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东的雨下到第三日,旧渡口外的青石阶便被水浸得发亮。
河面比前几日涨了两寸,水色却不浑浊。新修的分流槽沿着北岸向东延伸,三十六根铜桩沉入河床,桩身刻着温家旧式的测水纹。每隔半个时辰,便有工匠提着灯沿岸巡查,将水位、流速与石盘的震动逐一记在木牌上。入夜之后,渡口仍有人声,铁锤敲击铜轮的声音从工棚传出,断断续续,直到天边泛起一层灰白。
江淮已经两夜没有合眼。
他坐在水车旁的木案前,面前摊着河东、南陵、临川三地的旧图。图纸边缘压着几枚铜镇纸,烛火将他的影子映在身后的白墙上,随着风轻轻晃动。
温行舟站在案旁,手里握着一把细长的铜尺。
“南陵西渠的回流已经稳了。”
他将铜尺移到图上一处浅红色的标记旁。
“但临川那边还差最后一道闸。若只从河东引水,水脉会在南陵积压,到了第三个时辰,旧石盘便承不住。”
江淮低头看去。
“临川西闸何时能修好?”
“最快明日午后。”
“不能再快?”
温行舟摇头。
“那道闸已经废了二十多年,底下的石基全是裂的。若只换铜轮,不修石基,开闸之后水一冲,整座闸都得塌。”
江淮沉默片刻。
“那便照原定的修。”
温行舟点头,正准备收起图纸,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赵小七掀开帘子进来,手里捧着一只沾满泥水的木匣。
“江公子,临川送来的。”
江淮抬头。
“什么?”
“谢姑娘的信,还有几张孩子们的脉图。”
赵小七将木匣放下。
江淮拆开信封。
信是谢清蘅亲笔写的,字迹比平日略显潦草,显然落笔时十分匆忙。
临川失籍四十三户,共一百七十九人,其中二十六人已现代名纹,幼者九人。银针可暂缓命息外泄,然归籍旧契每逢子时便自行催动,药石难以久持。林岁安昨夜再度发热,胸前朱纹已近闭合。
江淮的目光停在最后一句。
若能借民间旧水脉引回真名,须在明夜子时之前。
温行舟站在一旁,看见他脸色渐沉,低声问:“临川如何?”
江淮将信递过去。
温行舟读完,许久没有说话。
屋内只剩下雨水敲打窗棂的声音。
片刻后,江淮缓缓道:“明夜子时。”
温行舟抬头。
“可临川西闸……”
“明日午后能修好。”
“那只是石基修好。”温行舟皱眉,“三地联渠还须逐段试水,至少要再等一日。”
江淮望着图纸。
“若不等呢?”
温行舟的脸色微微变了。
“江淮。”
江淮抬头。
温行舟将铜尺放下。
“你若问我能不能强行开闸,我可以告诉你,能。但我不能保证临川西闸的石基一定撑得住。”
江淮沉默。
温行舟继续道:“那边下游还有两个村子,住着将近三百人。”
江淮缓缓点头。
“我知道。”
“你若知道,便不该拿他们赌。”
江淮没有生气。
他低头看着旧图,片刻后,忽然伸手将南陵与临川之间的一段水脉圈了出来。
“若不用西闸呢?”
温行舟微微一怔。
江淮继续道:“旧图上这条支渠,原本是通往临川北郊的。”
温行舟俯身看去。
“白芦渠?”
江淮点头。
“是。”
温行舟皱眉。
“白芦渠早在二十年前便被填了。”
“填的是地上水道。”
江淮将另一张图压在上面。
“地下还有一段。”
温行舟的目光骤然一凝。
那是一张沈闻鹤从北朔带回的旧图。
图上标着一条极细的蓝线,自南陵旧渠分出,沿山脚向北,最后汇入临川城外一处废弃的石井。
井旁写着三个字。
归名井。
温行舟低头看了许久。
“这条水道……”
江淮道:“沈前辈说,二十三年前还在用。”
温行舟缓缓抬头。
“可那时它不是用来分流河水的。”
江淮点头。
“是用来传递各地的归籍核验。”
温行舟的手指渐渐收紧。
“你想借它送回临川失籍人的真名?”
