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骨忧太坐立难安。
因为各种复杂的原因,他一向对视线很敏感。现在就有一道视线,从后方死死钉在他身上,让他根本没法思考其他事情。
事实上这道视线并没有恶意,和以往那些会带起他皮肤一阵刺痛的目光不太一样,更像是纯粹的注视与观察。但它停留的时间实在太久了,甚至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
视线的源头显而易见,除了新来的加藤诗纪同学,不会有人这样毫不保留地将注意力全部投注到他身上。
该避开吗?可是加藤同学已经说了“抱歉”,擅自躲开是不是不太礼貌?
……话说她这样有在听课吗?
果然马上就被老师点到了,加藤同学的视线收敛了些,只能感觉到一些若有若无的扫视,像是时不时挠人一下的猫爪子,让乙骨忧太感觉自己的后背麻麻痒痒的。
可是下课的铃声一响起,视线顿时又变得热烈起来了。四周的人依旧像躲瘟神一样避开他,只有后座没有起身的动静,反倒是那视线越发有实质感,乙骨忧太感到自己的后背开始渗出湿冷黏腻的汗水,被浸透变重的衬衣贴在背上,让他忍不住有些发抖。
啊……后门有人把加藤同学叫走了,好像是川上同学她们,太好了…………
只要听了她们的话、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就不会再投来视线了吧?
太好了…………
在自我介绍时听到过的,有些冷淡到虚无的声线在后方响起,似乎是同意了田中同学和川上同学的说法,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欸、为什么坐回来了?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加藤同学重新回到位置上的那一刻,好像连带着周边的某种东西也落到实处了一般。感受着再一次倾注在后背的视线,乙骨忧太感觉指尖有些发麻,恍惚片刻才意识到是自己忘了呼吸,缺氧后带来阵阵麻痹感。
怎么办?怎么办?
耳朵里好像升起了一股不受控制的热量,乙骨忧太不知道自己的耳朵时不时变红了,这让他不可控制地愈发紧张,好似掉入了不妙的死循环。
想要伸手摸一下耳朵……会不会很奇怪?
而且、最想做的果然是……
乙骨忧太悄悄向后方转过一个隐蔽的角度,想卡着不用对视的极限位置,偷偷看一眼加藤同学——自我介绍环节的时候只顾低着头了,他还没有认真看过加藤同学的脸。
明明预计的角度恰到好处,结果却正好对上了一双黑色的眼睛。乙骨忧太差点大叫出声,最后几乎是拼尽全力才把叫声咽回喉咙里,只发出一声丢人的小小惊叫。
太丢人了太丢人了,乙骨忧太把脑袋埋进臂弯里装鸵鸟,却忍不住在脑海里回想刚刚看到的。
加藤同学的脸色有些苍白,脸的脸廓看起来很小巧。苍白脸上的那双黑色眸子眼仁占比比一般人大些,垂下的刘海和鬓角又遮去了一些眼白,以至于看起来像是一对黑洞一样。头发的长度乙骨忧太没能看清,只感觉似乎是在背后梳了个低马尾。
如果让正常人来评价,大概会说是比较清秀的女鬼。
被加藤同学拍到肩膀的时候,乙骨忧太还在努力回想头发的长度,猝不及防被人触碰,他几乎直接从位置上蹦起来,被他挤动的桌椅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一片倒抽凉气的背景音中格外明显。
之后的一切就像做梦一样,乙骨忧太根本回想不起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加藤同学,只记得一口气说了一大段废话,连他自己听了都感觉恶心。上午剩下的课程更是忘得一干二净,满脑子只记得午休时间的邀约。
最后一堂课时,他几乎每隔四五秒就要瞥一次墙壁上的时钟,其它的一切都离他好遥远,只有午间时刻越来越近。
铃声响起的那一刻,乙骨忧太几乎是感到了一种微妙的解脱。他深吸一口气做着心理建设,想要回过身,尽可能自然地提起那个约定,至少不要再像之前一样冒失——
“喂,乙骨,一副很期待的样子啊,那我就放心了,”随着一阵嘻嘻哈哈的吵闹声突然袭来的,是一记大力的巴掌猛拍在乙骨忧太背上,力道大到差点把他从座位上掀翻,“这家伙我们就借走啦,没问题吧新人酱?”
乙骨忧太瞳孔骤缩,抬头正好和四个熟悉的面孔对上。他们一如既往地围成一片,把所有的逃脱路线都封死,一边露出戏谑的笑容,一边把乙骨忧太的桌子踢得砰砰作响。
“………………我、呃!”
