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拉上的百叶窗将房门外蓝绿的天空原野隔绝开来,细雨哗啦啦有一搭没一搭拍打着窗户,不知是不是药物起了作用,俞栖迟没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她似乎好些天没睡过一个好觉了。
难得的平静与百无聊赖让她这一觉睡了许久,久到她在如梦似幻的梦里回到了聚光灯下。
那是两年前刚满十八岁自己,站在云州大IP选秀综艺逐星的舞台上。
彼时她凭借第一次公演的舞台,仅仅十秒的solo部分直接杀入百分之六的出道位中,被当时各大媒体报道为“选秀神之十秒”,后来随着舞台的增加与节目播出,俞栖迟甜美可爱的造型吸引了大批粉丝与热度,她也稳居出道位且逐渐登上顶峰。
被练习生们公认全能ace的她相当照顾节目里的同伴,在每次公演选择队友时都会带上排名靠后的同伴,给她们安排亮眼的单人part和舞台设计,第四次公演,作为舞台C位的俞栖迟凭借断层票数带领整个队直飞第一,让同队成员都免遭淘汰。
所有人包括她自己都以为成绩已足够高位乘风出道。
五公时导演组为她安排好了队员与选曲,可在正式选择时,俞栖迟却选择末位大概率淘汰的练习生手撕剧本惹怒了节目组,在恶意剪辑与营销下自己被套上了白莲花圣母人设与耍大牌的骂名。
舞台也被一剪没。
可奈何她舞台实力超群,每场公演的直拍数据都是海内外的断层第一,甚至带末位队友把把逆袭,节目组在实力与资本之间反复横跳,决赛那天借着她被干扰发挥失常,给了她一个排名最后的出道位。
可娱乐圈那深不见底的泥潭里,出道才是朝沼泽靠近的开始,越靠近便越是深陷,也更进退维谷插翅难飞。
遍地都是她的黑稿,在满片群嘲与羞辱之下,俞栖迟没抗住高压,又因一场演出事故顺了资本家威逼利诱的意,她被迫暂停演出休养,不曾想这一停便停到了解散。
此事坐实了黑稿里对她表演型人格、恃才傲物、急功近利、无牌硬耍的评价,葬送了自己本该有的爱豆生涯。
这场盛宴给她的结局,是悄无声息地落荒而逃,出道成团后的第一场晚会演出,那天偌大的节目组里,只有一个摄影跟她走出了场馆,仿佛几月以来那些蜂拥而至的粉丝、纷至杳来的掌声与欢呼,都不过是大梦一场。
刺眼的光落在她的身上,与方才舞台的绚烂不同,暖黄色的光将俞栖迟整个人包裹起来,稳稳托起,融融暖阳带着闷热的高温越过百叶窗,将她从梦里拽了出来。
她眨了眨眼,辨认了几番窗外的天,这段梦于她而言已恍若隔世,醒来却依旧是在夏日长久的白天里。
百叶窗被拉开了些许,她依稀能看见窗外带了点淡蓝的天。
“终于醒了。”盛珩似乎听见了动静,在她病床旁的沙发上抬起了头。
“我睡了多久?”俞栖迟张嘴,声音总算从窒碍的喉咙中发出来,带了几分沙哑。
“快一天了,再不醒准备送去抢救了。”盛珩说着,将茶几上的粥给她递了过去,“感觉怎么样?”
“没事了。”她说着,在床上伸了个懒腰,才发觉盛珩手边放了本杂志,地上还有几个没来得及丢的食物包装,似乎还有包装完好的几碗粥堆在桌上,“你一天都在这里?”
“人生地不熟的,我能去哪里?”
“况且你晕过去的时候就我一个目击者,不在这制造做好事的证据怕你醒来讹我钱。”
“……”
“那那些粥是给谁的?”
“你的。”
“昨天的晚餐、宵夜和今天的早餐。”
敢情是买来放在这显眼的地方等着自己问,好阴阳她睡成了只猪。
“你今天有空回趟家吗?”盛珩摊了摊手,表示自己已经失去联络工具许久了。
“你的腿好了?”同样有此打算的俞栖迟也没推辞,打量了他一番问道。
“神药。”
盛珩说着,指了指茶几上俞栖迟带来的药酒。
她扬眉,一副“我就说吧”的骄傲小表情。
这场雨在下山那晚的清晨已经开始变小了,淅淅沥沥多下了半天便成了多云的天气,医院门口能望到海拔高了些许的山脚处,浑浊的泥浆裹挟着被枯枝烂叶与断树杂物倾泻而下,在地上淤积成巨大的泥潭。
穿着显眼红黄绿工作服的救援队与环卫工人们仍在清理着现场,警戒线留了一半的山道,整个区域满片狼籍,万幸的是那天最后一车撤离的人已经即将驶离山道,奔泻的山洪冲击力小了些,加之地段逐渐宽敞,泥石流仅是糊住了半个,车上的人都已无碍。
两人越往上走,便越能清晰地看见被暴雨冲刷过的山,裸/露的红壤搅和着泥土石块瓦片,空气里还弥漫着草木腐烂的气息。
就在快到家的时候,俞栖迟拐了个弯走入小道,约莫十余分钟通到了一条铺满鹅卵石的蜿蜒小径上,踏着一旁的石阶梯爬上了座红砖堆起的小庙里。
庙里仅有一座石像,周遭都是潮湿的土腥味,俞栖迟拿一旁的扫帚在石像面前扫出小片空地,“扑通”一下便跪了下去。
“这个神是管什么的?”
