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就把她塞给我了?”
扶桑看着面前这个刚到她胸口高的小姑娘,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
墨湮师父站在一旁,正低头看窗台上那盆兰花,闻言头都没抬:“嗯。”
“她练气十一层。”
“嗯。”
“围猎要求筑基以上。”
“嗯。”
扶桑沉默了两息:“师姑,您这是在害她还是害我?”
墨湮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淡淡的,像看一棵长歪了的树。
“她师父托我的。”墨湮说,“说让她见见世面。”
“她师父是谁?”
“墨湮。”
扶桑愣了一下。
墨湮把兰花上的一片枯叶摘下来,随手弹掉:“我就是她师父。”
“……那您为什么不自己带?”
“我有事。”
“什么事?”
“教你。”
扶桑沉默了。
站在一旁的小姑娘从头到尾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黑发紫眼,身量还没长开,但脊背挺得很直。她手里握着一把刀,刀身灰扑扑的,搁在这间窗明几净的堂屋里,像一块从路边捡来的废铁。
扶桑看了她一眼。
那小姑娘也看着她。
两双眼睛对上,一个没什么表情,一个也没什么表情。
“你叫什么?”扶桑问。
“风云螭。”
“多大?”
“十四。”
扶桑的眉头跳了一下。十四岁,练气十一层,拿着把破刀,要被塞进一个要求筑基以上的围猎任务里。
“你杀过妖兽吗?”
“没有。”
“见过血吗?”
“没有。”
“那你觉得你能干什么?”
风云螭想了想,认真道:“跑得挺快。”
扶桑:“……”
墨湮师父这时候已经走到门口了,脚步顿了顿,回头丢下一句:“她灵根是风雷冰,地阶上品。你要是实在不想要,就让她跟着,别让她死就行。”
然后门开了又合,人走了。
堂屋里只剩下扶桑和风云螭,还有角落里一个正在翻看药瓶的青衣女子,从头到尾没参与这场对话。
扶桑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她转向那个青衣女子:“冉秋,你怎么看?”
冉秋抬起头,看了风云螭一眼。那一眼也是淡淡的,和墨湮师父的淡不太一样——墨湮的淡是懒得看,冉秋的淡是看了也像没看。
“练气十一层。”冉秋说,“去了只能拖后腿。”
风云螭的表情没有变化,像是没听见这句话。
“但是。”冉秋低下头,继续翻药瓶,“她师父是墨湮。”
扶桑懂了。
墨湮这两个字,在青云宗意味着什么,没人不清楚。大乘期巅峰,万妖谷长老,常年神龙见首不见尾。她的徒弟,就算是练气十一层,也不会是真的废物。
“行吧。”扶桑道,“那就跟着。但话说在前头——”
她走到风云螭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围猎不是过家家。妖兽不会因为你年纪小就嘴下留情。你要是跟不上,我们不会等你。你要是遇到危险,我们也不一定来得及救你。”
风云螭抬头看着她,紫色的眼睛眨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
扶桑等了两息,没等到下一句。
“就这?”
“就这。”
扶桑又看了她一眼,转身往外走:“那走吧,去任务堂。还有两个人没见。”
风云螭握着刀跟上。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冉秋还坐在角落里,低头翻着药瓶,青衣素净,动作很慢,像是这世上没有任何事情值得她着急。
风云螭收回目光,跨出门槛。
任务堂在东边,要穿过三条走廊和一片演武场。扶桑走得很快,步子迈得又大又稳,像是后面有狼在追。风云螭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始终隔着三步远的距离。
扶桑走了一段,忽然放慢脚步。
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小姑娘还是隔着三步远,握着那把破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气息很稳。练气十一层的修为,跟得上她金丹期的脚程,气息还没乱。
“你平时练什么?”扶桑问。
“刀。”
“就刀?”
“就刀。”
“练多久了?”
