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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争执

河东的雨下到第三日,旧渡口外的青石阶便被水浸得发亮。

河面比前几日涨了两寸,水色却不浑浊。新修的分流槽沿着北岸向东延伸,三十六根铜桩沉入河床,桩身刻着温家旧式的测水纹。每隔半个时辰,便有工匠提着灯沿岸巡查,将水位、流速与石盘的震动逐一记在木牌上。入夜之后,渡口仍有人声,铁锤敲击铜轮的声音从工棚传出,断断续续,直到天边泛起一层灰白。

江淮已经两夜没有合眼。

他坐在水车旁的木案前,面前摊着河东、南陵、临川三地的旧图。图纸边缘压着几枚铜镇纸,烛火将他的影子映在身后的白墙上,随着风轻轻晃动。

温行舟站在案旁,手里握着一把细长的铜尺。

“南陵西渠的回流已经稳了。”

他将铜尺移到图上一处浅红色的标记旁。

“但临川那边还差最后一道闸。若只从河东引水,水脉会在南陵积压,到了第三个时辰,旧石盘便承不住。”

江淮低头看去。

“临川西闸何时能修好?”

“最快明日午后。”

“不能再快?”

温行舟摇头。

“那道闸已经废了二十多年,底下的石基全是裂的。若只换铜轮,不修石基,开闸之后水一冲,整座闸都得塌。”

江淮沉默片刻。

“那便照原定的修。”

温行舟点头,正准备收起图纸,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赵小七掀开帘子进来,手里捧着一只沾满泥水的木匣。

“江公子,临川送来的。”

江淮抬头。

“什么?”

“谢姑娘的信,还有几张孩子们的脉图。”

赵小七将木匣放下。

江淮拆开信封。

信是谢清蘅亲笔写的,字迹比平日略显潦草,显然落笔时十分匆忙。

临川失籍四十三户,共一百七十九人,其中二十六人已现代名纹,幼者九人。银针可暂缓命息外泄,然归籍旧契每逢子时便自行催动,药石难以久持。林岁安昨夜再度发热,胸前朱纹已近闭合。

江淮的目光停在最后一句。

若能借民间旧水脉引回真名,须在明夜子时之前。

温行舟站在一旁,看见他脸色渐沉,低声问:“临川如何?”

江淮将信递过去。

温行舟读完,许久没有说话。

屋内只剩下雨水敲打窗棂的声音。

片刻后,江淮缓缓道:“明夜子时。”

温行舟抬头。

“可临川西闸……”

“明日午后能修好。”

“那只是石基修好。”温行舟皱眉,“三地联渠还须逐段试水,至少要再等一日。”

江淮望着图纸。

“若不等呢?”

温行舟的脸色微微变了。

“江淮。”

江淮抬头。

温行舟将铜尺放下。

“你若问我能不能强行开闸,我可以告诉你,能。但我不能保证临川西闸的石基一定撑得住。”

江淮沉默。

温行舟继续道:“那边下游还有两个村子,住着将近三百人。”

江淮缓缓点头。

“我知道。”

“你若知道,便不该拿他们赌。”

江淮没有生气。

他低头看着旧图,片刻后,忽然伸手将南陵与临川之间的一段水脉圈了出来。

“若不用西闸呢?”

温行舟微微一怔。

江淮继续道:“旧图上这条支渠,原本是通往临川北郊的。”

温行舟俯身看去。

“白芦渠?”

江淮点头。

“是。”

温行舟皱眉。

“白芦渠早在二十年前便被填了。”

“填的是地上水道。”

江淮将另一张图压在上面。

“地下还有一段。”

温行舟的目光骤然一凝。

那是一张沈闻鹤从北朔带回的旧图。

图上标着一条极细的蓝线,自南陵旧渠分出,沿山脚向北,最后汇入临川城外一处废弃的石井。

井旁写着三个字。

归名井。

温行舟低头看了许久。

“这条水道……”

江淮道:“沈前辈说,二十三年前还在用。”

温行舟缓缓抬头。

“可那时它不是用来分流河水的。”

江淮点头。

“是用来传递各地的归籍核验。”

温行舟的手指渐渐收紧。

“你想借它送回临川失籍人的真名?”

