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祈予安是在一张炸鸡照片里，发现自己住院的另一个坏处的。
那天晚上，成员们结束练习，在地板上铺开外卖，六个人围着炸鸡、披萨和可乐拍了张合照。金裕妍将照片发进群里，还特意附上一句：
「没有予安，鸡腿终于够分了。」
祈予安放大照片，看着纸盒里已经所剩无几的食物，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李允真很快来报战绩，说自己今天吃了两个。
「你还记得上次生日是谁给你买的蛋糕吗？」祈予安问。
「记得！谢谢欧尼，爱你！」
这句回复来得毫不犹豫，后面甚至跟着一个爱心。
祈予安看了半天，竟然找不到继续谴责她的切入点。正打算让金智雨替自己主持公道，群里又多了一张照片。
这次没有食物。
六个人站在练习室的镜子前，地板上贴着新的定位胶带。照片角落还能看见几道没有清理干净的旧胶痕，原本属于她的位置已经并进了新的队形里。
她捏着手机的手慢慢停下来。
公司早就与她谈过，这次MAMA特别舞台将由六个人完成。她也配合确认过唱段分配，知道自己无法参加。可那些安排写在文件里，与眼前这张练习照，终究有些不同。
为了这次舞台，她们准备了很久。
尤其是结尾，高音接上金敏雅的独舞，再由七个人一起收进最后一段群舞。第一次完整走顺时，大家累得坐在地上，仍兴奋地讨论正式演出会是什么效果。
如今，练习仍在继续，只是她暂时不在那里了。
金智雨的消息很快跳出来。
「今天终于完整顺下来了，发给你看看。」
祈予安又看了看照片。李允真的鞋带散着，李多荣的衣领被汗浸深了一圈，金敏雅还抬着手，像是拍照前一秒仍在解释动作。
她慢慢松开眉头，回复：「辛苦了。敏雅的手能不能先放下来，看起来下一秒就要继续抓人练习。」
金敏雅本人随即出现：「刚刚已经抓了。」
群里顿时多了一片控诉。
祈予安笑起来，顺手把照片保存。退出聊天前，她仍没忘记提醒李允真，两个鸡腿的事情已经登记在案，等她回去再算。
*
临时修改一个已经练熟的舞台，并不比从头学起容易。
原本习惯伸向身侧的手，需要收回；跟着某个人移动的视线，要重新寻找落点。身体比脑子更记得旧的编排，音乐一响，往往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走到了原来的位置。
李允真便在一次换位时偏了半步，险些挡住李多荣。
金敏雅喊停音乐，走过去指了指地上的胶带。
「这里先等一拍。你刚才走的是原来绕予安的路线。」
李允真低头确认位置，又独自走了一遍。李多荣陪她对过转身，两人终于找准了交错的时机。
镜子前，金智雨正和编舞老师核对结尾的队形。原本利用七个人形成的层次，如今要重新调整重心，既要让画面完整，也不能因为临时加大移动距离，影响现场演唱。
金敏雅退到练习室另一头，抱着手臂看了一遍，随后过去与老师低声商量。
休息时，金裕妍拿起手机，看见群里祈予安发来一张晚餐照片。清淡得让人肃然起敬。
她拍了拍身边的李韶真，示意对方看屏幕。
「要不要给她打个电话？」
这回没人提议再演一遍舞台给她看。六个人挤到镜头前时，祈予安看见的只有一排刚练完舞、热得通红的脸。
李允真凑得最近，一接通就问：「欧尼，你吃完饭了吗？」
「吃完了。」祈予安看着她额前被汗黏住的头发，「你们这是刚从水里出来？」
「差不多。」李多荣坐在后面，拿毛巾擦着脖子，「允真今天终于记住新走位了。」
「欧尼！」
李允真转身抗议，镜头跟着晃了一下。祈予安听着那边熟悉的吵闹声，视线越过她们，落到镜子里那片空出来的地板上。
金智雨注意到她的目光，伸手将手机扶正。
「刚才拍给你的照片，是最后一遍结束以后拍的。大家今天都做得很好。」
「看出来了。」祈予安笑了笑，「至少现在还有力气告状。」
几个人聊起去现场那天要几点起床，又说到服装还需要最后修改。金裕妍抱怨自己一想到凌晨就得出门，现在已经开始困了，说完却打了个十分应景的哈欠。