江淮没有回答。
他抬头望向窗外。
渡口外,河水正沿着新修的石槽缓缓流动,雨丝落在水面上,激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许久后,他轻声道:“若不必开大闸,只让归名井先通,便能避开下游村寨。”
温行舟沉默片刻。
“理论上可以。”
江淮抬头。
“多久?”
温行舟看了看图纸。
“若归名井没有塌,半日便能清出水道。”
“若塌了?”
“那便没办法。”
江淮将图纸收起。
“先派人去看。”
温行舟点头。
“我亲自去。”
江淮望向他的右肩。
“你留在河东。”
温行舟皱眉。
“我比旁人熟悉旧渠。”
“我知道。”
江淮将铜尺递还给他。
“所以这里更需要你。”
温行舟望着他,片刻后,没有再争。
京畿的镇脉阵,在同一日清晨裂开了第六座石台。
闻景舟带着七宗弟子守在地宫中,整整一夜未曾离开。井口上方悬着的陆家旧剑,剑脊上的裂痕已经延伸至剑尖,原本尚能维持平衡的白色剑息时断时续,每逢赤纹亮起,便有细小的石屑从井壁上簌簌落下。
陆时宴抵达时,闻景舟正命人将一块新的镇石嵌入阵盘。
“如何?”
闻景舟抬头,脸色苍白。
“第六台也裂了。”
陆时宴走近。
他低头看去,只见原本完整的石台中央裂开一道深缝,缝中隐隐透出暗红色的光。几名七宗弟子正以剑息压住裂口,却只能使它暂时停止蔓延。
陆时宴伸手按住阵盘。
一股灼热的命息骤然沿着掌心涌入。
他眉心微蹙,却没有立即松手。
片刻后,缓缓道:“主枢在向南抽水。”
闻景舟的目光一凝。
“南陵?”
陆时宴点头。
“还有临川。”
闻景舟沉默。
陆时宴继续道:“三地旧渠若在此时同时引流,主枢便会失去最后一道回息。”
闻景舟望着他。
“可江淮正在修渠。”
陆时宴缓缓收手。
“我知道。”
闻景舟沉默片刻。
“你给他的五日之期,明日便到了。”
陆时宴没有回答。
他低头望着阵盘。
昨夜七宗送来的河东测水记录尚在案上,温行舟亲自核过的三十六根铜桩皆无异常,南陵旧渠的回流也已渐渐稳定。若只论河东一处,旧渠确实已经接近可以安全试水的程度。
可京畿主枢的变化比所有人预料的都快。
原本尚有七日的余地,如今恐怕连两日都撑不住。
陆时宴缓缓道:“备马。”
闻景舟抬头。
“你要去河东?”
“是。”
“京畿怎么办?”
陆时宴将阵盘上的镇石重新压稳。
“我留一道剑息在这里。”
闻景舟的脸色骤然变了。
“不可!”
陆时宴抬头。
闻景舟急声道:“你如今已被旧契认作新主,再留剑息,便等于主动让主枢记住你的命脉。”
陆时宴没有回答。
闻景舟继续道:“你父亲当年便是这样……”
他忽然停住。
陆时宴望着他。
“闻前辈。”
闻景舟缓缓抬头。
陆时宴轻声道:“我不入阵。”
闻景舟沉默。
陆时宴继续道:“只留一道剑气镇住裂口,不与主枢结契。你替我看着,若剑气开始反噬,立即斩断。”
闻景舟望着他,许久后,缓缓点头。
“好。”
陆时宴将长剑横于掌心。
一道清亮的剑光自剑锋上缓缓分出,落入第六座石台中央。原本不断蔓延的裂痕随之停住,赤色命纹渐渐退去。
可就在剑气落定的一瞬,陆时宴胸口忽然传来一阵钝痛。
他微微一顿。
闻景舟立即抬头。
“时宴?”
