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说清楚之后,程雨难就老实了许多。在陈遇安需要他帮忙的时候,他有求必应,不需要的时候,就退回自己的空间里。
陈遇安有时候觉得,程雨难像是一台运转良好的家庭机器人,安静地活在自己的秩序里,每日重复设定好的程序,而她自己则已经过上了未来才该出现的机器人养老生活。
虽然偶尔,程雨难还是会出现一些秩序外的时刻,有时陈遇安根本没喊他,准备靠自己完成移动,但手还没发力支撑,下一刻人就被程雨难从轮椅上抱了起来,就像是提前知悉了她的意图。
但总归程雨难没有再按着她的手让她摸自己,陈遇安觉得,这是自己良好沟通的成果。
简单点说,就是程雨难被她调教得很好。
白天他们一起吃饭,偶尔下楼散步,拿望远镜看树上的鸟。到了晚上,程雨难就睡在陈遇安床边,在铺好被褥的地铺上,睡得香甜。
转头看见床边的人早她一步入睡,有时陈遇安会好胜心发作,十分不爽他的睡眠质量,但看着看着,自己也就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这不能怪她,在程雨难身边睡着实在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他身上总带着一股檀香,陈遇安之前怀疑他要么是被寺院腌入味了,要么就是半夜偷偷在房间里给自己熏香,但现在他们住在一起,程雨难什么也没法做。问他哪儿来的,程雨难也只茫然地说没闻到味道。
陈遇安原本不喜欢香气,在美国的时候,每天被迫穿梭在各色人的香水中,她觉得鼻子吵死了。但程雨难身上的味道不吵,淡淡的、温和的,闻到的时候,像是走进了一间打扫干净的老房子里,什么都能被包容进去。
闻多了,她开始习惯,说不清的安心。于是,当偶尔半夜迷迷糊糊醒来,发现鼻尖被这种气息包围,她也只是循着源头,拿脸蹭蹭不知何时抱她在怀里的人,便再度睡过去。
醒来的时候,身边人已经走了,她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空荡的房间被填满,鬼魂也就再没有可以趁虚而入的空间。这是生病以来,陈遇安睡觉最安稳的一段时间。
如此过了半个月,宁川的天气开始热得不像话。
陈遇安半夜被热醒,她自身体温偏低,是怕冷又怕热的体质,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因为谁。
她转了身子,和抱着她的人面对面,程雨难睡得正香甜。陈遇安被他热醒,心里本就有怨气,此刻看他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更是心生不满,黑暗里对着他那张无辜的脸很是用力揉捏了几把。
程雨难果然蹙眉,不满地哼了几声。陈遇安见作乱得逞,心里舒坦了。正要回身继续睡觉,那只原本搭在她腰上的手,却忽然握住她刚刚作乱的手。陈遇安吓了一跳,发现程雨难并没有醒,只是无意识地把她的手藏进了自己怀里。
陈遇安摸到他温热细腻的皮肤,手下是规律的心跳,鬼使神差地,她忽然很想亲他。
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陈遇安已经对着程雨难的嘴吧唧亲了一口,绵绵的口感,软糯可欺,让人想狠狠咬住,再细细品尝。
她终于有些相信在上林寺数到的那只上上签。
或许她的正缘真的来了,这正缘骂不走甩不掉,以一副怯懦卑微的姿态挤进她的生活,然后偷偷摸摸地占据了她半张床。世人都说正缘是挡不住的,她从前嗤之以鼻。但现在,她好像真的有点喜欢程雨难了。
这种喜欢和从前不一样。
陈遇安交过不少男朋友,因为极度慕强的性格,这些男人无一例外都在某方面要显著优于她。在他们身边的时候,她会拼命追赶他们的步伐,可一旦她赶上他们,或者他们在她面前流露出一丝愚蠢,她的爱就会瞬间消失。
后来她终于发现,那不是爱,是嫉妒。她不是喜欢他们,而是想成为他们。
但程雨难呢?他毫无疑问是她身边最愚蠢的人,时常蠢得令她发笑,她更从没想成为他。
可她依然喜欢和他在一起的每时每刻,喜欢他的蠢话,喜欢他的触碰,喜欢他对她毫不掩饰、直白的喜欢。一想到他在身边,她的心就开始安定。
可是为什么,不让她早点喜欢上他呢?
在她还能自由行走、还有未来的时候。
陈遇安有些遗憾地把手收回来,翻过身背对程雨难,闭上了眼睛。
身后的人失了怀中的手,也跟着不安地动了动,这回不仅手臂箍住了她的腰,大腿也横了一条过来,夹住了她的腿。
不知道他梦见了什么,抱她的力道更紧了,脸还埋在她脖子后面蹭着,黏黏糊糊不知道在嘟囔什么。
陈遇安却是彻底不动了。
动不了,也不敢动。腿上压过来的不仅是程雨难的一条腿,还有旁的。
她只是腿上没力,不是整个下半身没有感觉,被人这样堵在关口,本就觉得热的身体便是好一阵躁动。
而程雨难似乎觉得找对了地方,无意识地蹭了蹭。
最无心的动作最要命!陈遇安浑身瞬间绷紧,手心攥住床单,咬着牙忍下来。那几下磨蹭,害得她差点浑身都没了力气。
若是从前他敢这样对她,管他傻不傻,她早就翻身上去了,那里能被动成这样。
她心里委屈,却在此时听清了背后的声音。
“安安……嗯唔……不要这样……唔……”
“……安安想要……”
闷哼中带着轻喘,令人脸红心跳。
陈遇安脸色却是又红又白。
她不想要!不想要!
