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东的春水涨过了第三道石阶。
连日阴雨将两岸草木洗得青翠,堤外的柳枝低垂,柔软的新叶沾着水珠,偶尔被风吹动,便落下一阵细密的雨。旧渡口的木桩浸在河水里,水面漂着几片尚未腐烂的槐花,顺流而下,经过那座已经停转的水车,又被岸边的回流轻轻送了回来。
江淮坐在工棚里,面前铺着一张尚未绘完的水脉图。
烛火燃了一夜,灯芯结出长长的黑穗。他执笔的右手沾着墨,左腕却缠着新换的白布,深青色护腕被放在案角,露出上面那个绣得极细的“淮”字。
沈闻鹤坐在对面,低头看了许久,终于伸手指向图中一处。
“这里不能接。”
江淮抬头。
“为何?”
沈闻鹤用指节轻轻敲了敲图纸。
“云州旧台与南陵水脉之间,隔着一道废弃的承息槽。二十三年前我们查过,那道槽底已经被司命署改成了单向引息。若从南陵直接接过去,命息只进不出,迟早还会积成另一座主枢。”
江淮沉默片刻,将那条线划去。
“那便绕过云州旧台。”
沈闻鹤皱眉。
“绕过去,路便远了。”
江淮重新蘸墨。
“远些无妨。”
他在南陵与临川之间画出一道细长的曲线,又沿着旧河道向北延伸,最后停在北朔白骨渡附近。
沈闻鹤看着那条线,神情渐渐凝重。
“你想将北朔副心也接进来?”
江淮摇头。
“不是接副心。”
他将笔尖移向副心旁边那条极浅的旧渠。
“是接它外面的水道。”
沈闻鹤低头看去。
那是一条早已被废弃的民间旧渠,原本用来向北朔边境运粮,后来因战乱断了数段,地图上只剩下零星的标记。渠身并不宽,沿途却经过十余处村镇,每一处都有旧时留下的石井与分水口。
江淮缓缓道:“既然主枢会将所有命息引向一处,那便不要再让它们汇成一处。”
沈闻鹤抬头。
江淮继续道:“河东归名井可以将真名送回临川,南陵旧渠可以承接回流,北朔这条水道则负责分散余息。每一处只承担附近村镇能够承受的部分,超过限度便自行断开,不再往下一处传。”
沈闻鹤沉默许久。
“你要重做当年的分证之法。”
江淮点头。
“是。”
沈闻鹤望着图纸,慢慢伸出手,将北朔那段旧渠移近烛火。
“可当年我们七人,也曾想过这样的办法。”
江淮抬头。
沈闻鹤继续道:“后来没有做成。”
“因为有人泄露了分证之事?”
“不止。”
沈闻鹤摇头。
“那时各州的旧籍已经被司命署收走大半,百姓虽有姓名,却拿不出足够的凭证。即便将水道修通,也无法证明命息该归何处。”
江淮望着他。
“如今不一样。”
沈闻鹤微微一怔。
江淮将桌旁一只木匣打开。
里面装着厚厚一叠纸。
有临川乡民按下的手印,有河东旧渡的船籍,有南陵乡老重新抄录的田契,还有北朔边境几户人家留下的婚书与族谱。纸张大小不一,墨色也深浅不同,有些字迹歪斜,甚至还有几张只画着简陋的记号。
“这些是赵小七与闻安近几日收来的。”
江淮将纸一张张铺开。
“有些人不会写字,便按手印;有些人连手印都不愿留,便请邻居作证。三户互证,再由当地乡老与七宗旧籍比对,至少可以先找回一部分名字。”
沈闻鹤低头看了许久。
最后拿起其中一张。
那是一份河东旧渡的船籍。
纸上写着一名妇人的名字,旁边另有两个孩子的手印,最下方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
柳氏,河东旧渡东岸第三户。
沈闻鹤轻轻笑了一声。
“这字是谁写的?”
江淮望了一眼。
“赵小七。”
沈闻鹤点头。
“倒是写得认真。”
江淮也笑了。
“他写了整整一夜。”
老人将纸放回原处。
片刻后,忽然问:“你准备何时动身?”
江淮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没有立即回答。
沈闻鹤望着他。
“这张图若要做成,便不能只留在河东。”
江淮点头。
“我知道。”
沈闻鹤继续道:“南陵、临川、北朔,每一处都须有人亲自查验。尤其北朔旧渠,二十多年无人修缮,未必还能用。”
江淮缓缓道:“先去南陵。”
沈闻鹤沉默片刻。
“陆时宴知道么?”
