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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火把(2)

她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了很久的小事。但这句话落在他耳朵里的分量,和落在她舌尖上的不一样。

“雨林里不止这一个安全点吧。”

“不止。但那个是最近的。”

“最近的。”顾怀瑾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他没有继续问。因为他已经知道答案——最近的,不等于她必须带他去。那天暴雨将至,最近的路线是直接折返,不是去山洞。她选了那条更远的路。

苏雨林大概也意识到了同一个问题。她没有解释,低头翻着记录本,翻了半天也没翻到要找的那一页。

他们继续往林子深处走。

设计师在跟王跃民讨论施工便道的选线方案。顾怀瑾和她在前面,走得比大部队稍快一些。林子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和偶尔从树冠传来的鸟鸣。

“你的工作每天都是这样?”顾怀瑾问。

“什么样?”

“在雨林里走路。”

“大部分时间是。不做野外的时候在实验室处理数据。”苏雨林拨开一根垂下来的气生根,“无聊的时候很多。数据要反复核对,样本要一个一个处理。有时候在显微镜前坐一下午,站起来的时候脖子都僵了。”

“听起来不像无聊。”

“那是因为你自己做的工作更无聊,所以听什么都觉得有趣。”

顾怀瑾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苏雨林觉得他嘴角的弧度比平时浅了一点——不是生气,是被戳中了。

“你查过我?”

“不需要查。云杉的CEO每天都在做什么,新闻里都有。”

“新闻里写什么?”

“‘顾怀瑾:商业地产的精准主义者’、‘云杉集团年轻掌舵人的十年规划’——”苏雨林报了两个标题,“大概就是这种。”

顾怀瑾没有说话。他走在她旁边,步速不快不慢,登山鞋踩在落叶上发出干燥的声响。

“那篇文章里有一句话,”他说,“‘顾怀瑾是一个很难被了解的人’。编辑写的,我没说过。”

苏雨林没有接这句话。但她想起第一次在雨林里见到他的时候——他迷路了,站在树下仰头看她,衬衫湿透了,狼狈得要命,但眼睛里没有慌张。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另一个有钱的开发商,来雨林里走个过场。后来他在听证会上精准地记住了她报的坐标,在讨论会上把她的数据拆解得干干净净,在她蹲在地上救盆栽的时候站在旁边问了一个和工作毫无关系的问题——“你大学学的是植物学?”

他不是一个很难被了解的人。他只是在大多数时候不觉得有必要让大多数人了解他。

但这个想法她没说出来。

说出来的话是:“你需不需要我教你认附生兰的种类?回去以后可以写进项目方案里。”

“好。”

于是她停在一棵相对矮小的榕树前,指着树干上的一丛附生植物,开始讲解。

“这一丛里至少住了四种兰花。叶片肉质的是石斛属,根系外露的是石豆兰属,那个灰色的鳞茎是贝母兰属的一种,还有最上面那一小丛——看到没有?——是隔距兰,花期在冬天,开花的时候整棵树都香。”

顾怀瑾顺着她的手指一个一个认过去。他的记忆力极好,她只说了一遍,他就能重复出四种兰花的属名。

“石斛。石豆兰。贝母兰。隔距兰。”

“你以前背拉丁学名也这么快?”

“拉丁学名是死记硬背。这些长在树上,更容易记住。”

苏雨林发现自己无法反驳。这个人用一个生物学事实打败了她——视觉记忆确实比抽象符号记忆更持久。而他用这个事实在告诉她,他记住这些兰花,不是因为它们在环评报告里有多重要,而是因为它们在树上,活生生地长在那里。

大部队从后面赶上来了。设计师们还在争论施工便道的坡度问题,完全不知道他们在前面已经教完了一堂附生兰鉴定课。顾怀瑾把目光从树干上移开,转向周诚,问了句什么关于施工时间表的问题。而苏雨林站在原处,看着那棵榕树,想着同样一件事:这个人记住的不是环评报告上的拉丁学名。是树上的兰花。