江淮没有回答。

他抬头望向窗外。

渡口外,河水正沿着新修的石槽缓缓流动,雨丝落在水面上,激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许久后,他轻声道:“若不必开大闸,只让归名井先通,便能避开下游村寨。”

温行舟沉默片刻。

“理论上可以。”

江淮抬头。

“多久?”

温行舟看了看图纸。

“若归名井没有塌,半日便能清出水道。”

“若塌了?”

“那便没办法。”

江淮将图纸收起。

“先派人去看。”

温行舟点头。

“我亲自去。”

江淮望向他的右肩。

“你留在河东。”

温行舟皱眉。

“我比旁人熟悉旧渠。”

“我知道。”

江淮将铜尺递还给他。

“所以这里更需要你。”

温行舟望着他,片刻后,没有再争。

京畿的镇脉阵,在同一日清晨裂开了第六座石台。

闻景舟带着七宗弟子守在地宫中,整整一夜未曾离开。井口上方悬着的陆家旧剑,剑脊上的裂痕已经延伸至剑尖,原本尚能维持平衡的白色剑息时断时续,每逢赤纹亮起,便有细小的石屑从井壁上簌簌落下。

陆时宴抵达时,闻景舟正命人将一块新的镇石嵌入阵盘。

“如何?”

闻景舟抬头,脸色苍白。

“第六台也裂了。”

陆时宴走近。

他低头看去,只见原本完整的石台中央裂开一道深缝,缝中隐隐透出暗红色的光。几名七宗弟子正以剑息压住裂口,却只能使它暂时停止蔓延。

陆时宴伸手按住阵盘。

一股灼热的命息骤然沿着掌心涌入。

他眉心微蹙,却没有立即松手。

片刻后,缓缓道:“主枢在向南抽水。”

闻景舟的目光一凝。

“南陵?”

陆时宴点头。

“还有临川。”

闻景舟沉默。

陆时宴继续道:“三地旧渠若在此时同时引流,主枢便会失去最后一道回息。”

闻景舟望着他。

“可江淮正在修渠。”

陆时宴缓缓收手。

“我知道。”

闻景舟沉默片刻。

“你给他的五日之期,明日便到了。”

陆时宴没有回答。

他低头望着阵盘。

昨夜七宗送来的河东测水记录尚在案上,温行舟亲自核过的三十六根铜桩皆无异常,南陵旧渠的回流也已渐渐稳定。若只论河东一处,旧渠确实已经接近可以安全试水的程度。

可京畿主枢的变化比所有人预料的都快。

原本尚有七日的余地,如今恐怕连两日都撑不住。

陆时宴缓缓道:“备马。”

闻景舟抬头。

“你要去河东?”

“是。”

“京畿怎么办?”

陆时宴将阵盘上的镇石重新压稳。

“我留一道剑息在这里。”

闻景舟的脸色骤然变了。

“不可!”

陆时宴抬头。

闻景舟急声道:“你如今已被旧契认作新主,再留剑息,便等于主动让主枢记住你的命脉。”

陆时宴没有回答。

闻景舟继续道:“你父亲当年便是这样……”

他忽然停住。

陆时宴望着他。

“闻前辈。”

闻景舟缓缓抬头。

陆时宴轻声道:“我不入阵。”

闻景舟沉默。

陆时宴继续道:“只留一道剑气镇住裂口,不与主枢结契。你替我看着,若剑气开始反噬,立即斩断。”

闻景舟望着他,许久后,缓缓点头。

“好。”

陆时宴将长剑横于掌心。

一道清亮的剑光自剑锋上缓缓分出,落入第六座石台中央。原本不断蔓延的裂痕随之停住,赤色命纹渐渐退去。

可就在剑气落定的一瞬,陆时宴胸口忽然传来一阵钝痛。

他微微一顿。

闻景舟立即抬头。

“时宴?”