江淮低头望着图纸。
许久后,轻声道:“还不知道。”
沈闻鹤没有再问。
窗外雨声渐小,工棚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江淮将最后一段水道画完,缓缓放下笔。
“我会告诉他。”
京畿皇城的地宫封了整整两日。
七宗弟子分守十二道石门,原本驻守此处的司命署官吏尽数撤出,连日常送往地宫的阵材也须由刑律堂与七宗两方核验。秦肃亲自查过每一枚铜钉与镇石,发现其中三批材料都被人掺入了极细的赤砂,若直接嵌入阵盘,便会使原本尚能维持的剑息进一步外泄。
陆时宴将那几枚铜钉放在案上,脸色沉得厉害。
“谁送来的?”
秦肃答:“工部旧库。”
“经谁的手?”
“查过了,最后一道签押是司礼监。”
陆时宴抬头。
“周慎?”
秦肃点头。
“是。”
陆时宴沉默片刻。
“人呢?”
秦肃的神情有些复杂。
“周慎昨夜死了。”
屋内骤然安静。
陆时宴缓缓抬头。
“怎么死的?”
“说是病故。”
秦肃停了片刻。
“但谢姑娘此前验过他的脉,虽有旧疾,并不至于在两日内暴毙。”
陆时宴的手指轻轻敲过桌面。
“尸身何在?”
“司礼监已经封棺。”
“谁准的?”
秦肃沉默。
陆时宴望着他。
秦肃低声道:“御前。”
陆时宴没有说话。
窗外天色阴沉,宫墙上残留的雨水顺着瓦沟缓缓落下。远处传来内侍低低的唱喏声,夹杂着宫门开合时沉重的木响。
片刻后,陆时宴缓缓道:“先不要动棺。”
秦肃抬头。
陆时宴继续道:“派人守住司礼监,查昨夜进出之人。周慎若真死了,死因也须查明。”
秦肃点头。
“是。”
他正要退下,陆时宴忽然又叫住他。
“北朔周衡呢?”
秦肃答:“仍押在河东。”
“让裴照临派人接手。”
秦肃微微一怔。
“要带回京畿?”
陆时宴摇头。
“先留在河东刑律堂别院,七宗与刑部共同审问。”
秦肃点头。
陆时宴望着案上的赤铜钉。
“周慎死得太巧。”
秦肃沉默片刻。
“属下明白。”
晌午时分,裴照临从临川回京。
他刚入七宗议事堂,便将一封沾着泥水的信放在陆时宴面前。
“谢清蘅托我带来的。”
陆时宴抬头。
“临川如何?”
裴照临坐下,接过侍从递来的茶,却没有喝。
“孩子们暂时保住了。”
陆时宴的神情微微一松。
裴照临继续道:“谢清蘅与当地乡民用人证暂代旧籍,四十三户人家里,已有二十七户的代名纹开始消退。”
陆时宴抬头。
“其余呢?”
“尚未完全退去,但命息不再外泄。”
裴照临停了片刻。
“林岁安已经能下床了。”
陆时宴缓缓点头。
“好。”
裴照临望着他。
“只是这办法终究不能长久。”
陆时宴没有回答。
裴照临继续道:“临川归籍库房仍由七宗封着,代名总册也还在那里。乡民的手印能暂时护住命息,却不能让官府重新承认他们的户籍。”
陆时宴沉默。
裴照临将信推近。
“谢清蘅说,若再拖下去,孩子们虽然不会立刻死,却仍不能入学、领粮、置田,甚至连生病都不能按官籍领药。”
陆时宴低头看着那封信。
片刻后,缓缓道:“我已命户部继续发临时凭证。”
裴照临点头。
“我知道。”
他停了片刻。
“可临时凭证,总不能用一辈子。”
陆时宴没有说话。
裴照临望着他。
“陆公子,你打算何时撤掉代名总册?”
陆时宴缓缓道:“待镇脉阵稳住之后。”
裴照临沉默片刻。
“若它一直稳不住呢?”
陆时宴抬头。
裴照临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若京畿主枢始终需要有人承命,若每撤去一批代名便要重新压一次阵,你打算让临川那些人等多久?”