陆时宴摇头。
“无妨。”
他收剑入鞘。
“我去河东。”
河东归名井的入口,藏在一座废弃的土地庙后。
庙门早已坍塌,半截泥塑神像歪倒在荒草间,香炉里积着雨水,几株野蒿从石阶缝隙中生出。闻三娘带着赵小七与六名工匠赶到时,庙后的山坡已经被雨浸得松软,脚踩上去,便会陷下半寸深的泥。
赵小七举着火把,沿着旧图寻找井口。
“这里?”
闻三娘低头看了看。
“不像。”
赵小七又往前走了几步。
“那边?”
闻三娘皱眉。
“你先别乱踩。”
赵小七停住。
闻三娘俯身拨开一片荒草,露出下面一块青石。
青石中央刻着一道极浅的水纹。
她伸手摸过石面。
“找到了。”
几名工匠立即上前,将青石周围的泥土清开。石板下方果然露出一口狭窄的古井,井壁以青砖砌成,深处却没有水,只有一股潮湿的寒气缓缓涌上来。
赵小七探头望去。
“这井真能通到临川?”
闻三娘点头。
“旧图上是这么画的。”
赵小七皱眉。
“可若中间塌了呢?”
闻三娘将绳索系在腰间。
“下去看看便知道。”
赵小七立即伸手拦住她。
“我去。”
闻三娘抬头。
“你会看石脉?”
赵小七摇头。
“不会。”
“会认旧渠暗印?”
“也不会。”
闻三娘望着他。
“那你下去做什么?”
赵小七想了想。
“我会游水。”
闻三娘忍不住笑了一声。
“井里没水。”
赵小七脸一红。
“那我总不能让你一个人下去。”
闻三娘看了他片刻,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那便替我看好绳子。”
她将火把递给工匠,沿着井壁缓缓下去。
井下很深。
约莫一炷香后,绳索忽然轻轻一动。
上方众人立即屏息。
片刻后,井底传来闻三娘的声音。
“下面有路!”
赵小七猛地抬头。
“通不通?”
“还不知道。”
闻三娘的声音隔着井壁传来,显得有些模糊。
“再给我半炷香。”
众人只得继续等。
雨渐渐大了。
半炷香后,绳索再次晃动。
赵小七立即俯身。
“闻姐姐?”
井下却没有回应。
他脸色骤变。
“闻姐姐!”
仍旧没有声音。
赵小七猛地抓住绳索。
“拉!”
几名工匠立即上前。
绳索被一点点拉起。
可拉到一半时,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撞击声。
井壁深处,竟有碎石滚落。
赵小七的心骤然一沉。
“快!”
众人拼命拉紧绳索。
片刻后,闻三娘终于被拉出井口。
她脸色苍白,左臂被碎石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怀中却紧紧抱着一只铜匣。
赵小七连忙扶住她。
“你怎么了?”
闻三娘喘了口气。
“下面有旧闸。”
她将铜匣放在地上。
“闸没塌。”
赵小七猛地抬头。
闻三娘继续道:“只是被人从里面锁住了。”
她打开铜匣。
里面放着三枚生了锈的铜钥。
最上方压着一张已经发黑的旧纸。
纸上写着一行字。
归名井启,须有三州活籍为证。
赵小七怔住。
“三州活籍?”
