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藤诗纪站在讲台前。
两周前她还是个生活在大山里的快乐野人,突然被像丢垃圾一脚踢进城里。还没在这座对她而言过于光怪陆离的城市站稳脚跟,就被告知自己已经被登记转学到了当地的高中,连学校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她,就要先一步面对入学测试了。
城里的节奏很快,加藤诗纪在两周里勉强学会了租房、购买食物之类的基础生活知识,姑且是进入了“看起来一切正常”的行列,不至于像刚来时一样,对着疾驰而过的新干线发出诡异的怪叫。
虽然还没有完全掌握搭乘电车的诀窍,时不时在错综复杂的地铁站里迷路,但加藤诗纪还是在站内工作人员的协助下准时抵达了学校。直到被班主任带进教室的前一刻,加藤诗纪都还保持着平稳的心态————
是的,直到她看到,佝偻着脊背,缩坐在教室后方的那个“人”。
和曾经的姓氏一起被抛之脑后许久的,某种冲动,重新涌了上来。
心跳的回响,血液流动的声音,仿佛放大了无数倍,在耳边激烈地回荡。
喉头和胸口变得灼热,呼吸无法控制地变重,指尖微微颤抖着,脑海里响起像自己又不像自己的声音————
……杀掉。
必须要杀掉。
想要切开,看看里面。
想要切碎,变成一块一块。
移动手指,碰到了某个坚硬的物体,凉意从指尖泛了上来——
“——加藤?”班主任有些困惑和不耐烦的声音在耳边炸响,“请你做自我介绍。”
飘远的意识在一瞬间回归,加藤全身一抖,快速松开刀柄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语气慌乱地开口:“——是!大家好、我是加藤诗纪,请多关照!”
稀稀拉拉的掌声从台下传来,夹杂着一点交头接耳的小动静。班主任干咳两声,那些动静顿时又消失不见了。
“只有一个空位了啊……”班主任环视一圈,视线精准地锁定在后排那个身影的旁边,“加藤,你就坐乙骨后面吧——咳咳!安静!”
哄闹声又暂时被压制下去,加藤诗纪在寂静中向着自己的座位走去,每一步都沉重到异常,简直能听到关节正在咔咔作响。
她几乎要耗尽全部的理智,才能让自己克制住冲动,以免自己突然扑上去掐住少年的喉咙。
短短几米的距离走得格外艰难,等后背贴上椅背时,加藤诗纪才意识到自己的后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了。
好在理智已经回归,压制这份深埋在血脉之中冲动的方法便开始起效,蒙在眼前的血色褪去,加藤诗纪这才有余力去打量这位名叫乙骨的前桌。
乙骨依旧低垂着脑袋,看起来像是想把自己塞进课桌里一样。从加藤诗纪的方向,只能看到那头海胆一样向着四周支棱的蓬松黑发,和有些纤瘦的背膀。
脆弱。
这是加藤诗纪对乙骨的第一印象。但退魔冲动不会骗人,这是作为四大退魔家族之一的七夜家,通过血脉代代相传下来的东西。只要是非人的存在,就会出于本能地想要斩杀。
是伪装吗?
集中精神,不只是以条件反射一般的退魔冲动去感受呢?
对了,还可以用净眼的观测。虽然只能隐约感知到对象的情绪,但如果是扭曲的存在,能量的流动也会有所不同。
哦……能看到黑色的雾气,在乙骨同学背后升起来……
果然是伪装吗!不愧是大城市,连魔的伪装都这么难以分辨!
可是,总觉得有哪里不对。该说是违和感吗,还是有种微妙的割裂感呢,退魔冲动和净眼生效的对象,好像既是乙骨同学也不是乙骨同学,像是产生了诡异的错位,有如在观望水中月一样。
视野里前桌的那颗海胆头突然瑟缩了一下,接着压得更低了些。加藤诗纪这才意识到,自己长时间停留的视线,恐怕已经引起了对方的警觉,被人一直盯着的感觉大概还挺明显的。
“抱歉……”
加藤诗纪小声地道了句歉,乙骨没有回应,只是肩膀抖动了一下。加藤诗纪便当他是接受了,满意地继续直直盯着乙骨,试图抓住那丝违和感的来源。
“……这个知识点很重要,”讲台上的班主任表情扭曲,“还请大家认真听讲。”
啊,完全忘记还在上课了。
连忙抬头望向黑板,入眼就是一片天书一样的板书,加藤诗纪绝望的心里又一次涌起了对大山的思念。
一节课的时间过得很快,加藤诗纪几乎完全听不懂。她不算传统意义上的文盲,在文史知识方面甚至称得上有一些储备量,但这里讲授的知识是线性,她所储备的知识都是零碎的点,这样反而更难理解了。
虽然把板书全部抄录下来了,但完全没办法把板书和课本有效地联系起来。加藤诗纪苦恼地撑住下巴:“这可怎么办是好……”
退魔的第一步居然卡在学习上了!这样下去就没有精力跟踪乙骨同学了……
课间大家基本都三三两两地聚在不同的角落里,只有乙骨周围被空出了一圈,连带着加藤诗纪也一并封入了真空圈。不过她并不太在意,听说有的家族对于非人程度过高的成员会采取隔离措施,所以这大概也是城里人特有的仪式吧。
“喂,新来的!”站在教室后门的几个女生里为首的朝加藤诗纪招招手,“这边,这边,来一下啦。”
有些茫然,不太明白叫自己过去的目的,但加藤诗纪还是默默走到后门,靠着门框面向她们:“请问……有什么事吗?”