下午,所有人在观测站附近的一个傣寨吃晚饭。

傣寨坐落在一条小河边上,十几栋木楼掩映在高大的菩提树和凤尾竹之间,炊烟从屋顶的瓦片缝隙里袅袅升起,在暮色中像一层薄薄的白纱。寨子里的狗懒洋洋地趴在路边,对来访的客人毫无兴趣。几个小孩赤脚在土路上追跑,笑声又尖又亮。

饭局是王跃民张罗的。寨子里的老支书是他的老朋友,听说云杉的老板来了,执意要招待。宰了一只羊,开了三坛自家酿的米酒,在寨子中央的晒谷场上摆了一长条桌子。火把点起来,松脂燃烧的气味混着烤肉的烟熏味,把夜晚的空气熏得又暖又烈。

苏雨林坐在长桌靠近火把的一侧。她换了一件干净的蓝色棉布衬衫——是王跃民逼她换的,说“人家老板来了,你穿着沾泥的T恤像什么话”。她懒得反驳,但换完衣服之后发现自己确实比平时多照了两眼镜子。这让她有点不爽,说不清是对谁不爽。

顾怀瑾坐在长桌的主客位,挨着老支书。老支书六十多岁,皮肤被滇南的太阳晒成酱色,说话带着浓重的傣族口音。他已经喝了三杯米酒,正拉着顾怀瑾讲二十年前这片山林被划为保护区之前的事。顾怀瑾端着酒碗安静地听。米酒的度数比他想象中高,傣族人敬酒的规矩比他经历过的任何一场商业宴请都更难招架,但他没有拒绝,一杯接一杯地喝着。

苏雨林隔着火把看着他。火焰被风吹得忽高忽低,在他的脸上投出忽明忽暗的光影。他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端着粗陶酒碗的样子和坐在会议室主位上判若两人。他没有不适应。这个发现让她有点意外——那个在雨林里迷路的男人,在这个连普通话都说不利索的傣寨里,反而显得很自在。

老支书又给他倒了一杯。“顾老板,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亲自走林子的开发商。就冲这个,你干的这个项目我老倌不骂你。”

顾怀瑾端起酒碗,和他碰了一下。

“不是亲自走。是被人带着走。”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隔着火把落在苏雨林身上。只是短暂的一瞬,火焰跳了一下,那个眼神就被晃动的光影吞没了。

苏雨林低下头,吃了一口烤鱼。鱼刺有点多,她吐了两根,然后放弃了。不是因为鱼不好吃。是因为她需要做点什么来占用自己的手和嘴。

饭后,老支书招呼寨子里的年轻人点起了篝火,几个傣族姑娘穿着筒裙跳起了传统的舞蹈,游客们被拉进去一起跳。苏雨林坐在旁边的木凳上看。她不是游客,她在这片寨子里做了三年田野调查,和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认识,不需要被拉。

一个傣族阿妈端着一盘新鲜的芒果走过来,塞到她手里。“小苏,那个是你男朋友?”

苏雨林差点被芒果噎住。她冷静地把芒果咽下去,用最平稳的语气回答:“不是,是合作方。”

阿妈用非常不信任的眼神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坐在火堆另一侧被老支书灌酒的顾怀瑾。“合作方你一直盯着人家看?”

她没盯。她只是在观察一个初次接触傣族文化的城市人如何适应陌生环境。这是人类学的田野观察方法。苏雨林把芒果吃完,站起来,决定去河边走一走。不是因为阿妈的话让她坐不住,是因为她确实需要消食。

离开的时候,她在篝火的余光里看见周诚正被一个傣族姑娘拉着跳舞,表情介于礼貌和恐慌之间。设计师们在和老支书猜拳喝酒,嗓门一个比一个大。王跃民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葫芦丝,吹出几个不成调的片段,被旁边的阿妈一把抢走,说你吹得太难听了,让老阿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