祈予安跟着笑，听她们把练习室里的小事讲完。
通话快结束时，她才问：「新的唱段还顺吗？」
李韶真点点头，告诉她已经与声乐老师确认过换气的位置。金裕妍也在旁边补充，最后那一段保留她的预录人声，其他部分都接好了。
祈予安轻轻应了一声。
金敏雅从镜头边缘探过头来：「现场版留到那天看，怎么样？」
「这么神秘？」
「总得给观众一点期待。」
祈予安靠回枕头，答应得很痛快：「好，那我负责在医院鼓掌。」
*
几天后，案件调查传来了重要消息。
经纪人带着律师走进病房时，祈予安正单手翻一本杂志。见两人落座，她将杂志合上，放到一旁。
律师没有绕弯子，直接告诉她，警方已经取得朴室长当晚拍摄的视频。
她抬起头，原本松散的坐姿也收紧了些。
张允熙没有看错，那个男人确实举着手机。而从目前掌握的材料来看，他最初拍摄的对象是裴艺情。
「他与NST之间有一些尚未解决的纠纷，离职前后也曾利用手里的材料向公司施压。」律师解释，「网上曝光的内容，有部分与他掌握的资料重合，但来源和传播过程还在调查，暂时不能全部归到他身上。」
祈予安听了一会儿，问：「那张通行证呢？」
「申请的具体经办人和使用过程，警方还在核实。」
她点了点头，没有催问。比起那个男人为什么能进入现场，她此刻更在意另一件事。
「视频里拍到了多少？」
律师看向她，稍稍放缓了语速。
「镜头有晃动，也不是所有过程都清楚。但拍到了你经过楼梯口，以及冲突发生时的一部分画面。结合目击者证言和其他监控资料，对还原经过很有帮助。」
祈予安的目光落在床边。
那天失去平衡的感觉，她偶尔还会在将要睡着时突然想起。身体往下坠，手却抓不到东西，醒来后往往要过几秒，才能确认自己仍在床上。
她没有提出观看视频，只问之后是否还需要补充陈述。
律师告诉她，会根据调查需要安排，也会提前与她沟通。
经纪人见她神色还好，才提起网上新出现的一些猜测。有人将公司之间的竞争、提前出现的爆料与她受伤的事情连在一起，甚至声称这是一场有意策划的舆论事件。
「你的意思是，他们觉得我也参与了？」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祈予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腿，又抬眼看向经纪人。
「这计划是谁写的，没给我留退路啊。」
经纪人原本皱着眉，听见这句，忍不住叹着气笑了。
律师也稍稍缓和了神情，告诉她公司会保留恶意造谣的相关证据，不需要由她亲自回应。
祈予安并不打算去看那些说法。她不认识朴室长，也不清楚NST内部到底发生了什么，更不想每天对着陌生人的猜测证明自己。
只是律师离开后，她忽然想起另一个人。
「Kelly最近怎么样？」
经纪人收文件的动作顿了一下。
「现阶段需要确认的证言，她已经配合完成了。不过，网上也有人攻击她，说她故意陷害前辈。她们公司正在处理。」
祈予安想起张允熙来医院时拘谨的模样。女孩坐在椅子边缘，双手紧紧握着，开口前还看了好几次经纪人。
当时她只顾着听事情经过，如今回想，才意识到对方说出那些话需要多少勇气。
「能不能替我问问，她方不方便收一条消息？」
经纪人看向她。
「想谢谢她，也问问她好不好。」祈予安说，「其他的事情不聊。」
*
当晚，Lavender的官方账号发布声明，说明张允熙已配合调查，并将针对持续的恶意攻击采取法律措施。
Dreamcatcher的官方账号随后转发，感谢事故发生后提供帮助的人，也呼吁外界停止传播未经证实的消息。
祈予安的私人消息，则通过双方经纪人确认后，送到了张允熙手里。
她没有写太多安慰的话，只认真道了谢，告诉对方，她记得那天是谁愿意留下来，把看见的事情说清楚。
最后，她添上一句：
「等我腿好了，有机会一起唱歌吧。」
张允熙坐在练习室墙边，把那条消息从头读到尾，又重新读了一遍。
旁边的成员原本正与她说话，见她忽然没了反应，便凑过来问怎么了。