褐色皮肤厚嘴唇,名叫高桥的男生先一步拽住乙骨忧太的衣领,窒息的感觉让乙骨发不出声音,只能被他拖着离开座位。
又是这样。
一种力竭般的绝望感慢慢缠上乙骨忧太的胸口,和被扯住的衣领一起,让他感到深深的窒息。从那时起,这种沉重感就如附骨之疽般跟随着,他总是这样无力……
“请等一下。”
新鲜的空气涌了进来。
乙骨忧太跌坐回位置上大口喘着气呛咳,面前是被截住腕骨而下意识松手的高桥,以及表情有些困惑的加藤:“午休的这段时间是我先和乙骨同学约好了的,刚刚我好像并没有同意交换时间的请求?”
“搞什么、——疯婆子!”高桥叫骂一声,用力抽回自己的手。不知道是不是晃了眼,乙骨忧太总觉得看到高桥褐色手腕上似乎印着一个紫红色的手印。
“我不认为自己的精神有什么问题,这个说法应该不太恰当。”加藤诗纪收回手,很贴心地建议:“你们还有其它事情吗?没有的话还请晚一点再来找乙骨同学,你可以问问他放学后有没有空。”
“哈?!你以为你在说什么啊?!我看你这乡下女真是欠教育——”
“等、等一下!”
唐突响起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对峙,高桥表情错愕地看向乙骨忧太。被迫暴露在众多目光下的感觉让乙骨忧太感到胃部升腾起一阵剧烈的烧灼感,但他还是结结巴巴地开口:“放学后、我、我会留下来……所以请不要为难加藤同学了……”
高桥表情扭曲地“哈”了一声,眼神在加藤与乙骨之间梭巡一番后,又突然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来:“也行,那你就好好期待吧。”
几个人嘻嘻哈哈来,又热热闹闹走了,走时还不忘一人推搡一把乙骨忧太。乙骨像个不倒翁一样,被推挤得来回摇晃,又勉强撑着桌子没有直接摔倒在地上。
等最后一个人离开,乙骨忧太甩甩晕乎乎的脑袋,等那阵子眩晕感过去后才局促地抬起视线:“加、加藤同学……”
“已经没有其它事情了吗?”加藤诗纪善解人意地点头,“那请你带我一起去个人少一点的地方吧,我不太清楚学校的布局。”
乙骨忧太略微犹豫之后选择带加藤诗纪前往教学楼后的角落,他也考虑过将天台做为选项,但天台的门锁在靠楼道一侧,可能会有同学故意把他们锁在天台上。如果害得加藤同学落入那样的处境,那他真的得以死谢罪了。
教学楼后的角落常年晒不到太阳,阴冷又潮湿,有不少蜗牛在这里的墙壁上慢慢蠕动。其他学生都不爱来这里,但乙骨忧太很喜欢这种感觉,这让他觉得很安心,没有其他人的侵扰,能让他得到片刻的喘息。
对了……加藤同学、加藤同学会不会讨厌这里?也是呢、这种地方又阴暗又封闭,还有很多虫子……怎么办、是不是搞砸了——
“喔,真的一个人都没有,还以为学校里人那么多,可能找不到安静的地方。”加藤诗纪并没有注意到乙骨的纠结,只是随意地环视一番四周:“真厉害啊,你说不定还挺有天赋的。”
一股来势汹涌的热量攀上乙骨忧太的脸颊和耳尖,这回即便不去触摸他也能肯定,自己的耳朵肯定都红透了。
好在加藤同学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依旧语气自然地说着:“事实上,我是有些事情想要和乙骨同学确认。”
“好、好的,请讲!”
“第一次见到乙骨同学的时候,我就感觉你很特别,”加藤诗纪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心脏像要跳出胸腔一样,大脑一片空白,都没有办法思考,这种感觉以前从来没有。”
“欸……欸、诶?!”
这是什么、
恶作剧?新的捉弄手段?角落里是不是有人正在录像?等自己当真再跳出来嘲笑?
但是加藤同学不是新来的转校生吗、应该不会——
“所以我想说——”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等等等等等————
“请问你是‘魔’吗?”加藤诗纪上前一步,黑洞一样毫无光泽的双眼几乎要贴到乙骨忧太脸上,“我还是第一次有这么强烈的退魔冲动,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和你来一场堂堂正正的对决,以生死为前提的。”
“——————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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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把大家叫出来就这点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