陆时宴摇头。

“无妨。”

他收剑入鞘。

“我去河东。”

河东归名井的入口,藏在一座废弃的土地庙后。

庙门早已坍塌,半截泥塑神像歪倒在荒草间,香炉里积着雨水,几株野蒿从石阶缝隙中生出。闻三娘带着赵小七与六名工匠赶到时,庙后的山坡已经被雨浸得松软,脚踩上去,便会陷下半寸深的泥。

赵小七举着火把,沿着旧图寻找井口。

“这里?”

闻三娘低头看了看。

“不像。”

赵小七又往前走了几步。

“那边?”

闻三娘皱眉。

“你先别乱踩。”

赵小七停住。

闻三娘俯身拨开一片荒草,露出下面一块青石。

青石中央刻着一道极浅的水纹。

她伸手摸过石面。

“找到了。”

几名工匠立即上前,将青石周围的泥土清开。石板下方果然露出一口狭窄的古井,井壁以青砖砌成,深处却没有水,只有一股潮湿的寒气缓缓涌上来。

赵小七探头望去。

“这井真能通到临川?”

闻三娘点头。

“旧图上是这么画的。”

赵小七皱眉。

“可若中间塌了呢?”

闻三娘将绳索系在腰间。

“下去看看便知道。”

赵小七立即伸手拦住她。

“我去。”

闻三娘抬头。

“你会看石脉?”

赵小七摇头。

“不会。”

“会认旧渠暗印?”

“也不会。”

闻三娘望着他。

“那你下去做什么?”

赵小七想了想。

“我会游水。”

闻三娘忍不住笑了一声。

“井里没水。”

赵小七脸一红。

“那我总不能让你一个人下去。”

闻三娘看了他片刻,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那便替我看好绳子。”

她将火把递给工匠,沿着井壁缓缓下去。

井下很深。

约莫一炷香后,绳索忽然轻轻一动。

上方众人立即屏息。

片刻后,井底传来闻三娘的声音。

“下面有路!”

赵小七猛地抬头。

“通不通?”

“还不知道。”

闻三娘的声音隔着井壁传来,显得有些模糊。

“再给我半炷香。”

众人只得继续等。

雨渐渐大了。

半炷香后,绳索再次晃动。

赵小七立即俯身。

“闻姐姐?”

井下却没有回应。

他脸色骤变。

“闻姐姐!”

仍旧没有声音。

赵小七猛地抓住绳索。

“拉!”

几名工匠立即上前。

绳索被一点点拉起。

可拉到一半时,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撞击声。

井壁深处,竟有碎石滚落。

赵小七的心骤然一沉。

“快!”

众人拼命拉紧绳索。

片刻后,闻三娘终于被拉出井口。

她脸色苍白,左臂被碎石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怀中却紧紧抱着一只铜匣。

赵小七连忙扶住她。

“你怎么了?”

闻三娘喘了口气。

“下面有旧闸。”

她将铜匣放在地上。

“闸没塌。”

赵小七猛地抬头。

闻三娘继续道:“只是被人从里面锁住了。”

她打开铜匣。

里面放着三枚生了锈的铜钥。

最上方压着一张已经发黑的旧纸。

纸上写着一行字。

归名井启,须有三州活籍为证。

赵小七怔住。

“三州活籍?”

闻三娘点头。

“河东、南陵、临川。”

她抬头望向远处。

“得让三地活着的人,亲自证明自己的名字。”

陆时宴抵达河东时,天色已经暗了。

渡口外的工棚仍亮着灯,水车缓缓转动,几名工匠正将新制的铜轮搬上木台。远处传来锤击声,夹杂着河水拍岸的声响,显得忙碌而安稳。

江淮站在河堤上。

他披着一件深青色外袍,发间沾着细细的雨珠,手里握着一卷旧图。听见马蹄声,他抬头望去,便看见陆时宴自暮色中翻身下马。

两人隔着数步相望。

片刻后,江淮先笑了。

“怀晏。”

