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怎么出来的。”风木着脸呆呆地问。
坐在新马车上，风踞在马车的一角，他还没有适应过来，屈膝蹲着的时候长发铺地，但是很明显短了一截——听说没醒的时候被人剪了。
罪魁祸首满意地擦拭着长枪，枪搭在二郎腿上。他一身黑衣，也衬得这人白得不像话，这种用枪的人一般都很高。
但是这人白，正常人不会有人白成这样，更别提是练枪的了。
透过风的视角，车帘若隐若现，前方两只黑马哒哒奔跑，上面两名弟子有说有笑，于是就有了上面的问话。
这黑衣人听见他说话明显翘了下嘴角。
风现在说话依旧是一股看蝼蚁的劲，但是屈膝捂胸拧眉等表情叠在这位上古神灵的脸上，看起来非常有趣。
可能风以前所有的情绪波动加起来，都没有今天多。
这人说：“你不是猜到了吗。”
这个阵法不是禁锢风的，风画地为牢三千年，阵法根本拦不住他。
所有人都知道。在里面和在外面，于风没有任何区别，所以只求他不会对外面产生兴趣，风真的就可以在阵法里待一辈子。
本来这个可能性是很大的，但是不知什么刺激到他了。
“我长了一颗心。”风说。
风不会做梦，但是他在没醒的时候听见有人说话。
那人说，禁锢风，阵法是无法办到的，只有一颗心才能拖住他的脚。
女人说:“无心者不可行走世间，如果他不想要这颗心了，就回到禁锢之地吧。”
这个女人是娲神。风没想到娲神会出手，也没想到娲神的想法是让他学会七情六欲，上古神灵知晓喜怒哀乐就是形同逆天改命。
“让我猜猜，你的身体不能离心太远吧，三丈？五丈？哎不行了好难猜。”
那人欠扁的声音传来，风越发想回那个山洞，可是没有心他是进不去的，于是不得不盯着那个人的眼睛。
这人长得好，剑眉星目，眼睛又大又有神，还可以品出一丝丝温柔的味道。
可惜风也不管对面是美若天仙还是丑如夜叉，白瞎了对面的帅脸。
“你很强，你活了很久，你认识我？”
对面正在喝水，闻言一下咳出来：“不是你怎么知道？”
“哦，”风说：“你刚见面就叫了我名字。”
那人又忍不住笑了，笑了一会儿问他：“你就让旁人唤你为风？”
风觉得人族都是莫名其妙，但是他现在有了心，对这人的笑颇能容忍。
细细想来，他的心还挂在这人枪上。
他不说话，自然有人替他说：“我呢，叫汲篱，很高兴见到你，风。”
那人两手托着腮，一副很高兴的样子。风沉默了一会儿：“我乃上古神灵风。”
“风？我听说，上古神灵风，一千三百年前现世，陨落于当世大能刀下，其后诅咒不散，世间常有人形而全无神智者出，嗜杀嗜戮，其自称为风。”
汲篱眯着眼睛笑：“你是，哪个风啊。”
他的表情看得风很不爽，但是接下来有更不爽的了，谁敢杀我，谁敢编排我，谁敢假扮我？
他胸口的心剧烈跳动，感受到后又努力平复下来。
这人不是在帮他，上古神灵生性高傲，绝对不满世间之人任何僭越之举。
知道了这些，风必然留在人界，按他们人类的规矩寻找真凶。
风说：“你是故意的。”故意牵出这些，想让风扯上因果，让他被这些七情六欲牵着走，最后深陷其中无法脱身。“你到底是谁？”是不是娲神派来的。
“对我就是故意的，凭什么告诉你，”这人说着还不高兴了：“想知道就跟上，我们到了。”
风眼底一冷，有心的体现就是任何表情都写脸上，手刚抬起来就被人提着领子，拎在半空中出了门，那人还嫌弃他头发长：“下回记得扎起来。”
两人走后，有风卷进车厢，吹动了案几上的书卷，那是汲篱刚刚坐着的地方。
一处墨痕已干：乘兴而出。
另一处犹湿：兴尽而归。
·
风十分不满，上古神灵一出世，既没有大杀四方，也没有兴风作浪，就是被一个人族提在手里走来走去。
