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凌大学室友的聚会约在珠江新城一家粤菜馆的包间里。
她到的时候，其他三个人已经坐齐了。包间不大，一张圆桌，铺着暗红色的桌布，顶上吊着一盏暖黄色的灯，光线被灯罩拢成一个柔和的圈，落在桌面上，把餐具和茶杯都镀上一层温润的光。靠窗坐的那个人正在剥花生，另一个在低头看手机，第三个在跟服务员说话。白凌推门进去的时候，三个人同时抬头看向她。
“白凌！”剥花生的那个先喊出声，声音大得像在招呼一个失散多年的亲人，“你终于来了！我们等你半小时了！你知不知道我们三个当律师的时间有多贵？”
白凌把包放在空着的椅子上，坐下来，顺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你们三个当律师的时间有多贵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们三个当律师的肯定不差这半小时的饭钱。”
三个人同时笑了。靠窗那个把剥好的花生仁扔进嘴里，嚼了两下，手在桌沿拍了拍碎屑：“你最近怎么样？又出书了？我上次在机场看到你那本《溺水者》了，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我当时跟旁边的人说‘那是我室友写的’，那人看了我一眼，觉得我在吹牛。”说话的是刘悦，短发，戴一副细框眼镜，语速快，喜欢在句尾加一个微微上扬的语气，像每一句话都带着一个隐藏的问号。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堆了一小堆花生壳，像一座微型的、被攻占过的城池。
“那你怎么说的？”坐在刘悦旁边的是孙瑶，长发，披肩，涂了豆沙色的口红，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点南京口音，语速不快不慢，尾音往下沉，像一个在给一句话盖章的人。“你跟他说‘那是我室友，以前睡我上铺的’？”
“我说‘那是我闺蜜’，但我没说‘闺蜜’两个字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因为现在‘闺蜜’这个词已经被用坏了——我跟白凌的关系不能用‘闺蜜’来概括，像在说那种周末一起逛街互相吐槽男朋友的关系，但我们不吐槽男朋友，她压根就没男朋友——”
孙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再说下去她男朋友就要被你气出来了。”
白凌笑了一下，没有接话。第三个室友赵佳佳坐得离她最近，正在给每个人的杯子里倒茶。茶汤是琥珀色的，从壶嘴里流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铁观音特有的兰花香。赵佳佳倒完茶，坐下，看了白凌一眼。“白凌你现在还住珠江新城那边？”
“嗯。广粤尊府。”
赵佳佳喝了一口茶：“还是你厉害。我们三个还在还房贷，你一个人住江景房。”
“我也是贷款买的。”
“你贷款买的和我们贷款买的不一样。”赵佳佳放下茶杯，“你那个地段的房子，首付是我们三个加起来的总和。”
刘悦把花生壳拢成一堆，拍了拍手：“别提房子了，一提我就头疼。上个月我家楼上漏水，我找物业找了三天才找到人，结果人家说‘我在外地出差’，你说你出差你不会把钥匙留一把给邻居吗？又不是让你留给我，你留给你妈也行啊——”
“你那房子不是买了两年了吗，楼上住什么人你都不知道？”孙瑶问。
“我哪知道，我每天回到家都快十一点了，楼上的灯都关了，我总不能敲门问‘您好请问您在家吗我想认识一下楼上漏水的那位’——”
赵佳佳打断了刘悦：“那你干脆搬去跟白凌住算了。广粤尊府，江景房，楼上楼下都是有钱人，漏水了物业分分钟给你解决。”
“我搬去跟白凌住？我去了谁做饭？白凌写稿子的时候我连呼吸都得控制音量——”
“你们三个律师加起来，”白凌开口了，“年收入够买我半套房了。不用跟我挤。”
刘悦伸手拿起菜单翻了两页，假装被说中了一样。她翻菜单的速度很快，像在执行一个无效的动作：“白凌，你最近在写什么？写完了吗？能看了吗？什么时候上市？上市了能给我寄一本签名版吗？我要带签名的，不要那种批量印的，要你一笔一笔写的那种——”
孙瑶接话：“你放心，她一本书的版税够你一年房租了。”
白凌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新书还在写，写完了会给你们寄的。不签名，你们自己找我来签。”
“听到没有，她说了‘不签名’，但我们可以去找她签——”刘悦转向孙瑶，“那我们下次聚会去她家好了，上门骚扰。”
赵佳佳在旁边笑了一声，倒也没有阻止。
菜上来了。一盘豉油鸡、一盘清蒸鲈鱼、一煲腊味煲仔饭、一份上汤豆苗、一份蒜蓉蒸虾，还有一煲老火汤。刘悦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我们这桌四个人的职业加在一起，可以写一部职场剧了。两个民商事，一个刑事，还有一个作家——四个人凑在一起，连个共同的假期都凑不齐。”
“谁让你接那么多案子，”赵佳佳给自己盛了一碗汤，“你上个月跟我说你接了四个案子，我说你疯了，你说‘穷’，我说你缺那点钱吗，你说‘不缺，但人活着总得干点什么’。”