那一夜究竟给程雨难造成了多大的心理阴影,导致他梦里还要把她想成饥渴的色中饿鬼,春梦都是在强迫他做的吗?!
等这场梦终于过去,程雨难消停下去,陈遇安也累了。后颈被程雨难嘬得黏黏糊糊,身体被他蹭出一身汗。她摸了摸自己手心,湿了一片。
第二天,陈遇安给程雨难立规矩,“不准半夜偷偷爬床。”
程雨难目光往两边瞟,心虚地垂下头,鼻腔发出一声不明所以的轻哼,算是答应了。
陈遇安嫌弃他态度不够端正,抬起他的下巴,“明白了吗?”
湿漉漉的眼睛有几分倔强,“可是,安安明明也很喜欢……”
陈遇安立刻打断他,“你别管我!”
“你有你的床,我有我的,要是你睡得不舒服,我可以给你换成小床,但你不准爬我的床。”她脑子灵光一闪,想了个自认为贴切易懂的比喻,“你看别人家的小狗,都是乖乖睡自己的窝,从来不上主人的床。”
程雨难抿了抿嘴角,有些不高兴,“我不是小狗。”
陈遇安想起自己夜里湿哒哒的后脖子,眉头竖起,瞪他一眼,“你就是,程小狗!”
这个称呼一出,她就觉得它和程雨难莫名无比贴合,笑着叫程小狗,程小狗,一连叫了好几声。
程雨难初始还有些不满,但见她叫得开心,便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小狗小狗,程雨难是小狗哈哈。”
陈遇安编了调子笑嘻嘻地喊着,小狗却恼了扑上来,一口叼住她的嘴巴,将她的所有嬉笑尽数吞下去。
密不透风的亲吻里,陈遇安隐约听见一句含糊的辩驳。
“我不小。”
*
7月末,宁川最热的那几天,程雨难回了一趟家。
临走的时候,程雨难给陈遇安留下了三天的饭菜和不下三百句叮嘱。
“安安,药我都分好了,蓝色盒子的是一天一颗,红色盒子的是一天两颗,上面一排是要饭后才能吃的……”
“安安,你会好好吃饭的对不对……”
“安安,工具我都放在底下的柜子了……”
“安安,睡不着的时候,你就给我打电话,我什么时候都会接的……”
知道程雨难是要回家和父母一起去参加舅公葬礼,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远走高飞了。他说得太多,陈遇安听者便有些走神。
“……我很快就会回来,我……你和我一起走吧。”
念叨到最后,程雨难忽然就泄了气,放下手中刚叠好的衣服,蹲在陈遇安轮椅面前,巴巴地看着她。
陈遇安知道他又开始说蠢话了,她当然不会和他一起走,且不说她出行不便,她混在程雨难一家人里头,算什么身份?
但程雨难的眼神很有几分可怜,陈遇安这些天叫了他不少遍程小狗,看他便愈发带入小狗。
人很难对一只狗心狠。
“三天而已,我没事的,你就放心大胆去吧。你没来的时候,我不也活得好好的?”她换了说话方式,没用一贯的冷嘲热讽,反而劝解道,“我安排得这样周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再说,就算我真遇到自己没法做的事情,你不是三天后就回来了吗,到时候你再来帮我就好了,很快的。”
程雨难把所有能想到的地方全部安排了一遍,他很清楚他不在的时候,陈遇安的日常生活不会遇到不方便的地方。
她不爱出门,日常最大的难题不过是满足挑剔的胃,为此他搭配好了每一顿饭菜,做好后用单独的保鲜盒装着,每次吃的时候只要用微波炉加热就好,她甚至不需要洗碗,留着让他回来收拾就好。
但一想到要分开,程雨难还是很难受,根本不是安安离不开他,而是他自己离不开安安。
程雨难把从上林寺带走的唯一一件佛珠串戴在了陈遇安手上。
时间眼看着要到中午,郦蕙君在自家别墅门口张望了好几趟,还没看到程雨难的身影。
事情发生得突然,昨天夜里传来了舅公去世的消息,她紧急联系了程雨难,让他明天回家和她一起去A城参加舅公的葬礼,最晚11点要到家。
郦蕙君了解自己这个傻儿子,脑子只有一根筋,死板得很,但也有好处,从来很守时,答应了的事就不会反悔。
昨夜的电话里,他虽然想了一会儿,却是确确实实答应了的。
不应该啊,难不成是出了什么事情?
郦蕙君心中本就焦急,此刻久等程雨难不到,便开始忍不住生出不好的猜测。
两个小年轻,一个腿脚不方便,一个脑子不灵光,万一出个什么事还真有可能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刚失去亲人,光是这样想一下,郦蕙君就受不住了。
陈遇安家所在的地址,程雨难之前向她报备过。虽然程雨难之前和她说过不要来找他,但都这个时候了,郦蕙君哪里还管得了那么多,等想起来,已经一脚油门到了小区门口。
程雨难恋恋不舍地放开陈遇安的手,给她手腕戴佛珠串的时候,他就趁机牵了一会儿。
虽然心中全是不舍,但程雨难还是下定了决心出门,这是他能留的最后时限,再不出门就要赶不上11点到家。
“安安,我走了。”
程雨难想最后抱一下,却被陈遇安避开,她偏着头看向餐桌的方向,提醒。
“程雨难,你手机刚刚好像在闪。”
程雨难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下一秒就睁大了眼睛,望着陈遇安,呆立在原地。
“安安,我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