还听说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族给他安排上了不少跳梁小丑的戏份。
汲篱把他放下来，冲他笑了一下，实则长枪在身前晃了晃。昨夜风被他收进枪中，心就被关在了里面。
这枪可以收押上古神灵，至少也是神器，杀人越货似乎办不到，风就只能跟在他后面幽幽地走。
然后他听见这个人絮絮叨叨地说我是剑宗的吉祥物，你跟着我，先把手续办了就去吃饭，我的宗怎么怎么样，我的住所怎么怎么样，我种的什么什么开了你保证喜欢看。
那人又想起了什么：“不许伤人。”
风冷笑：“凭什么。”
风的表情再次出卖了他，当他给汲篱的脖子来一刀时，汲篱从善如流的一侧身，风就把人家手臂割了条口子。
然后在血涌出来的瞬间，风心口一阵钝痛，又一次跪了。
物理意义上的。
“我，我去…”娲神给这颗心下了禁制，可能是因为之前管不住风杀人，现在就是连他伤人也不许了。
风已经打定主意认为这人是娲神派来的了，不管怎样，他想回家，那个山洞。
疼痛持续其实不久，但是风感觉快死掉了。痛觉于他而言是从未有过的，第一次让他感受简直永生难忘。
汲篱就在他面前半蹲下来，抱着那杆枪。“龙都是有逆鳞的，”他表情真挚地说：“这就是你的逆鳞吗，好帅。”
风几欲吐血。
其实他一路表现不反抗是因为娲神的面子，娲神设阵他也只是有几分不满，对这个使者更是给足了颜面。
但他未免也太猖狂了。
这一次汲篱把他带走更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风不可伤人，但想走实在容易。
此风灵滑溜，若是想明白何为“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的，完全可以来看看这位的出逃经过。
本来平地狂风骤起，疏桐落叶纷飞，此人融入风中衣袍翻飞，欲乘风离去。
结果刚掠地三五丈，就有一种身体被一根绷紧松筋勒住的感觉。
他跑得有多快，弹回去就有多猛，直直地撞在了那个背枪的人身上，撞得眼冒金星。
风骂了句脏话，逍遥惯了几万年的风灵第一次尝到了被束缚的滋味。
接二连三在这人身上吃瘪，他简直恨不得啜其肉寝其皮，上万年前确实是有活人祭的，只是封建陋习早就随着时代的洪流和娲神的努力废了。
虽然风素来瞧不上活人祭，但是如果回到当年，他肯定要指定汲篱成为他的祭品，毕竟这小子太拉仇恨了。
汲篱自然无所谓，风灵本身是没有什么重量的，具体可以从风长了一颗心就被压跪看出，何况他皮糙肉厚惯了，所以还是直挺挺地站在原地。
为了防止风灵乱动，汲篱无可奈何地拿出绳子，把这人按在地上。
确实这完全多此一举，风已经被撞得动弹不得，被他一压简直一口老血直冲云霄，简直脸色惨白奄奄一息。
汲篱看着苍白英俊，实际力大如牛，而风，风又是个脆皮。
很难想象上古杀神为什么是个脆皮，但是如果只要发号施令法随言出，就可以在土地上玩消消乐。
并且因为化形缘故可以保持完美身材，相信很多人都会像风一样永不锻炼。
最后连‘逆鳞’都用上了才把这人捆住，现场一片鸡飞狗跳，风披头散发，活像一个冤魂。
汲篱提起捆住风的绳子：“现在可以走了吧祖宗。”
幸亏风没体重，绳子不会因为重力在他手上留下痛觉，汲篱才放心地提着他走。
风一个成年男子在他手里疯狂挣扎，好像受到了天大的迫害，事实上确实如此，风杀生灵如麻，但是从不动武，和他们这种真刀实枪的家伙没什么好说的。
于是就被提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