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的时候袁墨依把物理卷子塞进书包最底层，拉链拉上，背起来，从座位上站起来的时候看到齐心逸已经在教室门口等着了。
“行啦？”齐心逸靠在门框上，书包只背了一边肩带，另一条松松垮垮地垂在手臂上。她的头发最近长了一点，已经到了肩膀下面，今天没有扎起来，散着，发尾微卷。她看到袁墨依出来，很自然地转身往外走。
“行啦行啦，走啦。”袁墨依跟上她，两个人并肩从楼梯走下去，经过操场边那排榕树，往车棚的方向走。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十月那种介于热和凉之间的温度，吹在脸上不烫也不冷，像一层薄薄的纱布。“去边度？”袁墨依问，一边把Brompton从车棚里推出来。（去哪儿？）
“天汇啦。”齐心逸跨上她那辆黑色的折叠车，脚撑一踢，车轮转了半圈，“我想食雪糕。你陪我。”（我想吃雪糕。你陪我。）
“好，我都想食。”（好，我也想吃了。）
两辆折叠车从学校侧门骑出去，沿着林荫道拐上石牌东路。傍晚的广州正是最热闹的时候，电动车从她们身边一辆接一辆地穿过去，车灯在渐暗的天色里亮成一串流动的光点。袁墨依骑在前面，齐心逸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车轮压过路面上的落叶时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她们身后撒了一把干透了的碎纸片。
到了天汇广场，她们锁好车，从侧门走进去。哈根达斯在负一楼，灯光很亮，玻璃柜里的冰淇淋在冷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像被打磨过的光泽。店员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冰淇淋勺，朝她们笑了一下。袁墨依走到柜台前，抬头看着上方那一排口味标签，齐心逸站在她旁边。
“你食咩？”袁墨依问。（你吃什么？）
“夏威夷果。”齐心逸说，“你上次话好食。”（你上次说好吃。）
“我食草莓。”（我吃草莓。）
袁墨依说完这句话之后，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什么胃口。她的目光还落在菜单牌上，但胃里那一点空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薄薄的一层，像一张纸贴在胃壁上。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但她知道这不太对劲。她不想让齐心逸觉得自己在敷衍，于是还是对店员说：“一个草莓单球，一个夏威夷果单球，分开装。”
两个小纸杯递出来。草莓味的上面有一层细小的冰晶，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夏威夷果味的是淡淡的乳白色，表面能看到细小的坚果碎粒。袁墨依接过自己那杯草莓味的，用小勺挖了一口，送进嘴里。草莓的酸甜在舌尖上散开，冰凉的触感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小块被含化了的冬天。她又挖了一口，比刚才小一些，含在嘴里慢慢地抿。齐心逸走在她旁边，也在吃自己那杯夏威夷果味。她们没有往人多的地方走，沿着商场外围那条连廊慢慢走，连廊一侧是落地玻璃窗，另一侧是几家还没关门的小店，灯光从店门透出来，在磨石地面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斑。
“你嗰杯系咩味?？”齐心逸问，侧过头看了一眼袁墨依手里那杯草莓冰淇淋。（你那个是什么味道的？）
“草莓。”袁墨依用小勺挖了一点，“你想试？”
“好奇加埋一齐系咩味……草莓加夏威夷果。”（好奇混在一起是什么味道……草莓加夏威夷果。）
袁墨依把自己那杯递过去，小勺朝上。“你试下。”
齐心逸看了一眼那杯伸到自己面前的草莓冰淇淋，又看了一眼袁墨依。她没有接那杯，也没有拿勺子，而是微微低下头，凑近，就着袁墨依手里那把勺子咬了一口。嘴唇碰到勺沿的时候，她的视线落在袁墨依的手上，然后抬起来了一瞬。袁墨依的手顿了一下，等齐心逸吃完了，她把勺子收回来。“点样？”她问，语气很平常。（怎么样？）
“冇味。只食到草莓，夏威夷果俾草莓盖晒了。”（没味。只吃到草莓，夏威夷果被草莓盖住了。）齐心逸说。
“我话咗啦。草莓味太霸道，乜嘢都盖得住。”（我说过啦。草莓味太霸道，什么都盖得住。）
齐心逸没有再说话，低头继续吃自己那杯夏威夷果味。她吃着吃着脚步慢了一点，手里的勺子刮着纸杯的内壁，发出细微的、干燥的声响。袁墨依也放慢了脚步。连廊走到尽头，她们没有直接下去，沿着那排落地窗继续往前走，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广州塔的灯在远处亮着淡粉色的光，像一个正在呼吸的巨大物体。到了一楼，往前走几步就是Apple的那家店，店里的灯光是那种冷白色的、均匀的、像手术室一样的亮。袁墨依的目光扫过去的时候停了。
她看到了白凌。