“这是山神庙,每座山都有的,外婆说他只负责管我们这座山,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归他管。”
俞栖迟说着,闭眼垂头双手合十放在胸前默了许久,庙宇的破败与萧瑟将她的赤城又描摹多几分神圣。
良久,她终于缓缓吐气、抬头、睁眼。
可她的视线却被两条修长的腿挡得死死的,烂得翘边的拖鞋在男人的脚上都显得贵了几块钱。
“你站这干什么?”俞栖迟蹙眉道,对盛珩的不敬有了几分不悦。
山神万一觉得她跟面前目中无神的男人是一伙的,连坐了她可怎么办。
“来看看你许什么愿望。”
“说出来就不灵了。”她站了起来,侧身挪了个空朝山神多拜了几下以示抱歉。
盛珩靠在墙边小道,“你这座山刚受完天灾,整座山的人都来祈福保佑,山神得一个个满足呢,排队轮到你那得猴年马月了。”
俞栖迟略过了他径直往外走去,轻飘飘地给他丢下了句,“那我要暴富,钱从四面八方来挡都挡不住的那种。”
“就这?”
“庸俗吧,我这山里人就这么肤浅。”
“我是说——”
“这点小事用不着麻烦山神了,我比他管用。”
吹吧你就。
俞栖迟家所在的村子落在半山腰的缓坡上,看起来受损不大严重,两人拜完山神庙回到家,本是抱着要看着满目疮痍泪流满面的心态回去的俞栖迟瞧见完整挺立的屋子,一时间竟有几分呆滞。
“居然没倒诶!”反应过来后的俞栖迟冲着盛珩惊喜道。
“听起来你很意外?”
她忙朝着空气呸了几句,“百无禁忌百无禁忌。”
打开门后,俞栖迟还是被眼前景象当头一棒看得愣在原地——
坚强挺立的其实只有四周的墙体,大铁门在打开的刹那与地上的泥浆摩擦发出滋啦滋啦刺耳的声音,后面的木门已然是摇摇欲坠,窗玻璃被吹得破碎,地上那堆玻璃渣子混着泥浆,将家具用品一切尽数包在里面。
她高兴得太早了。
俞栖迟踩着硬成块的泥踮脚走进去,先从沙发里翻了几下,在满片灰黑里抽出了条相机肩带,稍用几分力将机子抽了出来。
“你那天的东西都在沙发这里,手机衣服什么的,你翻翻看还能不能用吧。”看着凌乱不堪与霉菌丛生的家,此刻的她没多少兴致与盛珩说话。
她走进了房间,在衣柜最里面的隔层里掏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上面残留的喷漆映着斑驳的中秋快乐,被溶解得差不多的生产日期距今却已有了至少十余年。
她用衣柜里仅剩的未被污染的衣服边角,将盒子好生擦了一番。
俞栖迟检查了一番盒子里的东西,确认没少后抱着它走出门外,却见盛珩早早地便插着兜在屋子外的枯树上等着她。
“你那些都不要了吗?”
“都用不了了,里面也没什么要紧的数据。”盛珩目光定在她手上,“你就这一盒东西?”
俞栖迟点了点头,“证件现金那天晚上都带走了,其他的都能再买。”
她说着,片刻不停地便往山下走去。
好歹在这里有了两年的记忆,她看见被摧残得如此空荡荡的家到底还是于心不忍。
可比起她,或许饱含更多不舍的该是外婆。
那幢假三层的半山腰小房子,从门外摇椅至厨房土灶,一砖一瓦塞满了她的大半生。
回到医院后,俞栖迟几番犹豫都难以开口,陈红却先一步看见了她放在门边的月饼盒子。
“阿迟,你妈妈的东西没少吧?”
俞栖迟摇了摇头,明显地瞧见外婆松了口气,“没少就好。”
“可是别的都被淹了……”
外婆在病床上摇了摇手唤她过去,将她轻轻拥在怀里,“傻孩子,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呀。”
“那些都是身外之物,没关系的,你和阿悦都在就够了 ”
席悦,那是她母亲的名字。
已经很多年没听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