闻三娘点头。
“河东、南陵、临川。”
她抬头望向远处。
“得让三地活着的人,亲自证明自己的名字。”
陆时宴抵达河东时,天色已经暗了。
渡口外的工棚仍亮着灯,水车缓缓转动,几名工匠正将新制的铜轮搬上木台。远处传来锤击声,夹杂着河水拍岸的声响,显得忙碌而安稳。
江淮站在河堤上。
他披着一件深青色外袍,发间沾着细细的雨珠,手里握着一卷旧图。听见马蹄声,他抬头望去,便看见陆时宴自暮色中翻身下马。
两人隔着数步相望。
片刻后,江淮先笑了。
“怀晏。”
陆时宴走近。
“阿淮。”
江淮望着他。
“你来得倒快。”
陆时宴伸手替他拂去肩头的雨水。
“路上没耽搁。”
江淮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衣袖。
“你又没好好歇息。”
陆时宴轻轻笑了。
“你也是。”
江淮没有反驳。
他将手中的旧图递过去。
“正好,你来看看。”
陆时宴接过。
图上标着归名井的位置,以及河东、南陵、临川三处旧渠的连接方式。每一处水道旁都写着测水记录,字迹有江淮的,也有温行舟的,另有几处是沈闻鹤亲手补上的旧式暗印。
陆时宴仔细看了片刻。
“归名井?”
江淮点头。
“是。”
陆时宴抬头。
“你想借它引回临川失籍人的真名?”
江淮望着他。
“嗯。”
陆时宴继续往下看。
“井下的旧闸验过了?”
“验过。”
“石基呢?”
“没有裂。”
“回流?”
“尚未试。”
陆时宴的手指停住。
江淮看着他。
“明日午后,三地便能备齐活籍。”
陆时宴缓缓抬头。
“你想明日开井?”
江淮点头。
“临川那些孩子等不了更久。”
陆时宴没有立即回答。
他将旧图重新铺在木案上,仔细核对其中几处水脉。
片刻后,缓缓道:“不行。”
江淮微微一怔。
“为何?”
陆时宴指向归名井下方的一段细线。
“这条旧道与京畿主枢之间,尚有一道未断的回息。”
江淮低头看去。
“沈前辈说,那道回息早已废弃。”
陆时宴摇头。
“没有。”
江淮抬头。
陆时宴继续道:“京畿第六座镇脉石台今日裂了,主枢正在向南抽取命息。若你明日开启归名井,便可能使三地旧渠同时被主枢牵动。”
江淮沉默片刻。
“若先断回息呢?”
陆时宴望着他。
“你知道它在哪里?”
江淮摇头。
“还没找到。”
陆时宴缓缓道:“那便不能开。”
江淮没有立即说话。
他低头望着旧图,许久后,轻声道:“临川只有明夜子时之前的余地。”
陆时宴点头。
“我知道。”
江淮抬头。
“那你有别的办法么?”
陆时宴沉默片刻。
“我已经找到临川代名总册。”
江淮的目光骤然一亮。
“找到了?”
陆时宴点头。
“是。”
江淮立即道:“那便可以撤去代名。”
陆时宴摇头。
“总册与京畿主枢相连,不能直接毁。若要撤名,须由主枢执契者亲自核验。”
江淮的笑意渐渐淡去。
“执契者是谁?”
陆时宴没有回答。
江淮望着他。
片刻后,缓缓道:“是你。”
陆时宴沉默。
江淮低头看向他的左腕。
陆时宴的袖口遮得很严,可方才他接过旧图时,江淮仍看见了一道极淡的赤纹。
“你已经被旧契认了。”
陆时宴轻声道:“尚未完全。”
江淮望着他。
“你打算如何核验?”
陆时宴缓缓道:“先修复京畿六座镇脉石台,再以七宗与刑部共同核对原册,逐户撤去代名。若顺利,两日内便能完成。”
江淮沉默。
“两日。”
陆时宴点头。
江淮抬头。
“林岁安等不了两日。”
陆时宴没有立即回答。
江淮继续道:“谢清蘅的信你也看过。那些孩子的命息每到子时便会被抽走一部分,明夜若再发作,便未必救得回来。”
陆时宴缓缓道:“我已经命谢清蘅继续护住他们。”
江淮望着他。
“她能护多久?”
陆时宴沉默。
江淮没有再问。
两人站在木案两侧,灯火映着旧图上的水纹,细雨沿着棚檐缓缓滴落。
许久后,陆时宴轻声道:“阿淮,给我一日。”
江淮抬头。
陆时宴继续道:“我回京先修镇脉阵。只要主枢稳住,便能让临川代名总册暂时停止催动。”
江淮沉默片刻。
“若稳不住呢?”