“三个月。”
扶桑的眉头又跳了一下。
三个月。练气十一层。地阶上品灵根。墨湮的徒弟。
她没再问。
任务堂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月白长衫,靠在门框上,眼睛眯成两条缝,嘴角挂着笑,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可路过他身边的人都不自觉绕开几步,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走。
扶桑在他面前站定。
“褚玉安?”
那人睁开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笑容更深了:“是我。你就是扶桑?”
“是我。”
“金丹期体剑双修,久仰久仰。”褚玉安抱了抱拳,动作懒散得像是在赶蚊子。
扶桑没接话,侧身露出身后的风云螭:“这是我们队的第五个人。”
褚玉安的目光落在那小姑娘身上,停了一息。
“练气十一层?”
“嗯。”
“她来干什么?”
“凑数的。”
褚玉安又看了风云螭一眼,这回眼神认真了些。上上下下扫了一遍,最后落在那把灰扑扑的刀上。
“这刀有意思。”他说。
风云螭抬眼看他。
褚玉安笑了笑,没再多说,往旁边让了一步:“走吧,进去领任务。”
任务堂里人不多,柜台后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在打瞌睡。扶桑敲了敲柜台,老者一个激灵醒过来,浑浊的老眼在几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风云螭身上。
“这小丫头……”他皱了皱眉,“练气十一层?围猎任务要求筑基以上,你不知道?”
“知道。”扶桑道,“她是跟着的,不算正式队员。”
“那也不行。规矩就是规矩。”
扶桑正想说什么,身后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通融一下呗。”
褚玉安不知什么时候凑到柜台前,手肘撑在台面上,笑眯眯地看着那老者。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威压悄悄散开,不重,但足够让一个筑基期的执事清醒过来。
老者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一眼,脸色变了变。
“……元婴?”
褚玉安笑得更开心了:“对,元婴。所以我说通融一下,通融得了吗?”
老者沉默两息,低头在册子上写了几笔,把一块玉牌推出来:“五人队,围猎霜脊狼王。金丹后期,情报可能有误,实际修为不明。确认接吗?”
扶桑接过玉牌:“确认。”
走出任务堂,风云螭忽然开口:“你刚才那是威胁?”
褚玉安回头看她,一脸无辜:“什么威胁?我那是请求。”
“用威压请求?”
“那叫诚恳。”褚玉安笑眯眯的,“小师姐,你年纪小,不懂这些。等你长大了就知道,这世上很多事情,好好说话是办不成的。”
风云螭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褚玉安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摸了摸鼻子:“怎么了?”
“谁是你师姐?”
“你啊。”
“我练气十一层。”
“知道。”
“你元婴。”
“知道。”
“那你还叫我师姐?”
褚玉安笑起来,眼睛又眯成两条缝:“师父说了,你先入的门,你就是师姐。和修为没关系。”
风云螭沉默两息,然后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
褚玉安跟上她,凑近了点:“小师姐,你那刀能不能给我看看?”
“不能。”
“就看看。”
“不能。”
“小气。”
风云螭没理他。
扶桑走在最前面,听见身后这一来一往的对话,嘴角微微动了动。
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小姑娘握着刀,走得稳稳当当,身边跟着一个笑眯眯的元婴,身后还跟着一个沉默寡言的医修,正低头翻着药瓶,像是在确认什么。
五个人,修为从练气到元婴,性格从话少到话多,凑在一起,怎么看怎么不像一队。
可任务玉牌已经领了。
三天后,围猎霜脊狼王。
扶桑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三天后会发生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墨湮师父把这个小徒弟塞给她的时候,说的是“别让她死就行”。
那就别让她死。
任务堂外的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落雨,又像是永远落不下来。风云螭握着那把刀,走在队伍最后面,经过那口缸的时候,脚步顿了顿。
那口缸和她院子里那口一模一样,灰陶的,里面盛着水,水和天一个颜色。
她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刀身上那只爪印在灰暗的天光里格外清楚。三根趾,趾尖微微向内勾着,像是什么时候会抬起来,飞走。
可它没有飞走。
它一直待在那儿。
风云螭握着刀,走进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