白凌站在店内靠里的那排展台前面，背对着玻璃墙，正在低头看一副耳机。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风衣，腰间系着带子，头发散着，在店内冷白色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清冷的光泽。她没有看到袁墨依。
袁墨依的脚步顿了一下。她侧过头，快速看了一眼齐心逸——齐心逸还在低头吃雪糕，没有注意到她刚才那一瞬间的停顿。袁墨依把手里的雪糕纸杯举到嘴边，两口把剩下的冰淇淋吃完。纸杯空了，她把勺子丢进杯子里，手里攥着空杯，转头看齐心逸：“我哋入Apple睇下，我想买啲嘢。”（我们进Apple看看，我想买点东西。）
齐心逸看着她，安静了两秒，然后低头把最后一口雪糕也吃完了。她把空纸杯捏扁，握在手里。“好，入去睇下。”（好，进去看看）她也加快了速度，两口吃完，把纸杯握扁，捏在手里，抬脚跟上袁墨依。
推门进去的时候，店里的冷气扑上来，比外面低了好几度。袁墨依的胳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她把卫衣袖子拉下来盖住手指，目光快速扫过店内——白凌还站在那个位置，背对着她们，正在跟一个店员说着什么，手里拿着那副耳机，像是在问什么问题。袁墨依收回目光，朝另一个方向的货架走过去，拿起一个透明磁吸的手机壳，翻过来看背面的说明，又放下，又拿起另一个深蓝色的硅胶壳。“你觉得边个好睇？”她问齐心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你觉得哪个好看？）
齐心逸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伸手拿起那个深蓝色的硅胶壳，翻过来看了一眼。“呢个手感好啲。透明嗰个用耐咗会发黄。”（这个手感好一点。透明那个用久了会发黄。）袁墨依把那两个手机壳都拿在手里。“两个都要。一个而家用，一个备用。”（两个都要，一个现在用，一个备用）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有落在齐心逸身上，落在她身后某个方向。
齐心逸顺着她的视线侧过头，看到了站在展台前面的那个人。那个穿黑风衣的女人，背对着她们，正在试戴一副耳机。那个人把耳机戴上之后微微侧了一下头，像在感受声音的质感，她的侧脸被店内的冷白色灯光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轮廓。齐心逸没有问“那个人是谁”。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袁墨依手里的两个手机壳上，看到袁墨依捏着那两个手机壳的手指比刚才紧了一些。
袁墨依没有注意到齐心逸在看她。她的视线越过货架，看到白凌摘下了耳机，递给店员，像是在说“我要这个”。店员拿着耳机走向收银台，白凌跟在后面，从风衣口袋里拿出手机准备结账。袁墨依攥着那两个手机壳，也朝收银台走过去。齐心逸跟在她身后。袁墨依走到收银台旁边的时候，“巧遇”的时机刚刚好。她站到白凌旁边的位置，把两个手机壳放在台面上。
白凌转过头。看到袁墨依的那一瞬间，她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你怎么在这里”。袁墨依已经转过身，把齐心逸拉过来半步。“姐姐…这个是我朋友，我跟她吃完雪糕顺便来买个手机壳。”然后她又转向齐心逸，“呢个系我邻居。佢系作家，写书好犀利?。”（这是我邻居。她是作家，写书很厉害的。）
白凌的目光落在齐心逸身上。她的手指在收银台边缘停了一下。她的目光在齐心逸身上停留的时间比社交礼仪需要的长了一点点——像是她需要多看那一瞬间才能确认自己看到了什么。齐心逸长得很好看，这是事实。她的五官精致，有一种不是刻意堆砌出来的、天生的舒服。她站在袁墨依旁边，比袁墨依矮几公分，但她的存在感是清晰的。白凌看到她的时候，最先注意到的是她站在袁墨依旁边的那个姿态——她站的位置离袁墨依很近，近到两个人的手臂之间几乎没有空隙，像是一个习惯了这种距离的人。
“你好。”白凌说。她的声音很平，和她平时说话一样，听不出任何多余的东西。
“你好。”齐心逸也笑了一下，“常听墨依提到你，说她有个特别会写书的邻居。”她用的是普通话，语气得体而自然，像在跟一个长辈说话。
白凌的嘴角弯了一下，“她跟我提过你，说学姐对她很好。”
收银员把三个人的东西分别装好袋递过来——白凌的耳机、袁墨依的两个手机壳。袁墨依拿出手机扫码的时候，白凌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袋子，又看了一眼齐心逸手里的空纸杯。
袁墨依接过收银员递来的纸袋，把两个手机壳放进去，“你买耳机？”她看到白凌手里那个白色的纸袋，袋口露出一截黑色的耳机线。
“嗯。旧的坏了，来买新的。”白凌说，“我该回去了。”
“我也走了。”袁墨依说。她转头看了一眼齐心逸，“你……自己返去得唔得？我同姐姐一齐行，顺路。”（你自己回去可以吗？我跟姐姐一起走，顺路。）齐心逸看着她，又看了一眼白凌，然后笑了。那个笑很轻，像一片被风掀起来的纸页，边缘在空气中轻轻颤动。“可以，我家就在旁边。”