她将手机稍稍转过去，指着最后一行，手指停在那里，半天没说出话。
成员看清以后，终于明白她为什么突然坐得这么直。
「那你赶快回复啊。」
张允熙立刻低头打字，删掉一句，又换了一句，连标点都检查得格外仔细。等那条祝前辈早日康复、自己也会继续努力练习的消息发送出去，她还盯着聊天框看了好一会儿。
「你这样，我都不敢想象真一起唱歌会怎么样。」成员在旁边笑她。
张允熙耳朵发热，收起手机站起来。
「所以要练习了。」
她走向镜子前，重新找好自己的位置。最近那些让她反复怀疑自己的声音并没有因此消失，但至少现在，她知道那天的选择没有辜负谁。
*
MAMA当天，祈予安提前给平板充满了电。
去现场的想法，早在行程讨论时就被否决。她如今移动不便，现场又有许多无法提前掌握的情况，最后还是接受了在医院观看直播的安排。
经纪人替她调好支架，又确认充电线不会绊到人，才放心离开。
典礼尚未开始，金智雨先发来一张出发前的合照。
六个人已经做好妆发，挤在一起看镜头。站在中间的金智雨举着手机，屏幕上是祈予安穿着病号服比剪刀手的自拍。
她昨天随手发进群的照片，就这样被郑重地带出了门。
祈予安忍着笑，问她们怎么也不挑一张像样点的。
李允真说这张最好，一看就知道她有好好养伤。
她竟然无法反驳，只得把照片存下来，又提醒她们别忘了吃东西。
直播开始后，病房里多了主持人的声音与舞台音乐。护士进来时，看见她盯着平板，还特意绕到旁边看了一眼，问今天是不是有她的成员演出。
「嗯，待会儿就到她们了。」
祈予安说完，忽然觉得这个回答有些陌生。
从前这个时候，她应该正坐在待机室里等补妆，或者一边确认耳返，一边听工作人员催大家集合。如今需要做的却只有等节目单往下走，连起身去侧台准备都不必。
SEVENTEEN登台时，她暂时放下了这点不习惯。
熟悉的音乐响起来，镜头追着整齐变换的队形移动。祈予安看得认真，偶尔跟着节奏在被面上点两下手指。灯光扫过李知勋时，他已经随着下一组动作换到侧面，表情与私下聊天时很不一样。
她等到表演结束，才给他发消息，夸了最后一段编排。
发完便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等Dreamcatcher出场。
终于，屏幕上出现组合名字。
祈予安下意识往前倾了些，将平板的音量调高一格。
暗下的舞台中，六个人的轮廓逐渐显现。金智雨站在前方，金敏雅随着前奏抬起手臂，第一束光落下来时，所有人的动作同时展开。
她不自觉地跟着数拍。
看见李允真顺利完成那段新走位，她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盯着同一个地方，慢慢放松了肩膀。
正式演出的效果，比练习室照片里更完整。
几处移动借着灯光的切换收了过去，六个人交错形成的线条清晰利落。李多荣接上李韶真的唱段，金裕妍随后走到前方，稳稳唱完临时接过的部分。
祈予安听到那处重新调整过的换气，忍不住轻轻点了点头。
她很熟悉每个人的习惯，却很少有机会这样完整地看一场属于她们的表演。过去同站在舞台上，她只能借余光确认彼此的位置，更多时候，是靠脚步声和呼吸知道身边的人还在那里。
如今隔着屏幕，连那些一闪而过的小表情都看得清楚。
音乐推进到结尾，她已经准备好听见自己的预录人声。
六个人向两侧移开，后方屏幕却在此时亮了起来。
那是她受伤前为特别舞台拍摄的影像。
黑色演出服，侧过来的灯光，以及抬眼望向镜头的自己。画面经过重新剪辑，恰好接上高音，舞台中央的金敏雅随之完成独舞，其他成员再从两侧收拢。
祈予安怔了一下。
原来金敏雅说的期待，是这个。
那段影像原本属于另一处视觉设计，她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这里。画面切换间，屏幕里的她与台上的六个人短暂地处在同一个镜头中，随后音乐骤然收束，所有动作一同停住。
直播镜头很快转走。