陆时宴望着他。
“我会回来。”
江淮的手指微微收紧。
“怀晏。”
陆时宴抬头。
江淮缓缓道:“你不能总让我等。”
陆时宴没有回答。
江淮继续道:“从河东到京畿,从京畿到临川,你每次都说再等几日。可这些日子里,临川的人已经被划进死籍,北朔的旧阵也有人想重新开启。”
陆时宴望着他。
“我知道。”
江淮摇头。
“你知道,却还是要先等主枢稳住。”
陆时宴沉默片刻。
“因为主枢若塌,京畿会死人。”
江淮抬头。
“我没有要它塌。”
“可归名井尚未验过回息。”
“我可以先断回息。”
“你连回息所在都尚未查明。”
江淮没有立即回答。
陆时宴的声音渐渐低了。
“阿淮,我不能让你拿三州百姓去试一条未经核验的旧道。”
江淮望着他。
许久后,轻声道:“我也不能看着临川那些孩子在床上等死。”
陆时宴没有说话。
江淮将旧图重新卷起。
“明日我会先查回息。”
陆时宴抬头。
“查清之前,不许开井。”
江淮的手指停住。
他缓缓抬眼。
“你是在以七宗总执令的身份命我?”
陆时宴沉默片刻。
“是。”
雨声忽然大了。
木棚外,河水拍打着新修的石岸,发出低沉而连续的声响。
江淮望着陆时宴,许久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缓缓点头。
“我知道了。”
他转身走出木棚。
陆时宴伸手想拉住他,却只碰到一截微凉的衣袖。
“阿淮。”
江淮停住。
没有回头。
陆时宴缓缓道:“我不是不信你。”
江淮站在雨中。
许久后,轻声道:“我知道。”
他停了片刻。
“可你也不肯信我能找到别的路。”
陆时宴没有回答。
江淮抬步离开。
深青色的衣摆掠过湿润的石阶,渐渐消失在堤岸另一端。
陆时宴站在木棚下,许久没有动。
子时将近时,河东旧渡忽然响起了铜钟。
那是工棚遇险时才会敲响的警钟。
陆时宴原本正在七宗临时驻所核对镇脉图,闻声立即起身。秦肃带来的弟子匆匆跑进门,神情急切。
“总执令,归名井有人动了!”
陆时宴的目光骤然一凝。
“谁?”
弟子迟疑片刻。
“江公子。”
陆时宴握紧剑柄。
“备马。”
夜雨未歇。
归名井所在的土地庙外,已经聚集了数十名工匠与乡民。火把沿着山坡排开,雨水落在火焰上,发出细小的噼啪声。井口旁摆着三只铜匣,里面分别放着河东、南陵、临川三地乡民亲手按下的活籍手印。
江淮站在井边。
闻安与赵小七守在两侧,温行舟则俯身检查铜轮,右肩缠着的绷带已经被雨浸湿。
陆时宴赶到时,正看见江淮将第六道水脉印嵌入井口石盘。
“江淮!”
江淮抬头。
两人隔着雨幕相望。
陆时宴快步上前。
“我说过,回息未查清之前不能开井。”
江淮缓缓道:“查到了。”
陆时宴停住。
江淮将一张刚刚拓下的石纹递过去。
“归名井下方有一道旧式分息阀,二十三年前被人封住。闻三娘已经下去验过,回息确实通向京畿,但只要将阀门转至第三位,便能暂时隔开主枢。”
陆时宴接过拓本。
他低头看了片刻。
“阀门验过承压么?”
温行舟立即道:“验过半个时辰。”
陆时宴抬头。
“只验了半个时辰?”
