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乐湛噼里啪啦扣了半天字，本来白皙一片的脖子和耳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成了红色。
于端砚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敲字敲出残影的手，表情大为震惊。
这人一边骂人，还能一边表情管理，抽空转过来跟他说句：“不好意思，家丑。”
虽然笑得比哭还难看。
片刻后，似乎仍嫌不解气，杭乐湛直接打了个电话过去。
“你想见我就见我？你个劈腿的死人渣，有多远给我滚多远。再来恶心我当心我直接去你俩婚礼上放VCR！”不知道对面说了什么，杭乐湛被气得浑身发抖。
他拼命深呼吸几次才压住喉间的哽咽，嗤笑一声：“我在哪关你屁事。既然你问了我就大发慈悲告诉你吧。你爹我在马代度假，不是想见我想得要死了吗？你来啊。”
“我没开玩笑，你来啊，我去的还是蜜月岛呢，哈哈！还可以带你未婚妻一块。”
“我和谁去的？”杭乐湛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管你屁事，我跟你爹去的，知道了吗，滚！”
他摁断了电话，愣在原地紧急在脑海里复盘自己哪句没发挥好。
白得了个便宜儿子的于端砚突然递过来一张纸，指了指他的脸。
他摸了一把，湿的。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被气哭了。
他有点泪失禁体质，哪怕刚刚吵架是愤怒大过伤心，眼泪也不受控制。
草。好丢人。
于端砚把纸递给他就转过了身，语气还有些不自然：“有那么热吗，出这么多汗。”
杭乐湛愣了一下。
他听着这人欲盖弥彰的生硬说辞，看着这人背过去非礼勿视的背影，觉得心软又好笑。
那点郁闷突然一下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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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驳车是一辆本田SUV，冷气很足，车上放着悠扬欢快的英文歌。和他们同乘的是一对中国夫妻，两个人感情很好，一路上都在商量蜜月攻略。
吹着空调，听着老乡聊天，杭乐湛那股火气终于烟消云散，后知后觉地感到不好意思。
“对不起啊。”他拉了拉于端砚的袖子。
“对不起什么？”于端砚被他这一句整得有点懵。
“一落地就吵架，负能量都传给你了吧。”杭乐湛越想越气，他大爷的，他要把钟呈这只狗从黑名单拉出来再骂一通。
“没事儿。”于端砚顿了顿，突然笑了，“看你骂人挺解压的。”
“真的吗！”高山流水遇知音，杭乐湛立刻来劲了，“但是我没发挥好，应该再坚持会儿的！”
“为什么？”
“我开了漫游套餐，内个孙子又没开。就应该再打他个半小时，让他交话费交到倾家荡产！”杭乐湛语气严肃，丝毫不似作伪。
隔着墨镜和面罩，他看不见于端砚的表情。但从这人耸动的肩膀来看，他应该吃瓜吃得很开心。
那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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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完入住已经接近下午四点，没开过空调的房间被炙烤地像蒸笼。
杭乐湛出气多进气少地按开空调，一把拽住想要洗澡的人——
“别洗了，你等会不出去了吗？”他指了指窗外。
他们订的位于2楼的海景房。快比房间还高的椰子树被风吹得叶片直晃，海浪声颇有存在感地穿过玻璃，撞进他们的耳朵。
外面看起来比屋里要凉快地很。
于端砚有些意外地看着这个语气理所当然的人。
其实两个人明明分开行动就好了。
他的本意是找人拼房A钱，但这个人好像已经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同行朋友。
“哎呀走了嘛，居民岛也有居民岛的美！”
他还是放下毛巾，被这人一脸兴奋地拉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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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纬度低的原因，这边的天色和正午没什么分别。
这边一排都是酒店，中间是一条窄窄的马路，再往前就是一望无际的印度洋。叫不上名字的热带树木被这边的店家扎了一排秋千，间隔不远就有桌椅。
杭乐湛一脸兴奋地对着大海连拍十张：“这边的沙子真的是纯白的诶，我之前刷到还以为是滤镜。”
于端砚还是一副养蜂人穿搭，刚来的时候对着青兰色的海水拍了几张，然后就一直背着手站在沙滩上，对着不断涌过来的海浪发呆。
杭乐湛看了一眼，突然乐了：“你好像我爸。”
于端砚高冷听涛的背影一僵。
“就是那种钓鱼佬。他钓鱼的时候喜欢把手机放在远处录自己的伟岸背影，和你现在一样。”说完又自顾自笑起来。
“我也喜欢钓鱼。”似乎意识到不露脸跟人说话很没礼貌，于端砚把帽檐翻折，墨镜架到了帽檐上，“我也是......钓鱼佬。”
恰好一阵海风吹过，这人额前的碎发被吹得扬起。冷淡好看的一张脸被面罩遮住，只露出一双沉沉如潭的眼睛。
我这个没把门的破嘴。
“啊哈哈哈，钓鱼挺好的。”杭乐湛尴尬找补，“我来给你拍照吧，保准比我爸拍得好。”
于端砚不太喜欢拍照，尤其是被别人拍。他会感觉浑身不自在。
