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云螭入门三年后,褚玉安来了。
那天她正在后山练剑。
十岁的孩子,手里握着一把木剑,一招一式地比划着。墨湮教她的剑法她已经练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使出来,但师父说,练剑不在熟,在心。
她不太懂什么叫“在心”,只能一遍一遍地练。
正练着,忽然听见山脚下传来一阵喧哗。
风云螭停下动作,往山下望去。隐约能看见两个人影,一个白的,是师父;另一个……看不清。
她犹豫了一下,收了剑,往山下走。
走到半路,就看见师父带着一个人上来。
那人看着比她大一些,十五六岁的样子,生得一副好相貌,眉眼俊逸,偏偏一双眼睛半睁不睁的,看起来像是没睡醒。他穿着一身月白锦袍,料子一看就价值不菲,走路的姿态也懒洋洋的,东张西望,一点也不像来拜师的,倒像是来逛园子的。
风云螭站住了。
墨湮也看见了她,微微颔首:“螭儿。”
风云螭走过去,规矩地行了个礼:“师父。”
墨湮“嗯”了一声,侧身让出身后那人:“这是褚玉安。从今天起,是你师弟。”
风云螭一愣。
师弟?
她入门三年,一直是师父唯一的学生。她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
褚玉安走上前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然后咧嘴一笑,那双眼睛终于睁开了些,露出底下一点笑意:“师姐好。”
风云螭张了张嘴,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好。”
褚玉安笑得更开了:“师姐真可爱。”
风云螭:“……”
墨湮看了褚玉安一眼。
褚玉安立刻收起笑,一脸无辜。
“以后你们一起练功。”墨湮说,“螭儿,你带他去熟悉一下。”
说完,她转身走了,留下一大一小两个人站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沉默了一会儿,褚玉安先开口:“师姐,咱们去哪儿?”
风云螭想了想:“……你想看什么?”
“什么都行。”褚玉安笑眯眯的,“我第一次来,师姐带路。”
风云螭点点头,转身往前走。走出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褚玉安还站在原地,正抬头看天,一脸惬意。
风云螭犹豫了一下,开口:“那个……你多大?”
褚玉安低头看她:“十五。”
“哦。”风云螭算了算,“那我十岁,我是师姐。”
褚玉安点点头:“对啊,师姐。”
风云螭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别的反应,又问:“你不介意?”
“介意什么?”
“我比你小,还是师姐。”
褚玉安眨眨眼,笑了:“师姐就是师姐,跟年纪有什么关系?”
风云螭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小声说了一句:“……你人还挺好的。”
褚玉安装作没听见,嘴角却弯了弯。
——
第二天卯时,两人一起站在院子里,等着师父来。
风云螭站得笔直,目视前方,一脸认真。褚玉安站在她旁边,哈欠连天,眼睛比昨天更睁不开了。
“师姐。”他小声说。
风云螭没动:“嗯?”
“咱们每天都这么早吗?”
“卯时练功,辰时用早膳,巳时修习心法,午时……”
“行了行了。”褚玉安打断她,“我知道了。”
风云螭转头看他:“你困?”
“有点。”
“那你怎么不睡?”
“师父让来的。”
风云螭想了想,认真道:“那你就该来。”
褚玉安看着她那张一本正经的小脸,忽然笑了:“师姐说得对。”
风云螭被他的笑弄得有点莫名其妙,又把头转回去,继续目视前方。
过了一会儿,墨湮来了。
她看了看两人,微微点头,然后开始今天的功课。
“今日练剑。螭儿,你把前几日学的使一遍。”
风云螭领命,抽出木剑,一招一式地演练起来。三年苦练,她的剑法已经有模有样,虽然力道不足,但招式纯熟,衔接流畅。
一套剑使完,她收剑站定,看向师父。
墨湮微微颔首:“有进步。”
风云螭眼睛亮了亮,抿着唇,拼命压住嘴角。
墨湮转向褚玉安:“你,使一遍。”
褚玉安愣了愣:“师父,我没学过。”
“所以才要你使。”墨湮语气淡淡,“让我看看你的底子。”
褚玉安无奈,接过风云螭递来的木剑,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随手一挥。
风云螭愣住了。
那一剑挥出去,看着随意,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韵味。褚玉安没有使任何招式,只是随手比划了几下,但每一剑都恰到好处,像是练了千百遍一样自然。
一套乱七八糟的剑比划完,他把剑还给风云螭,冲她笑了笑。
风云螭看看他,又看看手里的剑,又看看他,一脸复杂。
墨湮神色不变:“你以前练过?”