“我说的是实话嘛。”刘悦又夹了一块鸡肉，“我回到家除了睡觉就是吃饭，又没有别的娱乐活动。做案子至少还有点成就感。白凌你写稿子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就是那种‘虽然累但至少我在做一件对的事’的感觉？”
白凌想了想。“有时候会有。有时候不会。写到卡住的时候会觉得自己在浪费时间。”
“那你卡住了怎么办？”赵佳佳问。
“出去走走，买点菜，做顿饭。”白凌说，“或者看书。看别人写的书，就不卡了。”
“你这个方法对律师不适用，”孙瑶说，“我卡住了不能出去走走，我出去走了五分钟回来当事人又给我打三个电话。”
“那你别接电话啊。”刘悦说。
“我不接电话当事人打我老板电话，我老板打我电话，我接了发现还是同一个问题——而且他隔三差五就会打，像在练习一种新型的骚扰方式。”孙瑶说完喝了一口汤，低头看着碗里的汤面，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被消化掉的日常。
赵佳佳放下筷子，转向白凌。“不过话说回来，你一直一个人，不觉得寂寞吗？我们几个虽然累，至少回到家有个人在——虽然有时候那个人也忙得见不到人。”
“你女朋友那个案子结了没有？”刘悦问赵佳佳，“上次你说她连续值了一周的夜班，她回家的时候你出门，你回家的时候她出门，两个人跟交接班一样。”
“结了。”赵佳佳说，“但她最近又接了一个新的，说是经济犯罪，卷宗摞起来有半人高。她比我还累，她下班回来洗完澡直接倒头就睡，我有一周没跟她说超过三句话了。”
“那你俩怎么维系感情？”孙瑶问。
“靠微信。”赵佳佳说，“她值班的时候给我发‘我活着’三个字，我回‘我也活着’，这就叫感情维系了。”
刘悦笑了：“你俩这个恋爱谈得比普通室友还像室友。”
“但比室友强。”赵佳佳说，“至少她是我唯一一个会在半夜两点给我发‘我睡不着’的人。”
白凌听着她们说话，没有插嘴。她低头夹了一筷子豆苗，嚼了两下，发现那道豆苗炒得有点咸，但她没有说出来，只是多喝了一口茶把那阵咸味冲下去。赵佳佳说完那句“至少她是我唯一一个会在半夜两点给我发‘我睡不着’的人”之后，包间安静了两秒，刘悦低头看着自己碗里那半块鸡肉，像是在决定要不要继续问下去，然后她抬起头，目光转向白凌。
“白凌，你有喜欢的人吗？”
白凌放下筷子。包间里安静了一下，像一扇被轻轻推开的窗户，气流从外面涌进来，让灯罩下的光线微微晃动了一下。“有吧。”她说。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盘豉油鸡的盘沿，盘沿有一小滴褐色的酱汁，像一颗凝固的逗号。
三个人同时放下了筷子。刘悦的花生也不剥了，孙瑶的汤也不喝了，赵佳佳的手机也翻面扣在桌上了。三双眼睛同时看向白凌，目光里有一种整齐划一的、像发现了一株即将开花的植物一样的、克制又不太克制的好奇。
“有吧，是‘有’还是‘没有’？”刘悦追问。
“我觉得……我喜欢她。”白凌说。
包间里安静了大概半秒。然后刘悦把筷子拍在了桌面上：“你终于开窍了！你大学四年跟个石佛一样，问你有没有喜欢的人你说‘没有’，问你有没有谈恋爱的打算你说‘看缘分’，我们当时以为你是要当修女——结果你现在说你有喜欢的人了？是谁？怎么认识的？认识多久了？发展到什么程度了？她知不知道你喜欢她？你知不知道她喜不喜欢你？你们单独约过几次会了？牵手了没有？亲了没有？——不对，你这个进度可能还没到牵手，那你——”
“刘悦，”赵佳佳打断了她，“你一个一个问。她现在还没回答第一个问题呢。”
刘悦深吸了一口气，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双手环抱在胸前：“好，第一个问题：是谁？”
白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想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一个能让她自己觉得合理的描述。“我邻居。”她说，“对门。”
“邻居？”孙瑶接话，“男的女的？”
“女的。”白凌说。她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平，但说出口之后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包间的空气里停了一下，像是一块石头扔进水里之后水面慢慢合拢的瞬间。
三个人再一次交换了眼神。赵佳佳放下了筷子，靠向椅背，目光落在白凌身上。“哪方面的人？做什么的？”
“还在读高中。”白凌说。
包间里的空气像是被谁轻轻拧了一下旋钮。刘悦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孙瑶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赵佳佳看着白凌，像在看一道她需要重新读一遍的题目。“白凌，”她说，“你刚才说‘还在读高中’？”
“嗯。”
“她多大？”
“快成年了。下个月十八。”
刘悦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像是在用那个动作给自己争取一点消化信息的时间。“对方家里条件怎么样？”
“条件很好。住我对面那套房子，她爸妈买的。她跟我提过自己已经买好了一辆法拉利，不太像普通家庭。”白凌说，“她爸是做地产的，她妈美籍，家里在比弗利山庄也有房子。”