祈予安仍望着平板，过了片刻，才伸手将音量调低。
她知道大家为这场表演改了多少东西，却直到此刻，才看见她们留给她的那一小段位置。
手机恰好在旁边亮起。
李知勋回复了她之前的消息，也说刚才看到了Dreamcatcher的舞台。
「结尾接得很好。」
祈予安拿起手机，直接问：「你在后台看的？」
「嗯，监视器。」
她把刚才才知道有影像的事情告诉他，顺手发了一个鼓掌的表情。
李知勋回复：「看得出来，她们准备了很多。」
「是啊，回头得请吃饭了。」
「这个可以记着，等你好了再请。」
她回了句当然，便退出聊天，转而在成员群里发了一长串掌声。
打字之前，她想了许多可以夸的细节，真正落在屏幕上的却只有一句：
「今天特别好看。等你们忙完，给我打电话。」
*
典礼结束后，待机室里终于松快下来。
李多荣一坐下便弯腰松鞋带，金裕妍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水，小口喝着。李允真还没来得及卸掉耳饰，已经拿出手机看起反馈。
讨论里有不少人在夸这次的舞台，也有人截下结尾的画面，认出了祈予安。
李允真把其中几条念给大家听，念到夸她表现稳定的那句时，特意放慢语速，惹得金敏雅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肩。
「知道了，你今天没走错。」
「我本来就已经记住了！」
李多荣笑着替她作证，顺便提醒她把另一只耳饰也摘下来，免得一会儿又找不到。
金智雨看完群里的消息，拨通视频，将手机放在桌前。铃声响到最后，屏幕仍没有接通。
「可能在休息。」她又看了眼时间，便取消呼叫，改发了一条语音，告诉祈予安她们已经结束，准备回去了。
李允真挤到旁边补了一句：「欧尼，刚才那段我一次都没错！」
身后几个人笑起来，语音最后还录进了经纪人催收拾东西的声音。
*
祈予安第二天醒来，才听见那段热闹的留言。
前一晚，她发完消息，便打开备忘录，想把看舞台时记住的几个地方写下来。不是需要修改的部分，只是一些在镜头里格外好看的瞬间。
写到李允真那段走位时，她还特意加了一个感叹号。
后来大概是等得有些困，她放下手机，原本只想闭一会儿眼睛，却连护士进来调整灯光都没醒。
此刻听见成员们的声音，她将那份没写完的记录打开，补上最后几行，发进群里。
金敏雅醒得早，过了几分钟便回复：
「你连我们最后的呼吸都写了？」
祈予安看了看那段描述，认真纠正：「那是感想。」
「行，观众朋友，下次也请多多支持。」
她笑着放下手机，又点开昨晚的舞台回放。
这一次，她没再跟着数拍，也没有停下来记什么，只从头到尾看
完。结尾的影像再次出现时，她终于能够仔细看清，六个人是怎样从两侧重新聚拢，完成最后的动作。
画面暂停在谢幕前。
她将截图发给经纪人，问能不能找工作人员要一份清楚些的版本。
等收到答复后，群里其他人也陆续醒了。李允真先夸她的观后感写得好，随后迫不及待地问，这么成功的舞台，回去是不是该有庆功餐。
祈予安靠在枕头上，给她回了一句：
「可以，我先预订两个鸡腿。」
李允真发来一个震惊的表情。
「欧尼，你还记得啊？」
祈予安慢悠悠地打字。
「嗯，别的可以商量，这个不能。」
群里又热闹起来。
床头柜上，新专辑的企划资料还夹在文件夹里。祈予安看了一眼，没有急着拿过来。
今天晚一点还有活动训练。她准备先问问，自己能不能再多练习一次从床边转移到轮椅。
至于下一次的舞台，她想亲自站回成员们中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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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四十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