陆时宴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许久后,他缓缓道:“我正在查旧契的替代之法。”
裴照临点头。
“我知道你在查。”
他望着陆时宴。
“可江淮也在查。”
陆时宴的目光微微一凝。
裴照临继续道:“我从临川回来时,听说他已经让人重新整理南陵与河东的民间活籍。那些东西若真能接入旧水脉,未必不能先解决一部分失籍之事。”
陆时宴沉默片刻。
“归名井尚有隐患。”
裴照临点头。
“是。”
他停了片刻。
“但他没有说不修。”
陆时宴缓缓放下茶盏。
裴照临望着他,许久后,轻声道:“我不是劝你放任他开闸。”
陆时宴抬头。
裴照临继续道:“只是你们二人如今查的,原本就是同一件事。”
陆时宴没有回答。
窗外忽然起了风,案上的纸页轻轻翻动。
片刻后,他缓缓道:“我知道。”
河东旧渡的午后,终于出了太阳。
江淮从工棚出来时,赵小七正蹲在河边修一只破旧的木箱。箱角被磕掉一块,他便用薄铜片重新包住,钉子敲得歪歪扭扭,倒也十分牢固。
闻安坐在旁边,手里捧着一册民间活籍,正低头逐页核对。
见江淮走近,赵小七连忙站起身。
“江公子。”
江淮看了一眼木箱。
“修什么?”
赵小七挠了挠头。
“我娘家里的旧箱子。”
江淮微微一怔。
“你回家了?”
赵小七点头。
“昨夜回去了一趟。”
他笑了笑。
“屋顶已经补好了,妹妹还说,等春天过完,要在院子里种一棵桃树。”
江淮望着他。
“你不是说要给她买发簪?”
赵小七愣了一下。
随后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买了。”
“什么样的?”
“木头的。”
赵小七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木簪。
簪头雕着一朵尚未完全开放的桃花,做工并不精细,花瓣边缘却打磨得十分光滑。
“她说银的太贵,不如留着钱买瓦。”
江淮轻轻笑了。
“倒比你懂事。”
赵小七嘿嘿一笑。
闻安抬头望着那只木簪,忽然道:“很好看。”
赵小七立即将簪子递过去。
“你也觉得?”
闻安点头。
“嗯。”
赵小七看了他片刻,忽然道:“等下次去集市,我也给你买一个。”
闻安微微一怔。
“我又不用簪子。”
赵小七想了想。
“那便买别的。”
闻安低头笑了。
江淮站在一旁,没有打扰。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
“小七。”
赵小七抬头。
“在!”
“我要离开河东一阵。”
赵小七的笑意微微一顿。
“去哪里?”
“南陵。”
赵小七立即道:“我跟你去。”
江淮摇头。
“你留在这里。”
赵小七皱眉。
“为什么?”
江淮望向他手中的木箱。
“你娘与妹妹还在河东。”
赵小七的神情渐渐认真。
“江公子,我跟你走,并不是因为我在河东没有家。”
江淮微微一怔。
赵小七继续道:“正因为我娘和妹妹在这里,我才想把这条渠修好。”
他停了片刻。
“以前河东闹水灾的时候,我娘抱着我妹妹在屋顶上坐了一夜。后来水退了,我们家门前的路都被冲没了。”
江淮望着他。
赵小七轻声道:“我不懂什么归籍,也不懂七宗那些大事。”
他低头摸了摸手中的木箱。
“可若哪天又有人说,我们家不该住在这里,或者说我娘的名字不在册上,我总得知道该去哪里讲理。”
江淮沉默片刻。
随后缓缓点头。
“那便一起去。”
赵小七的眼睛骤然亮了。
“真的?”
江淮点头。
“嗯。”
赵小七立即笑了起来。
闻安站起身。
“我也去。”
江淮望向他。
闻安将手中的活籍合上。
“北朔那些名字,我还能认得一些。南陵若有旧渠残留的命息,我也许能帮忙。”
江淮沉默片刻。
“好。”
他望着两人。
“但这一次,先去修渠,不许擅自动归命旧阵。”
赵小七立即点头。
“知道!”
闻安也轻轻应了一声。
傍晚,温行舟从归名井回来。
他右肩的伤已经好了些,仍不能使重力,便只负责画图与测算。闻三娘替他将工具搬下马车,见江淮正在收拾行囊,便停住脚步。
“要走?”
江淮点头。
“明日一早。”
温行舟皱眉。
“这么急?”
“南陵旧渠尚有几段未查,我想先过去。”
温行舟沉默片刻。
“我也去。”
江淮摇头。
“河东离不开你。”
温行舟抬头。
江淮继续道:“归名井下方那道裂痕,只有你最清楚。若能修好,日后临川还用得上。”
温行舟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铜尺。
许久后,缓缓点头。
“好。”
闻三娘站在一旁,忽然问:“江公子,陆剑尊知道你要走么?”