面前的人一脸期待，一副生怕没有模特配合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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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坐在沙滩上，对就是这儿！刚好能挡住那块黑的。太帅了，信我！”几分钟后，于端砚在那人的指令下一步步照做。
平心而论。拍照的人长得好看，情绪价值到位，还有动作指导，应该是很受欢迎的摄影师。
但于端砚一到镜头前就浑身不自在，怎么呆怎么别扭。
或许是察觉到了他的紧张，一直在鼓捣相机参数的杭乐湛突然来了一句：“信我好不好，我可是gay呀。”
“我们拍照很厉害的。你没听过吗？”
他听着这人不惜拿自己开起的玩笑，没忍住笑了出来。这时——
“我抓到了！”
杭乐湛激动地喊了一声，急着拿着手机跑过来给他看。
他在地上蹲了太久，起身的时候脑供血不足地一个踉跄，眼见要摔进印度洋。
黑色防晒衣的衣角在他的胳膊上轻轻划过，一股海盐的味道闯入鼻尖。
于端砚抓住了他的手臂。
扶住人后的于端砚低下头，刚好能看见身前这人的手机屏幕。
自己坐在白沙滩上，身后是一望无际的蓝。他下意识按住屏幕，实况播放──
“我抓到了！”
那人的声音伴着海潮声一同撞进他的耳膜。
他还在发愣，身边的人已经站稳，退回到了几步之外。
“我去，差点第一天就溺海。”差点摔跤的人心有余悸，“怎么样，我拍的好看吗？”
这会的于端砚看起来有些怔：“嗯，挺好看的”。
杭乐湛完全沉浸在给人出片的兴奋里，也没多想，又看到了旁边旅馆扎的秋千：“那边有个秋千，你坐不坐啊？”
言外之意，你不坐就来推我。
出乎意料地，那人答应了他幼稚的邀请。
“走吧。”
·
蓝色的海面在他眼里升起又落下。
水汽中和了三十九度的暑热，赤道的风灌进衣领，杭乐湛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自由。
海面上有开着快艇的本地人呼啸而过，带起一串漂亮的白色浪线。他举起手机要拍，那人见状立刻快速驶过，扭着方向给他带起一道浪花墙，看得他咯咯傻笑。
他一开心就想找人聊天：“诶，你为什么来马代啊。”
正在努力蹬地的于端砚一愣。
这是杭乐湛今天问过的第二次。
不熟那会儿你说要收护照，现在怎么说也算朋友了。
果然，这次的理由更丰富了点——
“这是我的毕业论文选题。写了三年，就想来看看。”
“你的论文好有意思。”杭乐湛想了想自己为了毕业焦头烂额的日子，和两年倾尽心血做出来的一摊毕设，“我的毕业论文是一个弱智小游戏。”
他又感叹道：“你来马代的理由好浪漫，不像我，想起来就生气。”
“你呢？”其实于端砚并不怎么好奇，但他能感觉出来这人这会倾诉欲很高涨。出于礼貌，他还是问了。
果不其然，这人一下子好像打开了话匣子。
大概所有人在骂前男友的时候都能口若悬河——
“我前男友的未婚妻到我家帮我和父母出了个柜。”杭乐湛满意地看着于端砚愣住的表情，接着说，“我才知道自己的前男友居然有个订婚两年的未婚妻。”
“我大学就知道自己不喜欢女生了，但我也没想过会喜欢男生。顶多是觉得自己性冷淡。”想到这他更气了，“钟呈那个狗把我带上这么一条众叛亲离的死路，自己倒是研究生一毕业就相亲去了。这个死双！”
“他要去装直骗人，还想让我跟他一直不清不楚。”杭乐湛这会沉迷看《知否》，闻言忍不住呸了一口，“人渣一个，还想养我当外室，我去他大爷的！”
绕了一圈终于回到正题：“之前我们说好一起去的，现在听说他又要和未婚妻来了，恶心谁呢！我偏要在他度蜜月前来，恶心死他。”
于端砚不知道怎么安慰，干巴巴道，“那他肯定被气死了，再也不想来了......”
“这样最好！”一直偷懒的杭乐湛突然脚下努力一蹬，秋千重重落下又荡起。热带季风滑过耳畔，他对着视野里不断变换的天空大喊，“这么漂亮的地方，他不配！”
杭乐湛发现，这个人虽然文静，但礼貌又不吝惜情绪价值。于端砚大概是慢热型的。往往他说十句，这人才回一句。
但不管他多聒噪，这人都没让他的话滑稽地落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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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静好地荡了半天秋千，海岸线尽头变成了柔和的暖橘色。他们肩并肩坐在秋千上，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发呆。
刚才开快艇的人也上岸了，走到他们对面打了个招呼，眼神在两个人之间游离不定，突然惊喜地来了句：“Couple？”
“Nooooo——”杭乐湛连忙摆手否认。
那人得到了否定的答案，有点惋惜地叹了口气：“But you two are so perfect together！（但你们看起来这么登对）”
“他说什么？我们俩太棒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perfect”了，但这个四级词汇他记得。
反正是夸他呢。
“i think so, i think so. 3q!（我也这么觉得，谢谢！）”他第一次被外国人夸，一脸感动地看着那位马代友人。
杭乐湛纯纯把外国人的话当成英语听力，这会正沉浸在自己能听懂80%的狂喜中，急着向身边唯一一个中国人寻找认同，“我说的对吧！”
于端砚头疼地看了看一脸求表扬的人，又看了看吃到瓜一脸满足的马代友人，沉默地点了点头。
“嗯。”
“对。”
杭乐湛妈妈真的要说你了！大学六级怎么过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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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starry beach in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