陆时宴走近。

“阿淮。”

江淮望着他。

“你来得倒快。”

陆时宴伸手替他拂去肩头的雨水。

“路上没耽搁。”

江淮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衣袖。

“你又没好好歇息。”

陆时宴轻轻笑了。

“你也是。”

江淮没有反驳。

他将手中的旧图递过去。

“正好,你来看看。”

陆时宴接过。

图上标着归名井的位置,以及河东、南陵、临川三处旧渠的连接方式。每一处水道旁都写着测水记录,字迹有江淮的,也有温行舟的,另有几处是沈闻鹤亲手补上的旧式暗印。

陆时宴仔细看了片刻。

“归名井?”

江淮点头。

“是。”

陆时宴抬头。

“你想借它引回临川失籍人的真名?”

江淮望着他。

“嗯。”

陆时宴继续往下看。

“井下的旧闸验过了?”

“验过。”

“石基呢?”

“没有裂。”

“回流?”

“尚未试。”

陆时宴的手指停住。

江淮看着他。

“明日午后,三地便能备齐活籍。”

陆时宴缓缓抬头。

“你想明日开井?”

江淮点头。

“临川那些孩子等不了更久。”

陆时宴没有立即回答。

他将旧图重新铺在木案上,仔细核对其中几处水脉。

片刻后,缓缓道:“不行。”

江淮微微一怔。

“为何?”

陆时宴指向归名井下方的一段细线。

“这条旧道与京畿主枢之间,尚有一道未断的回息。”

江淮低头看去。

“沈前辈说,那道回息早已废弃。”

陆时宴摇头。

“没有。”

江淮抬头。

陆时宴继续道:“京畿第六座镇脉石台今日裂了,主枢正在向南抽取命息。若你明日开启归名井,便可能使三地旧渠同时被主枢牵动。”

江淮沉默片刻。

“若先断回息呢?”

陆时宴望着他。

“你知道它在哪里?”

江淮摇头。

“还没找到。”

陆时宴缓缓道:“那便不能开。”

江淮没有立即说话。

他低头望着旧图,许久后,轻声道:“临川只有明夜子时之前的余地。”

陆时宴点头。

“我知道。”

江淮抬头。

“那你有别的办法么?”

陆时宴沉默片刻。

“我已经找到临川代名总册。”

江淮的目光骤然一亮。

“找到了?”

陆时宴点头。

“是。”

江淮立即道:“那便可以撤去代名。”

陆时宴摇头。

“总册与京畿主枢相连,不能直接毁。若要撤名,须由主枢执契者亲自核验。”

江淮的笑意渐渐淡去。

“执契者是谁?”

陆时宴没有回答。

江淮望着他。

片刻后,缓缓道:“是你。”

陆时宴沉默。

江淮低头看向他的左腕。

陆时宴的袖口遮得很严,可方才他接过旧图时,江淮仍看见了一道极淡的赤纹。

“你已经被旧契认了。”

陆时宴轻声道:“尚未完全。”

江淮望着他。

“你打算如何核验?”

陆时宴缓缓道:“先修复京畿六座镇脉石台,再以七宗与刑部共同核对原册,逐户撤去代名。若顺利,两日内便能完成。”

江淮沉默。

“两日。”

陆时宴点头。

江淮抬头。

“林岁安等不了两日。”

陆时宴没有立即回答。

江淮继续道:“谢清蘅的信你也看过。那些孩子的命息每到子时便会被抽走一部分,明夜若再发作,便未必救得回来。”

陆时宴缓缓道:“我已经命谢清蘅继续护住他们。”

江淮望着他。

“她能护多久?”

陆时宴沉默。

江淮没有再问。

两人站在木案两侧,灯火映着旧图上的水纹,细雨沿着棚檐缓缓滴落。

许久后,陆时宴轻声道:“阿淮,给我一日。”

江淮抬头。

陆时宴继续道:“我回京先修镇脉阵。只要主枢稳住,便能让临川代名总册暂时停止催动。”

江淮沉默片刻。

“若稳不住呢?”