江淮的手指微微一顿。
片刻后,他轻声道:“我会写信。”
闻三娘望着他。
“只是写信?”
江淮没有回答。
闻三娘沉默片刻,缓缓道:“河东到京畿,快马不过一日半。”
江淮抬头。
闻三娘继续道:“你若想见他,未必来不及。”
江淮望向远处。
河面上夕阳渐沉,水车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沿着湿润的石岸缓缓铺开。远处几只白鹭掠过水面,翅尖沾起细碎的水珠,转眼便飞入暮色。
许久后,江淮轻声道:“他如今走不开。”
闻三娘没有再问。
江淮继续收拾行囊。
案上放着陆时宴此前送来的几封信。
每一封都被他折得整整齐齐,边角却因反复翻看,渐渐有些发软。
江淮将信收进木匣,最后取出一张空白纸。
他坐在灯下,缓缓落笔。
怀晏:
河东归名井的分息阀已经重新修过,温行舟会继续验渠。临川失籍人家的事,我也听说了,谢姑娘与裴大人费了许多心力,烦请你替我道一声谢。
我明日启程去南陵。沈前辈说,南陵旧渠尚留着一条不经京畿的归路,我想亲自去看看。此行只查水道,不开未经核验的旧阵,也不会擅动北朔副心。
写到这里,他停了片刻。
烛火轻轻一晃。
江淮低头望着纸上的字,许久后,继续写道:
那夜归名井之事,我知道你为何拦我。若换作是我,见到石盘有裂,也未必敢让众人冒险。只是临川那些人等不起,我也不能只守着河东一处,等京畿慢慢查完所有旧册。
我仍想找到一条不必再由任何人承命的路。
他将笔搁下。
最后添了一句。
你保重。
江淮看了许久。
随后重新提笔。
在末尾写下两个字。
阿淮。
他将信折好,封入信封,交给守夜的驿使。
“明日一早送往京畿。”
驿使点头。
“是。”
京畿,次日清晨。
陆时宴收到江淮信时,正从地宫出来。
一夜未眠使他脸色有些苍白,衣袖边缘沾着细细的石灰,右手虎口还留着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秦肃见他走上石阶,连忙递来一封信。
“河东送来的。”
陆时宴停住。
他接过信。
看见封面上的字迹时,手指微微一紧。
信不长。
陆时宴却看了很久。
直到晨钟响过第二遍,他才缓缓将纸折好。
秦肃站在一旁,见他神情有异,低声问:“总执令?”
陆时宴抬头。
“何事?”
秦肃迟疑片刻。
“河东那边,可有新的消息?”
陆时宴沉默。
随后轻声道:“江淮要去南陵。”
秦肃微微一怔。
“南陵?”
陆时宴点头。
“是。”
秦肃皱眉。
“如今各地旧渠尚未解封,他若去南陵,恐怕会被地方七宗拦下。”
陆时宴没有立即回答。
他低头看着信封。
片刻后,缓缓道:“传令南陵七宗。”
秦肃立即拱手。
“请总执令吩咐。”
陆时宴缓缓道:“江淮一行查验民间旧渠,地方七宗不得无故阻拦。”
秦肃微微一怔。
陆时宴继续道:“但凡涉及归籍旧阵、分息阀与主枢回息,须先由当地水工与七宗共同核验。未经确认,不得开闸。”
秦肃点头。
“是。”
他正要离开,陆时宴忽然又道:“另派两名熟悉南陵地形的弟子随行。”
秦肃抬头。
“保护江公子?”
陆时宴沉默片刻。
“协助查验。”
秦肃望着他。
片刻后,轻轻点头。
“属下明白。”
秦肃退下后,陆时宴独自站在长廊下。
晨光透过宫墙,落在青石地面上,照得檐下的雨水一片清亮。远处有几名宫人提着水桶经过,脚步声轻轻回荡在空旷的宫道里。
陆时宴将江淮的信重新展开。
目光停在最后那句。
你保重。
他看了许久。
随后缓缓将信折好,收入怀中。
午后,御书房。
皇帝坐在案后,面前摆着一份新的七宗奏报。
陆时宴站在殿中,神情平静。
“陛下,臣请暂缓南陵封渠。”
皇帝抬头。
“为何?”