温行舟沉默。
江淮缓缓道:“明夜子时之前,临川便会再有人死。”
陆时宴望着他。
“半个时辰的承压,不能证明整夜安全。”
江淮点头。
“所以我不打算整夜开井。”
陆时宴微微一怔。
江淮继续道:“只开一炷香,送回临川第一批真名。若石盘有异动,立即停。”
陆时宴低头看着拓本。
那道分息阀确实能暂时隔开京畿主枢,可阀门旁还有一处细小的裂痕,几乎被旧石纹遮住。
他缓缓抬头。
“这道裂痕,你们看见了么?”
温行舟俯身。
脸色骤然变了。
江淮也低头看去。
裂痕极浅,却恰好位于分息阀最薄弱的位置。
陆时宴继续道:“若阀门在承压时断裂,归名井便会直接接入京畿主枢。”
江淮沉默片刻。
“可以加一道铜锁。”
温行舟立即道:“我能做。”
陆时宴摇头。
“来不及。”
江淮抬头。
“还没试,你怎么知道来不及?”
陆时宴望着他。
“因为京畿第七座石台已经开始裂了。”
众人骤然安静。
陆时宴继续道:“主枢如今正在向南抽息,归名井一旦开启,便可能成为它最先找到的出口。”
江淮没有回答。
陆时宴缓缓道:“阿淮,停下。”
江淮望着他。
许久后,轻声道:“怀晏,我已经将临川失籍人家的活籍送到了井口。”
他指向那三只铜匣。
“那些人亲手按了印,写了自己的名字,连邻居、稳婆、乡老的证词都在里面。只要井通一炷香,便能让旧水脉重新认出他们。”
陆时宴望着铜匣。
江淮继续道:“我不会让下游村寨冒险。分息阀若有异动,温行舟会立刻断开铜轮。”
温行舟点头。
“我能断。”
陆时宴沉默片刻。
随后缓缓道:“不够。”
江淮的目光微微一凝。
陆时宴继续道:“一旦主枢沿着回息倒灌,断铜轮便已经迟了。”
他抬头望向温行舟。
“温公子,带人撤离井口。”
温行舟没有动。
陆时宴的声音沉了下来。
“这是七宗令。”
温行舟望向江淮。
江淮站在原地。
许久后,他缓缓道:“你要封井?”
陆时宴点头。
“是。”
江淮的手指骤然收紧。
“怀晏。”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轻声道:“你若今日封了,临川那些人便再没有时间。”
陆时宴沉默。
江淮继续道:“我知道京畿危险,也知道你在守什么。可你不能因为一条路尚未完全修好,便连让人试着走过去都不许。”
陆时宴缓缓道:“这条路若断了,死的不会只有临川四十余户。”
江淮抬头。
“那你告诉我,要怎样才算可以?”
陆时宴没有立即回答。
江淮望着他。
“等京畿主枢稳住?等朝廷批准?还是等所有旧册都查清,再由七宗决定谁能取回自己的名字?”
陆时宴的眉心渐渐蹙紧。
“阿淮。”
江淮缓缓摇头。
“我等不了。”
他转身,将第六道水脉印向石盘中央按去。
陆时宴的目光骤然一变。
“江淮!”
长剑出鞘。
一道雪白剑光骤然掠过雨幕,准确地落在井口石盘与水脉印之间。
铮然一声。
铜轮猛地一震。
江淮手中的水脉印被剑气震得脱手而出,落在湿冷的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与此同时,陆时宴的剑锋已经横在井口之前。
不是指向江淮。
而是封住了整座归名井的入口。
白色剑息沿着石盘缓缓铺开,将尚未开启的旧阵尽数压住。
四周一片死寂。
雨水顺着剑身滑落,滴在石阶上。
江淮站在原地,低头望着落在脚边的铜印。
许久没有动。
温行舟猛地抬头。
“陆总执令!”
陆时宴没有看他。
“所有人退后。”
闻安缓缓走到江淮身旁。
赵小七握紧短刀,却被江淮抬手拦住。
江淮俯身,拾起那枚铜印。
铜印边缘被剑气震出一道细小的缺口。
他将东西握在掌心,缓缓站起。
“陆时宴。”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很少这样叫他的全名。
那三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时,声音并不高,甚至没有多少怒意,却使陆时宴握剑的手指微微一紧。
江淮望着横在井口前的剑。
“你当真要拦我?”