陆时宴望着他。

“我会回来。”

江淮的手指微微收紧。

“怀晏。”

陆时宴抬头。

江淮缓缓道:“你不能总让我等。”

陆时宴没有回答。

江淮继续道:“从河东到京畿,从京畿到临川,你每次都说再等几日。可这些日子里,临川的人已经被划进死籍,北朔的旧阵也有人想重新开启。”

陆时宴望着他。

“我知道。”

江淮摇头。

“你知道,却还是要先等主枢稳住。”

陆时宴沉默片刻。

“因为主枢若塌,京畿会死人。”

江淮抬头。

“我没有要它塌。”

“可归名井尚未验过回息。”

“我可以先断回息。”

“你连回息所在都尚未查明。”

江淮没有立即回答。

陆时宴的声音渐渐低了。

“阿淮,我不能让你拿三州百姓去试一条未经核验的旧道。”

江淮望着他。

许久后,轻声道:“我也不能看着临川那些孩子在床上等死。”

陆时宴没有说话。

江淮将旧图重新卷起。

“明日我会先查回息。”

陆时宴抬头。

“查清之前,不许开井。”

江淮的手指停住。

他缓缓抬眼。

“你是在以七宗总执令的身份命我?”

陆时宴沉默片刻。

“是。”

雨声忽然大了。

木棚外,河水拍打着新修的石岸,发出低沉而连续的声响。

江淮望着陆时宴,许久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缓缓点头。

“我知道了。”

他转身走出木棚。

陆时宴伸手想拉住他,却只碰到一截微凉的衣袖。

“阿淮。”

江淮停住。

没有回头。

陆时宴缓缓道:“我不是不信你。”

江淮站在雨中。

许久后,轻声道:“我知道。”

他停了片刻。

“可你也不肯信我能找到别的路。”

陆时宴没有回答。

江淮抬步离开。

深青色的衣摆掠过湿润的石阶,渐渐消失在堤岸另一端。

陆时宴站在木棚下,许久没有动。

子时将近时,河东旧渡忽然响起了铜钟。

那是工棚遇险时才会敲响的警钟。

陆时宴原本正在七宗临时驻所核对镇脉图,闻声立即起身。秦肃带来的弟子匆匆跑进门,神情急切。

“总执令,归名井有人动了!”

陆时宴的目光骤然一凝。

“谁?”

弟子迟疑片刻。

“江公子。”

陆时宴握紧剑柄。

“备马。”

夜雨未歇。

归名井所在的土地庙外,已经聚集了数十名工匠与乡民。火把沿着山坡排开,雨水落在火焰上,发出细小的噼啪声。井口旁摆着三只铜匣,里面分别放着河东、南陵、临川三地乡民亲手按下的活籍手印。

江淮站在井边。

闻安与赵小七守在两侧,温行舟则俯身检查铜轮,右肩缠着的绷带已经被雨浸湿。

陆时宴赶到时,正看见江淮将第六道水脉印嵌入井口石盘。

“江淮!”

江淮抬头。

两人隔着雨幕相望。

陆时宴快步上前。

“我说过,回息未查清之前不能开井。”

江淮缓缓道:“查到了。”

陆时宴停住。

江淮将一张刚刚拓下的石纹递过去。

“归名井下方有一道旧式分息阀,二十三年前被人封住。闻三娘已经下去验过,回息确实通向京畿,但只要将阀门转至第三位,便能暂时隔开主枢。”

陆时宴接过拓本。

他低头看了片刻。

“阀门验过承压么?”

温行舟立即道:“验过半个时辰。”

陆时宴抬头。

“只验了半个时辰?”