陆时宴道:“南陵旧渠尚未完成核验,若此时强行封闭,恐会影响临川失籍人家的命息回流。”
皇帝沉默片刻。
“又是江淮?”
陆时宴没有回答。
皇帝缓缓放下奏报。
“时宴。”
陆时宴抬头。
皇帝望着他。
“朕已经给过你五日。”
陆时宴点头。
“臣知道。”
皇帝继续道:“如今京畿主枢虽暂时稳住,可旧剑已断,七宗又查不出替代之法。你还要朕等多久?”
陆时宴沉默片刻。
“臣正在查。”
皇帝轻轻叹了口气。
“朕知道你在查。”
他停了片刻。
“可朕不能只靠你一句正在查,便将京畿数十万人的命交出去。”
陆时宴抬头。
“臣明白。”
皇帝望着他。
“既然明白,便该知道,有些事不能再拖。”
陆时宴没有立即回答。
皇帝继续道:“南陵旧渠可以暂缓封闭,但若江淮擅自开闸,七宗必须立即阻止。”
陆时宴的手指微微收紧。
“臣领命。”
皇帝望着他。
许久后,缓缓道:“你父亲当年也曾为了这些旧渠,与朕争过。”
陆时宴抬头。
皇帝继续道:“他总说,归籍不该只由京畿一处掌着。”
陆时宴没有说话。
皇帝低头看向案上的奏报。
“后来他死了。”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
皇帝缓缓道:“朕如今不想再看见第二个陆怀谦。”
陆时宴沉默片刻。
随后缓缓行礼。
“臣告退。”
皇帝没有再说话。
南陵的山路,比河东难走得多。
江淮一行离开旧渡后,沿着官道南行,过了两处驿站,便进入连绵的青山。山间春雾浓重,石阶常年湿滑,路旁生着大片野蕨,偶尔能看见村民背着竹篓上山采药。远处溪水从山涧奔下,撞在青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赵小七牵着马走在前面。
闻安抱着装有活籍的木箱,跟在江淮身旁。
沈闻鹤因身体尚未恢复,暂留河东,由温行舟照看。临行前,他将南陵旧渠的完整拓图交给江淮,又叮嘱他,若遇到刻着双鱼纹的旧井,切不可直接启封。
江淮记在心里。
行至傍晚,一行人终于抵达南陵北麓。
那里有一座小村,名叫青石坳。
村子依山而建,屋舍不多,山脚下有一条早已干涸的旧渠。渠底长满青苔,两侧石壁上还留着二十多年前的水位痕迹,几处被山洪冲坏的地方,已经露出里面的旧铜槽。
江淮站在渠边,低头看了许久。
闻安走近。
“江公子。”
江淮抬头。
闻安指向渠底。
“这里有名字。”
江淮微微一怔。
“哪里?”
闻安蹲下身,伸手按住一块覆着青苔的石砖。
银色命纹沿着指尖缓缓浮起。
片刻后,石砖表面竟显出一行极浅的字。
青石坳,三十七户。
江淮的目光骤然一凝。
闻安继续往下探。
第二行字渐渐浮现。
旧籍存,归处未失。
江淮缓缓蹲下。
他伸手摸过那行字,指尖触到石面上细小的凿痕。
那些字并非归籍命纹自行显现,而是有人在二十多年前亲手刻下,只是后来被泥沙与青苔掩住了。
赵小七也凑过来。
“这是什么意思?”
江淮望着石砖。
片刻后,轻声道:“这里的人,曾经自己留过一份名册。”
闻安点头。
“是。”
江淮抬头望向村子。
暮色渐沉,几户人家已经升起炊烟。山风吹过竹林,叶片相互摩挲,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他缓缓站起身。
“先去问问村里的人。”
青石坳的村长姓罗,年过六旬,背有些驼,右手少了两根手指。
听说江淮一行是来查旧渠的,老人先是怔了怔,随后沉默了很久,才将他们请进屋内。
屋里摆设简陋,墙上挂着几只竹篓,角落里放着一架旧织机。罗村长让儿媳端来热茶,自己则坐在门边,望着江淮手中的拓图。
“这图,你们从哪里得来的?”
江淮道:“北朔一位故人留下的。”
罗村长的手指微微一颤。
“北朔?”
江淮点头。
“是。”
老人沉默片刻。
“那位故人,可姓沈?”
江淮的目光骤然一凝。
“您认得沈闻鹤?”