“你到咗发信息俾我。”（你到了发信息给我。）
“嗯。拜拜。”齐心逸朝她们挥了一下手，转身往门口的方向走。她的步伐不快不慢，手里的空纸杯被她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
袁墨依站在Apple店门口，看着齐心逸的背影融进群里，才收回了视线。“走吧。”她转头对白凌说。
她们沿着天汇广场外面那条路往家里的方向走。路灯已经全亮了，十月的夜风从珠江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江水的凉意和远处餐厅的烟火味。袁墨依走在白凌左边，手里拎着那个纸袋，纸袋里躺着两个手机壳。白凌走在她右边，手里拎着那个白色的耳机袋，步伐不快不慢。两个人走了一会儿，都没有说话。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灰色的路面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像一个缓慢的节拍器。
“那个学姐，”白凌开口了，“你跟她很熟？”
“嗯，熟。”袁墨依说，“她对我挺好的。我认识她是因为校庆的时候帮她拍照，之后就熟了。”
“她长得好看。”
袁墨依侧过头看了白凌一眼。“是挺好看的。”
白凌没有接话。她走了两步之后又问：“你们平时经常一起吃饭？”
“也不算经常。她高三，我高二，碰面时间不多，有时放学一起骑车回家，”
白凌又沉默了。她走路的节奏没有变，但她的视线从马路前方移到了脚下，“那你觉得她怎么样？”
袁墨依停下来。她站在路灯下面，侧过身看着白凌。路灯的光从上面照下来，在她脸上切出一半明亮一半阴影。“你问我怎么样？”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疑惑——“你是想问我喜不喜欢她？”
白凌也停下来了。她站在路灯的下一盏，和袁墨依之间隔着大概两步的距离。她的脸背着光，看不清表情，但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不是那个意思。就是随便问问。”
袁墨依看着她，安静了两秒。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迈到白凌面前。“我对她没有那种感觉。”她说。“她是我朋友，很好的朋友。我分得清。”
白凌站在那里，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的嘴角弯了一下，“走吧。”她说，转身继续往前走，步伐比刚才快了一点点，但也没有快到拉出距离。袁墨依跟上去，走在白凌左边，和她并肩。她闻到了一股很淡很淡的香味，从白凌的方向飘过来，像木质的、干燥的、被太阳晒过的松木味道。她侧过头，微微吸了一下鼻子，动作很小，小到她自己以为不会被发现。
“你闻到什么了？”白凌问。
袁墨依被抓住了。她的耳朵尖开始发烫。“没有没有——就是……”
白凌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我没喷香水。”
“不是香水。”袁墨依说，“我在洛杉矶的时候……有时候会想起这个味道。”
白凌没有再说话了。她的脸有一点红，不仔细看不会发现。走了一段之后，袁墨依低头把纸袋打开，拿出那个深蓝色的手机壳，翻过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你怎么会突然想买耳机？”她问，换了一个话题，像是想让刚才那段对话落在安全的距离里。
“旧的坏了，有杂音。我有时候写稿会戴耳机听白噪音。”白凌说，“下午路过的时候看到这家店，就想进来看看。我平时不怎么逛街的。”
“那你今天运气好，碰到我了。”
白凌没有说是她运气好还是袁墨依运气好。她只是往前走。十月的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吹起袁墨依的头发。她走在白凌身边，路灯把她们并排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灰色的路面上像两条平行的线，偶尔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在反复确认什么东西的距离可以更近一点。袁墨依低头看着脚下那两道影子，想起了洛杉矶的夜晚，想起了山庄那棵柠檬树在月光下的轮廓，想起了她坐在窗边拿着手机等消息的那些时刻。
那些时刻让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此刻走在这个人身边让她知道自己离那个“什么”已经很近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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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草莓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