温行舟沉默。

江淮缓缓道:“明夜子时之前,临川便会再有人死。”

陆时宴望着他。

“半个时辰的承压,不能证明整夜安全。”

江淮点头。

“所以我不打算整夜开井。”

陆时宴微微一怔。

江淮继续道:“只开一炷香,送回临川第一批真名。若石盘有异动,立即停。”

陆时宴低头看着拓本。

那道分息阀确实能暂时隔开京畿主枢,可阀门旁还有一处细小的裂痕,几乎被旧石纹遮住。

他缓缓抬头。

“这道裂痕,你们看见了么?”

温行舟俯身。

脸色骤然变了。

江淮也低头看去。

裂痕极浅,却恰好位于分息阀最薄弱的位置。

陆时宴继续道:“若阀门在承压时断裂,归名井便会直接接入京畿主枢。”

江淮沉默片刻。

“可以加一道铜锁。”

温行舟立即道:“我能做。”

陆时宴摇头。

“来不及。”

江淮抬头。

“还没试,你怎么知道来不及?”

陆时宴望着他。

“因为京畿第七座石台已经开始裂了。”

众人骤然安静。

陆时宴继续道:“主枢如今正在向南抽息,归名井一旦开启,便可能成为它最先找到的出口。”

江淮没有回答。

陆时宴缓缓道:“阿淮,停下。”

江淮望着他。

许久后,轻声道:“怀晏,我已经将临川失籍人家的活籍送到了井口。”

他指向那三只铜匣。

“那些人亲手按了印,写了自己的名字,连邻居、稳婆、乡老的证词都在里面。只要井通一炷香,便能让旧水脉重新认出他们。”

陆时宴望着铜匣。

江淮继续道:“我不会让下游村寨冒险。分息阀若有异动,温行舟会立刻断开铜轮。”

温行舟点头。

“我能断。”

陆时宴沉默片刻。

随后缓缓道:“不够。”

江淮的目光微微一凝。

陆时宴继续道:“一旦主枢沿着回息倒灌,断铜轮便已经迟了。”

他抬头望向温行舟。

“温公子,带人撤离井口。”

温行舟没有动。

陆时宴的声音沉了下来。

“这是七宗令。”

温行舟望向江淮。

江淮站在原地。

许久后,他缓缓道:“你要封井?”

陆时宴点头。

“是。”

江淮的手指骤然收紧。

“怀晏。”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轻声道:“你若今日封了,临川那些人便再没有时间。”

陆时宴沉默。

江淮继续道:“我知道京畿危险,也知道你在守什么。可你不能因为一条路尚未完全修好,便连让人试着走过去都不许。”

陆时宴缓缓道:“这条路若断了,死的不会只有临川四十余户。”

江淮抬头。

“那你告诉我,要怎样才算可以?”

陆时宴没有立即回答。

江淮望着他。

“等京畿主枢稳住?等朝廷批准?还是等所有旧册都查清,再由七宗决定谁能取回自己的名字?”

陆时宴的眉心渐渐蹙紧。

“阿淮。”

江淮缓缓摇头。

“我等不了。”

他转身,将第六道水脉印向石盘中央按去。

陆时宴的目光骤然一变。

“江淮!”

长剑出鞘。

一道雪白剑光骤然掠过雨幕,准确地落在井口石盘与水脉印之间。

铮然一声。

铜轮猛地一震。

江淮手中的水脉印被剑气震得脱手而出,落在湿冷的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与此同时,陆时宴的剑锋已经横在井口之前。

不是指向江淮。

而是封住了整座归名井的入口。

白色剑息沿着石盘缓缓铺开,将尚未开启的旧阵尽数压住。

四周一片死寂。

雨水顺着剑身滑落,滴在石阶上。

江淮站在原地,低头望着落在脚边的铜印。

许久没有动。

温行舟猛地抬头。

“陆总执令!”

陆时宴没有看他。

“所有人退后。”

闻安缓缓走到江淮身旁。

赵小七握紧短刀,却被江淮抬手拦住。

江淮俯身,拾起那枚铜印。

铜印边缘被剑气震出一道细小的缺口。

他将东西握在掌心,缓缓站起。

“陆时宴。”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很少这样叫他的全名。

那三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时,声音并不高,甚至没有多少怒意,却使陆时宴握剑的手指微微一紧。

江淮望着横在井口前的剑。

“你当真要拦我?”