陆时宴沉默片刻。
“是。”
江淮点头。
“好。”
他没有拔剑。
只是将铜印收入怀中,转身走向山坡下方。
陆时宴忽然开口。
“阿淮。”
江淮停住。
雨水沿着他的发梢缓缓滴落。
陆时宴的声音低了下来。
“我会救他们。”
江淮没有回头。
许久后,他轻声道:“我知道你会。”
他停了片刻。
“可你方才救京畿的时候,已经替临川做了决定。”
陆时宴的呼吸微微一滞。
江淮继续道:“那四十余户人家没有一个人在这里。林岁安也不在。”
他缓缓转过头。
“他们连自己的名字都快保不住了。”
陆时宴没有回答。
江淮望着他。
“你有你的七宗令。”
片刻后,他轻声道:
“我也有我要做的事。”
说完,他转身离开。
闻安与赵小七立即跟了上去。
温行舟站在原地,望了望江淮,又望向陆时宴。
许久后,他缓缓将铜尺收入袖中。
“陆总执令。”
陆时宴抬头。
温行舟继续道:“那道分息阀,我会继续修。”
陆时宴沉默。
温行舟向他拱了拱手。
“但不是为了等下一道封渠令。”
他转身离开。
山坡上的火把渐渐散去。
只剩陆时宴站在井口旁,长剑仍横在石盘之上。
雨下得更大了。
子时过后,临川义仓。
林岁安忽然醒了。
孩子胸前的赤纹已经蔓延至颈侧,细细的朱线沿着皮肤缓缓收拢,最后在锁骨下方结成一个完整的圆圈。
谢清蘅立即伸手按住他的腕脉。
脉象骤然变弱。
“岁安!”
孩子睁开眼,望着她。
“姐姐。”
谢清蘅俯身。
“我在。”
林岁安的声音很轻。
“我是不是又要睡了?”
谢清蘅的手指微微一颤。
“不会。”
孩子望着她。
“可是我好冷。”
谢清蘅立即将被褥拉紧,又取出银针,沿着赤纹最深处迅速刺入。
可针尾刚刚触及皮肤,便骤然变黑。
她脸色一白。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裴照临推门而入。
“如何?”
谢清蘅没有抬头。
“代名印闭合了。”
裴照临的脚步骤然停住。
屋内,林老妇人抱着孙儿,已经哭得说不出话。
谢清蘅咬紧牙关,重新取出一枚银针。
“还有办法。”
裴照临望着她。
“什么办法?”
谢清蘅没有回答。
她伸手取过桌上的临川旧籍拓本,翻到林岁安的名字,又让老妇人将孩子的旧衣、出生时留下的红绳与家中地契一一拿来。
裴照临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要以人证暂代归籍?”
谢清蘅点头。
“是。”
她将银针刺入自己的指尖。
一滴鲜血落在纸上。
“我以医者之名,证林岁安此刻尚在人世。”
裴照临沉默片刻。
随后也伸出手。
“我以刑部侍郎之名,证其旧籍有据。”
林老妇人怔怔望着两人。
片刻后,她忽然将孩子紧紧抱在怀里。
“我……我也能证。”
谢清蘅抬头。
老妇人泪流满面。
“他是我孙儿。”
她颤抖着伸出手。
“我看着他出生,看着他学走路,第一回叫阿婆的时候,连话都说不清楚……”
她的声音渐渐哽咽。
“我能证。”
谢清蘅将纸递给她。
老妇人按下手印。
随后是林老汉。
许书生。
隔壁巷的陈家妇人。
曾替林岁安接生的稳婆。
一枚又一枚手印落在纸上。
林岁安胸前的赤纹忽然轻轻一颤。
那道已经闭合的圆圈,竟缓缓裂开一道极细的缝隙。
谢清蘅猛地抬头。
“有用!”