“好心提醒你一下,你的前桌,”另一个短卷发的女孩抬抬下巴,“别太靠近那个人哦?会很麻烦的。看在你新来的份上好心提醒一下。”
“别太靠近……为什么呢?”因为不是人类吧,果然这里的人也知道什么——
“因为很恶心啊,那个人。”
“———欸?”
出乎意料的回答让加藤诗纪一下瞪大眼睛:“很恶心……是指——”
“那家伙,一直勾着背脸也很阴沉对吧?话都讲不清楚,结结巴巴的,还总是一个人自言自语,恶心死了。”最开始叫加藤诗纪过来的女孩皱起鼻子,“总之离远点啦,你照做就是了!”
“哦……”加藤诗纪点点头,“我知道了,感谢你的提醒,再见。”
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加藤诗纪又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继续盯着乙骨同学的后脑勺。她其实不太能把那些女孩说的几点特质和恶心联系在一起,感觉那只是人类个体所具有的不同个性而已,没什么奇怪的。
这或许是城市与乡下的区别?对于刚进城两周的她而言太深奥了。
能感觉到刚刚那些女孩也在盯着她看,不过视线软趴趴的,没有刺挠的感觉,就随她们去好了。
如果这里的人并不清楚乙骨同学的危险性,为什么要制造一个简易隔离?如果知道他是非人的存在,又为什么只有这样简陋的分隔手段?好难理解的做法啊……
大概是被看得久了,前桌的乙骨同学再次打了个寒颤,小心翼翼地向后方侧过一点脸,正好对上紧盯他后脑勺的加藤诗纪。他发出一声短促而紧张的“噫”声后,就像缩回壳里的扇贝一样,猛地把头重新埋回放在课桌上的手臂里,再也不回头了。
加藤诗纪有些遗憾,只靠看乙骨同学的后脑勺大概也得不出更多的有效信息了,可惜乙骨同学也不像是愿意和她沟通的样子。或许跟踪调查更行之有效?可是还得打工……
犹犹豫豫也得不出结果,加藤诗纪主动伸手拍拍乙骨的肩膀。四周顿时响起一片清晰的抽气声,被拍到肩膀的乙骨反应尤其大,他整个人几乎是顶着桌子向前冲了一截,差点在刺耳的摩擦声中直接把桌子撞翻。
加藤诗纪是一片混乱中最平静的:“乙骨同学,我有话想单独对你说,请问你什么时候方便?”
周围的响动更激烈了,乙骨在一阵哄闹声中慢慢转过身来。厚重而过长的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让加藤诗纪只能看到他惨白的下半张脸,他的下巴上还有几道擦伤的印子,看起来是最近受的伤。
乙骨的嘴巴被他自己用力抿成一条缝,过几秒后松开一点像是想说什么,紧接着又死死咬住下唇把话吞了回去。加藤诗纪等了半天不见他应声,还以为他是没办法说话。刚准备贴心地告诉他写在纸上也可以,就听到轻得几乎是气音的回答:“……我不明白……加藤同学的意思…………”
不明白?加藤诗纪被他问得一愣,仔细回想了下自己说的话,似乎并没有什么方言口音,条理应该也很清晰,倒不如说她不明白乙骨有什么不明白的。
“具体是哪里不明白呢?”加藤诗纪虚心求教,“需要我说慢一点吗?那我用最直白最客观最不绕弯子最容易理解————”
“不、不是的!不是这个意思——!”
乙骨胡乱摇了摇头,把遮住眉眼的刘海都晃得散开了些,露出底下那对孔雀石色的眼睛。他依旧不愿与人对视,有些惶恐地伸手压平刘海,支支吾吾地开口:“我不是说听不懂加藤同学的话,我只是不太明白加藤同学为什么要单独找我,毕竟我这种人只会给你带来麻烦,所以如果可以的话请不要靠近我,当然这是我自己的问题不是加藤同学的错,我绝对没有说加藤同学不好的意思,我也没有要拒绝加藤同学要求的意思,可我觉得加藤同学还可以再慎重考虑一点,刚刚你也听到大家说了的,我这种人——”
“好的,”加藤诗纪精准捕捉到自己想听的,“那就午休时间可以吗?感谢你的配合。”
乙骨欲言又止,乙骨点了点头,乙骨不再说话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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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反转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