刘悦的筷子停在半空中。“比弗利山庄？”她重复了一遍，“你是说洛杉矶那个比弗利山庄？”
“嗯。”白凌说。
“那你就不担心她家里人对你有什么看法？”孙瑶问。
“她家里人见过我一面，她妈妈说‘看起来挺好的’，她爸说她‘气质不错’。”
赵佳佳喝了一口茶：“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等对方成年了再表白？还是已经在相处了？”
“我们在相处。”白凌说，“但还没有到那个地步。我会等她。”
“你会等她？”孙瑶重复了一遍，“你一个天天在家写稿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人，你会等一个高中生？你等一下，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朋友？暧昧？还是你单方面喜欢她？”
“我觉得……不算单方面。”白凌说，“她对我也有点意思。”
“你怎么知道？”刘悦凑近了一点，“她跟你说过吗？还是你觉得？”
“她的行为举止。她会来找我聊天。她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过来找我。她会跟我分享她看的书，她会给我带她去美国买的公仔。她跟她妈妈提到我的时候，语气不太一样。”
“你这听起来像是你自己脑补的，”孙瑶说，“高中生对谁都热情。尤其是那种家里有钱、性格开朗的，她对谁都那样。”
“她不是对谁都那样。”白凌说，“我观察过。”
“那除了快成年、家里有钱、对你也挺好以外，对方还有什么特点？”赵佳佳问。
“运动很好。打羽毛球打得不错，骑车上下学。性格开朗，喜欢说话，吃饭的时候会一边吃一边评论菜的味道——她对食物很认真。也很有品味，衣服穿得好看但不张扬，会喷香水但不会太浓。文化素养也不低，读书很多，跟我讨论书的时候能说出让我意外的观点。”
三个人沉默了一阵。
“有钱，”刘悦开始列，“快成年，会打羽毛球，有品味，有文化——你列出来的这些特质听起来像是相亲软件上填的。缺点呢？”
“她不完美的地方。”赵佳佳说，“你不能只说好的。你刚才说她性格开朗喜欢说话，那你有没有想过她可能对谁都开朗，喜欢说话不代表对你有意思？”
“我知道她性格开朗，”白凌说，“但她来找我的频率，比对别人高。”
“那她对别人什么样？”
“她跟她学姐一起逛过街，吃过雪糕。但她说那个学姐‘只是朋友’。”
“她说‘只是朋友’你就信了？”刘悦喝了口茶，“她说‘只是朋友’可能只是不想让你多想。高中生跟朋友之间也会说‘只是朋友’。”
白凌沉默了一下。“我相信她。”她说。
包间里安静了片刻。赵佳佳看着白凌，然后轻轻开口：“你真的喜欢她。”
白凌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盘清蒸鲈鱼的盘子边缘。“我是真的喜欢她。”她说，“我以前没有这样过。”
“那你知道她喜欢你吗？”赵佳佳问。
“我感觉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白凌说，“她看我的眼神和看别人的眼神不一样。她在她朋友面前介绍我的时候，语气不一样。”
“你观察得倒是挺仔细的。”孙瑶说，“但你要注意，高中生这个年纪——她说她喜欢你，跟你觉得她喜欢你，是两回事。”
“我知道。”白凌说。“所以我也不会去催她，等她到了年纪再说。”
“你刚才说的那些，‘家里有钱’‘会打羽毛球’‘有文化’——这些都是优点，但你不能只因为一个人有这些优点就觉得自己喜欢她。你问清楚自己到底喜欢她什么，不要觉得她身上那些特质堆在一起很亮眼就想靠近她。你得看清那个人，而不是那堆亮闪闪的东西。”赵佳佳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如果是真心喜欢的话，我还是会祝福你的。”
“谢谢你。剩下几个人的祝福呢？”
刘悦举起茶杯：“祝福归祝福，但如果你被伤害了，我们三个包机票去替你讨回公道。”
“那我先替白凌记下来了。”赵佳佳说，“你到时候别找借口说案子忙。”
包间里的笑声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散开，落在桌上的茶杯和碟子之间。菜差不多吃完了，刘悦还在剥花生，孙瑶在回工作消息，赵佳佳在帮白凌添茶。白凌低头看着杯子里琥珀色的茶汤，嘴角带着一个很淡很淡的、她自己可能也没完全察觉的弧度。她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铁观音的香气在舌尖上慢慢散开，和刚才一样的味道。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杯比刚才那一杯更暖一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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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舍友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