裴照临立即道:“把其余失籍人家的证词全部拿来!”
院外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
乡民们披着蓑衣赶来,有人捧着旧地契,有人抱着孩子出生时的衣裳,有人拿着已经发黄的婚书。几名书生在廊下铺开长案,笔墨纸砚一字排开,将那些早已被官府划去的姓名重新写下。
雨声未歇。
院中却渐渐有了人声。
河东,天将破晓。
江淮坐在渡口尽头的石阶上。
雨已经停了,河面浮着一层薄雾。远处的水车不再转动,工棚里的灯火也渐渐熄灭,只剩几名值夜的工匠仍守着铜轮,低声商议如何修补归名井下方那道裂痕。
江淮低头看着掌心的水脉印。
缺口很小。
却恰好斩断了其中一道细纹。
他伸手轻轻摸过,指尖被铜边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闻安走到他身旁,递来一碗热汤。
“喝些吧。”
江淮接过。
“谢谢。”
闻安在他身旁坐下。
两人望着河面,许久没有说话。
片刻后,闻安轻声问:“江公子,你还要修归名井么?”
江淮点头。
“要。”
闻安沉默。
江淮继续道:“那道裂痕确实危险,怀晏没有看错。”
闻安抬头。
江淮望着远处的水车。
“我也知道,他昨夜若不拦,主枢真有可能沿着旧道倒灌。”
闻安轻声道:“那你为何……”
江淮没有立即回答。
他低头望着碗中微微晃动的汤水。
许久后,缓缓道:“因为那道裂痕可以修。”
闻安沉默。
江淮继续道:“可他连让我修完再试,都不肯。”
他将碗放在石阶上。
“他如今要守的东西太多了。”
闻安望着他。
江淮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却很淡。
“我不能怪他。”
他停了片刻。
“可我也不能再把所有人的命,都交给京畿那座阵来决定。”
远处天色渐亮。
一线苍白的晨光从云层间透出,落在河面上。
江淮缓缓起身。
“闻安。”
闻安抬头。
“在。”
“去找沈前辈。”
“做什么?”
江淮将水脉印收入怀中。
“我要重新画一张图。”
闻安微微一怔。
江淮望向南陵的方向。
“这一次,不从京畿走。”
同一时刻,京畿皇城。
陆时宴返回地宫时,闻景舟已经守了一夜。
第七座镇脉石台终于停止开裂,可井口上方的陆家旧剑,却在清晨第一缕天光照入时,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剑身中央,裂开了最后一道纹。
闻景舟猛地抬头。
陆时宴也停住脚步。
那柄悬了二十三年的旧剑,在半空中缓缓一震。
随后,剑尖断了。
一截寒光坠入井中。
落下去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陆时宴站在原地。
许久后,缓缓抬头。
井底深处,原本已经平息的赤色命纹,忽然重新亮起。
一道低沉而陌生的声音,从镇脉阵最深处缓缓传来。
“旧剑已断。”
“新契当归。”
陆时宴握紧剑柄。
闻景舟脸色苍白。
“时宴……”
陆时宴没有回答。
他望着井中渐渐亮起的赤光,许久后,缓缓道:
“封地宫。”
闻景舟猛地抬头。
陆时宴继续道:
“传七宗令,京畿镇脉阵即日起由七宗接管。未经我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他停了片刻。
“包括司命署。”
闻景舟望着他。
片刻后,缓缓点头。
“好。”
陆时宴转身走出地宫。
晨光落在长长的石阶上,照得他衣袖边缘一片苍白。
走到殿门前时,他忽然停住。
怀中那封写给江淮的信,仍旧没有送出去。
他将信取出。
纸张已经被雨水浸湿了一角,墨迹微微晕开。
上面写着:
阿淮,等我。
陆时宴望了许久。
随后缓缓将信重新折好,收入怀中。
他抬头望向河东的方向。
远处山河笼在薄雾里,天色尚早,群鸟正从宫墙上方掠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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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争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