陆时宴沉默片刻。

“是。”

江淮点头。

“好。”

他没有拔剑。

只是将铜印收入怀中,转身走向山坡下方。

陆时宴忽然开口。

“阿淮。”

江淮停住。

雨水沿着他的发梢缓缓滴落。

陆时宴的声音低了下来。

“我会救他们。”

江淮没有回头。

许久后,他轻声道:“我知道你会。”

他停了片刻。

“可你方才救京畿的时候,已经替临川做了决定。”

陆时宴的呼吸微微一滞。

江淮继续道:“那四十余户人家没有一个人在这里。林岁安也不在。”

他缓缓转过头。

“他们连自己的名字都快保不住了。”

陆时宴没有回答。

江淮望着他。

“你有你的七宗令。”

片刻后,他轻声道:

“我也有我要做的事。”

说完,他转身离开。

闻安与赵小七立即跟了上去。

温行舟站在原地,望了望江淮,又望向陆时宴。

许久后,他缓缓将铜尺收入袖中。

“陆总执令。”

陆时宴抬头。

温行舟继续道:“那道分息阀,我会继续修。”

陆时宴沉默。

温行舟向他拱了拱手。

“但不是为了等下一道封渠令。”

他转身离开。

山坡上的火把渐渐散去。

只剩陆时宴站在井口旁,长剑仍横在石盘之上。

雨下得更大了。

子时过后,临川义仓。

林岁安忽然醒了。

孩子胸前的赤纹已经蔓延至颈侧,细细的朱线沿着皮肤缓缓收拢,最后在锁骨下方结成一个完整的圆圈。

谢清蘅立即伸手按住他的腕脉。

脉象骤然变弱。

“岁安!”

孩子睁开眼,望着她。

“姐姐。”

谢清蘅俯身。

“我在。”

林岁安的声音很轻。

“我是不是又要睡了?”

谢清蘅的手指微微一颤。

“不会。”

孩子望着她。

“可是我好冷。”

谢清蘅立即将被褥拉紧,又取出银针,沿着赤纹最深处迅速刺入。

可针尾刚刚触及皮肤,便骤然变黑。

她脸色一白。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裴照临推门而入。

“如何?”

谢清蘅没有抬头。

“代名印闭合了。”

裴照临的脚步骤然停住。

屋内,林老妇人抱着孙儿,已经哭得说不出话。

谢清蘅咬紧牙关,重新取出一枚银针。

“还有办法。”

裴照临望着她。

“什么办法?”

谢清蘅没有回答。

她伸手取过桌上的临川旧籍拓本,翻到林岁安的名字,又让老妇人将孩子的旧衣、出生时留下的红绳与家中地契一一拿来。

裴照临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要以人证暂代归籍?”

谢清蘅点头。

“是。”

她将银针刺入自己的指尖。

一滴鲜血落在纸上。

“我以医者之名,证林岁安此刻尚在人世。”

裴照临沉默片刻。

随后也伸出手。

“我以刑部侍郎之名,证其旧籍有据。”

林老妇人怔怔望着两人。

片刻后,她忽然将孩子紧紧抱在怀里。

“我……我也能证。”

谢清蘅抬头。

老妇人泪流满面。

“他是我孙儿。”

她颤抖着伸出手。

“我看着他出生,看着他学走路,第一回叫阿婆的时候,连话都说不清楚……”

她的声音渐渐哽咽。

“我能证。”

谢清蘅将纸递给她。

老妇人按下手印。

随后是林老汉。

许书生。

隔壁巷的陈家妇人。

曾替林岁安接生的稳婆。

一枚又一枚手印落在纸上。

林岁安胸前的赤纹忽然轻轻一颤。

那道已经闭合的圆圈,竟缓缓裂开一道极细的缝隙。

谢清蘅猛地抬头。

“有用!”

