录本,翻到夹着榕树叶子的那一页。叶子已经完全干了,叶脉在干燥后变得更加清晰,像一张微缩的地图。她在叶子旁边写了几个字:“第九区榕树附生兰移栽计划——明年春季。”然后翻到新的一页,把今天的观察数据逐一填写进去。

写到一半,手机亮了。是顾怀瑾发的消息。

“蜂蜜水喝了。明天早上如果还活着,给你发消息。”

他今晚的回复不是“好”。不是“知道了”。是一句带着自嘲的、不那么精确的、甚至有点多余的话。他大概还在酒意里。

苏雨林写完最后一行数据,合上记录本。然后拿起手机,回了一条消息。没有打字。只是发了一张照片——傍晚在河边拍的萤火虫。萤火虫的光点在黑暗中连成一条不规则的曲线,像某种未被破译的摩尔斯电码。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闭上眼睛。观测站外面的夜虫叫得正响。她把被子拉到肩膀,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新采的样本要鉴定,环评报告的补充数据要整理,培养基需要换一次配方。但此刻她想着的不是明天的工作。是那个人的手指停在碗沿上的样子。而她今晚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一张她独自在河边拍的萤火虫——如今留在他的手机里。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这一章的情节框架从火把宴的群像开始,渐渐收拢到河边的单独对话,最后落在萤火虫的照片和那句“明天早上如果还活着”的晚安消息上。他们之间的每一次“下一次”,都从悬念变成了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