罗村长缓缓点头。
“认得。”
他低头望着自己的右手。
“二十三年前,他来过这里。”
江淮没有说话。
罗村长继续道:“那时南陵闹过一场大水,官府说要修渠,却先派人来收村里的户籍。我们不肯交,后来便有人半夜来放火,烧了祠堂。”
他停了片刻。
“沈先生就是那时候来的。”
江淮缓缓问:“他做了什么?”
罗村长望向窗外。
“他带着几个人,帮我们把旧渠重新挖开,还教我们将名字刻在石头上。”
闻安微微抬头。
罗村长继续道:“他说,纸会烧,木头会烂,可石头只要还在,后人总能找到。”
江淮沉默。
罗村长起身,缓缓走向屋内。
片刻后,他从床下拖出一只旧木箱。
箱上落着厚厚的灰。
老人将锁打开,取出一块包着布的石板。
石板不大,边缘已经磨损,上面却密密麻麻刻着三十七户人家的姓名。
江淮俯身看去。
每一个名字旁边,都刻着一枚极小的手印。
罗村长缓缓道:“这便是当年的活籍。”
江淮抬头。
老人望着他。
“江公子,你们如今来修渠,是不是又有人要收我们的名字?”
江淮沉默片刻。
随后缓缓摇头。
“不是。”
罗村长望着他。
江淮继续道:“我们是来看看,这条渠还能不能让名字回家。”
老人怔住。
许久后,他低头望着那块石板。
眼眶渐渐红了。
夜深之后,江淮独自走到村外。
山间的月色很淡,薄雾沿着旧渠缓缓流动。远处偶尔传来犬吠,村中几盏灯火尚未熄灭,映着屋檐下悬挂的竹篮与蓑衣。
他在一块青石上坐下。
从怀中取出那枚第六道水脉印。
铜印上的缺口仍在。
他低头望着,许久没有动。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闻安走近。
“江公子。”
江淮抬头。
闻安递来一封信。
“京畿送来的。”
江淮微微一怔。
他接过。
信封上没有七宗官印。
只有陆时宴亲笔写下的两个字。
阿淮。
江淮将信拆开。
信中没有提及封渠令,也没有解释那夜归名井前的争执。
只写着:
南陵山路难行,旧渠年久失修,若遇双鱼纹旧井,切记不可贸然启封。京畿主枢尚稳,我已命地方七宗协助查验水道。你若需人手,可直接向当地执令调派。
河东那夜,我言语重了些。归名井的裂痕,我已命人重新核过,温行舟若修好分息阀,便可再议试水。
阿淮,保重。
江淮望着信纸。
山风吹过,纸角轻轻颤动。
许久后,他缓缓将信折好。
闻安站在一旁。
“陆剑尊说了什么?”
江淮轻轻笑了一下。
“让我保重。”
闻安点头。
片刻后,轻声问:“你会回信么?”
江淮沉默。
他抬头望向北方。
那里隔着连绵群山,便是河东,再往北,才是京畿。
许久后,他缓缓道:“会。”
闻安没有再问。
江淮将信收入怀中,重新拿起水脉印。
月色落在铜面上,将那道细小的缺口照得分明。
他伸手轻轻摸过。
随后起身。
“走吧。”
闻安抬头。
“去哪里?”
江淮望向村外那条干涸的旧渠。
“明日还要查井。”
两人沿着山路缓缓往回走。
身后,旧渠静静卧在月色里,渠底那些被人亲手刻下的名字,仍藏在青苔与石纹之间。
京畿的夜,仍旧很长。
陆时宴坐在七宗议事堂里,案上摊着十二座镇脉石台的修复图。闻景舟与秦肃已经退下,屋中只剩一盏灯,照着满桌尚未批完的公文。
他低头写完最后一份奏报。
随后从袖中取出江淮此前的信。
纸上那句“我仍想找到一条不必再由任何人承命的路”,被他看了许久。
陆时宴缓缓提笔。
在一张新的纸上写下:
若京畿主枢不能再由一人承命,是否可由各州旧渠分息?
写到这里,他停住。
片刻后,又添上一行。
须先断主枢索契之力。
他将纸压在镇脉图下,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月色清冷,宫城远处的屋脊在夜色里连绵起伏。风吹过檐角,铜铃发出极轻的声响。
陆时宴望着南方。
许久后,缓缓闭上眼。
胸口深处,那道归命旧契仍在隐隐作痛。
他抬手按住心口,待痛意渐渐平息,才重新睁眼。
案上的灯火尚未熄灭。
他转身回到桌前,重新展开那张分息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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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各赴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