裴照临立即道:“把其余失籍人家的证词全部拿来!”

院外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

乡民们披着蓑衣赶来,有人捧着旧地契,有人抱着孩子出生时的衣裳,有人拿着已经发黄的婚书。几名书生在廊下铺开长案,笔墨纸砚一字排开,将那些早已被官府划去的姓名重新写下。

雨声未歇。

院中却渐渐有了人声。

河东,天将破晓。

江淮坐在渡口尽头的石阶上。

雨已经停了,河面浮着一层薄雾。远处的水车不再转动,工棚里的灯火也渐渐熄灭,只剩几名值夜的工匠仍守着铜轮,低声商议如何修补归名井下方那道裂痕。

江淮低头看着掌心的水脉印。

缺口很小。

却恰好斩断了其中一道细纹。

他伸手轻轻摸过,指尖被铜边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闻安走到他身旁,递来一碗热汤。

“喝些吧。”

江淮接过。

“谢谢。”

闻安在他身旁坐下。

两人望着河面,许久没有说话。

片刻后,闻安轻声问:“江公子,你还要修归名井么?”

江淮点头。

“要。”

闻安沉默。

江淮继续道:“那道裂痕确实危险,怀晏没有看错。”

闻安抬头。

江淮望着远处的水车。

“我也知道,他昨夜若不拦,主枢真有可能沿着旧道倒灌。”

闻安轻声道:“那你为何……”

江淮没有立即回答。

他低头望着碗中微微晃动的汤水。

许久后,缓缓道:“因为那道裂痕可以修。”

闻安沉默。

江淮继续道:“可他连让我修完再试,都不肯。”

他将碗放在石阶上。

“他如今要守的东西太多了。”

闻安望着他。

江淮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却很淡。

“我不能怪他。”

他停了片刻。

“可我也不能再把所有人的命,都交给京畿那座阵来决定。”

远处天色渐亮。

一线苍白的晨光从云层间透出,落在河面上。

江淮缓缓起身。

“闻安。”

闻安抬头。

“在。”

“去找沈前辈。”

“做什么?”

江淮将水脉印收入怀中。

“我要重新画一张图。”

闻安微微一怔。

江淮望向南陵的方向。

“这一次,不从京畿走。”

同一时刻,京畿皇城。

陆时宴返回地宫时,闻景舟已经守了一夜。

第七座镇脉石台终于停止开裂,可井口上方的陆家旧剑,却在清晨第一缕天光照入时,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剑身中央,裂开了最后一道纹。

闻景舟猛地抬头。

陆时宴也停住脚步。

那柄悬了二十三年的旧剑,在半空中缓缓一震。

随后,剑尖断了。

一截寒光坠入井中。

落下去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陆时宴站在原地。

许久后,缓缓抬头。

井底深处,原本已经平息的赤色命纹,忽然重新亮起。

一道低沉而陌生的声音,从镇脉阵最深处缓缓传来。

“旧剑已断。”

“新契当归。”

陆时宴握紧剑柄。

闻景舟脸色苍白。

“时宴……”

陆时宴没有回答。

他望着井中渐渐亮起的赤光,许久后,缓缓道:

“封地宫。”

闻景舟猛地抬头。

陆时宴继续道:

“传七宗令,京畿镇脉阵即日起由七宗接管。未经我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他停了片刻。

“包括司命署。”

闻景舟望着他。

片刻后,缓缓点头。

“好。”

陆时宴转身走出地宫。

晨光落在长长的石阶上,照得他衣袖边缘一片苍白。

走到殿门前时,他忽然停住。

怀中那封写给江淮的信,仍旧没有送出去。

他将信取出。

纸张已经被雨水浸湿了一角,墨迹微微晕开。

上面写着:

阿淮,等我。

陆时宴望了许久。

随后缓缓将信重新折好,收入怀中。

他抬头望向河东的方向。

远处山河笼在薄雾里,天色尚早,群鸟正从宫墙上方掠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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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争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