“没有。”褚玉安老老实实回答,“就是……看见什么就会什么。”
墨湮沉默片刻,点点头:“资质不错。”
褚玉安笑起来,那双眼弯成两道缝:“多谢师父夸奖。”
风云螭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年练的剑,好像都不算什么了。
她低下头,不说话。
墨湮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开始讲解今天的功课。
——
接下来几个月,风云螭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人比人气死人”。
她每天卯时起来练剑,练得满头大汗,才能把一套剑法使顺。褚玉安每天睡到辰时才起——师父后来允许他多睡一个时辰——随便看两眼就能使出来,使出来的还比她好。
她每天背诵心法,背得头昏脑涨,才能勉强记住。褚玉安看一遍就能背,背完了还能倒着背,倒着背完了还能给她讲解。
她每天打坐修炼,聚精会神,一个时辰能引气入体三次。褚玉安躺着修炼,闭着眼睛,一个时辰能引气入体十次。
风云螭觉得自己快被气死了。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她是师姐,师姐要有师姐的样子。
于是她每天早上照旧卯时起来练剑,照旧背那些背不完的心法,照旧一个时辰三次地引气入体。褚玉安在旁边看着,有时候会说“师姐歇会儿吧”,她就说“不用”,然后继续练。
有一天,她练剑的时候,忽然觉得剑势不顺,一个转身没转好,差点摔倒。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扶住了她。
“师姐小心。”
风云螭站稳了,甩开他的手:“我没事。”
褚玉安收回手,看着她,那双半睁不睁的眼睛里忽然有点认真。
“师姐,你是不是生我气?”
风云螭一愣:“没有。”
“那你怎么最近都不理我?”
风云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褚玉安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忽然叹了口气。
“师姐,你是不是觉得我练功比你快,心里不舒服?”
风云螭的脸腾地红了。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不说话。
褚玉安也没说话,就站在旁边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风云螭小声开口:“……我就是觉得,我练了三年,还不如你练三个月。”
褚玉安眨眨眼:“师姐,你知道我多大了吗?”
风云螭抬头看他。
“我十五了。”褚玉安说,“你才十岁。你练三年,我练三个月,这不是很正常吗?”
风云螭愣了愣。
“再说了。”褚玉安继续说,“我练得快,是因为我以前被一个仙人教过。那人虽然不正经,但教的东西还有点用。你不一样,你是我见过最认真的人,每天卯时起来,风雨无阻。我要是像你这样,早就不干了。”
风云螭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褚玉安笑了笑,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师姐,你是师姐,不是因为练功比我快,是因为你比我认真,比我努力,比我能吃苦。我佩服你。”
风云螭被他说得脸更红了,偏过头不看他。
“谁要你佩服。”
声音很小,有点别扭。
褚玉安笑了笑,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
“那我继续练功了。师姐你慢慢练,有什么不会的问我。”
风云螭“嗯”了一声,又拿起剑,继续练。
练着练着,她忽然开口。
“师弟。”
“嗯?”
“谢谢你。”
褚玉安正在旁边躺着晒太阳,听见这话,弯了弯嘴角。
“师姐客气了。”
——
从那以后,两人的关系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
风云螭还是卯时起来练功,但褚玉安有时候也会跟着起来,在旁边打坐,美其名曰“陪师姐”。风云螭练剑的时候,他会在旁边看,时不时指点一两句,风云螭嘴上不说,但都记在心里。
褚玉安躺着修炼的时候,风云螭会在旁边守着,说是“怕他走火入魔”。褚玉安每次听见这话都笑,笑完了就乖乖躺着,让她守着。
墨湮有时候来指点,有时候不来。来的话就看看两人的进度,指点几句,然后就走。不来的时候,就两人自己练。
有一天,两人练功的时候,风云螭忽然问:“师弟,你说师父为什么收你?”
褚玉安正在旁边打坐,闻言睁开眼,想了想:“不知道。可能是因为我长得好看?”
风云螭:“……”
褚玉安笑了:“开玩笑的。可能是看我资质还行吧。”
风云螭点点头,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褚玉安忽然开口:“师姐,你知道师父为什么收你吗?”
风云螭愣了愣,然后摇头。
褚玉安看着她,那双半睁不睁的眼睛里忽然有点认真。
“不管为什么,师父肯定很喜欢你。”
风云螭抬头看他。
“你是她第一个徒弟。”褚玉安说,“她教了你三年,每天亲自来指点。我呢,她来了就指点两句,不来就让我自己练。这还不明显吗?”
风云螭愣住了。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
“所以啊,师姐。”褚玉安笑了笑,“你别老是觉得自己不够好。你在师父心里,是最好的。”
风云螭低下头,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小声说了一句。
“你也是。”
褚玉安眨眨眼:“什么?”
风云螭不说话了,拿起剑,继续练。
褚玉安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
——
晚上,风云螭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白天褚玉安说的话,想起师父每次来指点时看她的眼神,想起自己入门那天,师父蹲下来,和七岁的她平视。
“修仙很苦。”
“我不怕。”
她不怕。
她从来都不怕。
因为师父在,因为师弟在,因为这里有她可以回去的地方。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
窗外,月光落在院子里,落在那株开花的梅树上,落在两人白天练功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