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道别也没有,阮萄在天将亮的浓浓雾色之中,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周家。
四处灯灭,安安静静的。
她胸口有种说不清的发闷。
“软娘,别伤心。”
周寒闻眼底发青,清隽的薄背犹如一劲青山,单薄却有力,他眼底的情绪掩藏得很好,此刻俊气的脸上竟含着浅浅的笑意,温柔回头唤她。
阮萄眼泪汩汩流出来,她还是很不舍:
“我会想你们的。”
这个给予她片刻温暖和几片心酸的小家,离别在即,竟然格外留念。
她很想跟阿玉、周父周母说再见。
但她知道,他们都不喜欢她。
周寒闻看着她的眼泪,沉静的心底泛起波澜。
语气更柔了些:“若有缘,还会再见的。”
“真的吗?”
她声音极小极低,眼底却闪起了光亮,话音尾调也微微上扬。
阮萄再次回头看向那座小小的屋子,不知道是不是她哭的眼睛花了,竟然看见了阿玉的眼睛。
她抬手擦了擦眼睛,再去看,屋门处空无一人。
她也收敛了情绪,红着眼睛上了马车。
“七小姐,没有别的行李了吗?”
焦隐站在马边,看着她手上那点轻飘飘的细软,再看向她因为不舍而哭红的眼睛,忽然觉得可悲又心酸。
阮萄这会正在给男人找东西垫在脑袋,也没有多注意些什么,而是轻轻嗯了声。
而周寒闻不期然对上焦隐的眼神,男人之间的对视总是点到即止。
焦隐的情绪很快隐在假笑的嘴角上,倒是风度翩翩朝周寒闻点了个头,随后半步跨上马车板上:
“周公子好好歇着吧,我们白日赶路、夜间休息,这样一走一停的,估计半月都算快的了。”
他动作干净利落,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很爽快。
但周寒闻如何听不出他话语里的劝退。
他也没客气,撤下扣住车帘的手,车帘缓缓落下,将焦隐隔绝在车厢之外。
周寒闻的话声闷闷地从里边传来:“劳烦焦公子了,还要拖我一个大男人一程。”
焦隐浅浅冷哼了声,回了句“无妨”,挥动着马鞭便启程了。
山路崎岖,阮萄起得太早,闷闷躲在左侧软座上,脑袋不停往下耷拉,但半个身子还要侧着,以免沉睡的男人从坐垫上被抖下来。
姿势诡异得像是一支被扭曲的芦苇草。
她的手原本放在男人的坐垫边,和男人的腰线齐平的位置。
可马车抖来抖去,她又困,渐渐那手就从坐垫边滑落。
不知道什么时候,男人竟然牵住了她的手。
双手重叠的画面落在周寒闻的眼睛里,他依旧没什么情绪。
而是从对面坐到了阮萄身边,将阮萄的脑袋往自己肩膀上扳。
忽然有了柔软的依靠,阮萄睡得更是沉重。
她左边的手被男人死死牵住,但身子和脑袋都在沉沉地往右靠。
也不知马车走了多久,等到停下时,阮萄已经口水流了二里地,全沾在周寒闻的身上。
车帘被掀开时,车外刺眼的光线让阮萄瞬间清醒。
她迷茫地睁开眼,看见的却是焦隐难以置信的目光。
焦隐已经将自己的震惊克制得很隐蔽,但依旧难以想象车内的男女关系会如此混乱。
那个男人……竟然昏迷状态下也能牵住女人的手。
……
而周寒闻……
神情冷淡的像是当了几十年男外室,能坦然地对那双紧牵的手视而不见,甚至还愿意给女人依靠。
目光对上周寒闻,焦隐头一次觉得眼前的男人深不见底。
情绪永远平和,一张秀丽的脸上,那双柔絮如春风的眼睛总是沉静如池水。
很快目光掠过。
焦隐看向了脸颊微微发红的阮萄。
美则美矣,却不是他欣赏的类型,而且看着……脑袋还有些问题。
焦隐看着阮萄礼貌笑了笑:
“七小姐,下车休整会儿咱们再出发。”
说完也没有跟周寒闻说什么,撂下帘子就下了马车,往饭馆里去了。
阮萄还没睡醒,转头看见自己的口水落在周寒闻刚洗干净的米衫上,渗出一片深色的痕迹,她吃惊,一双眸对上周寒闻。
“我……我又弄脏你衣服了……”
周寒闻却是微不可见的笑,随后用手掌亲自将那片深色痕迹擦了擦。
有些邋遢,又有些暧昧。
“睡得香吗?”
他问。
阮萄红了脸,有点不好意思。
“还好,又热又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家。”
不知怎么的,阮萄感觉自己格外的热。
额头细汗迷蒙,胸口里心脏也跳的格外快,呼吸急促,有些缓不过来。
她不好意思说,短短路程里她又做梦了。
梦里一片金灿灿的麦子田地,她坐在田坎上摇着腾空的双腿看着周寒闻和阿玉在前边割麦子。
远远的,阮萄听见有人在喊她:
“阮阮,你不回来了吗?”
阮萄回头,竟然看见了男人。
梦里的阮萄笑着点头:
“是呀,闻郎和阿玉对我很好,我留在淮下村,不回去了!”
说完,男人如鬼一般,瞬间消散不见了。
梦里,阮萄觉得很正常,可现在醒了,细细想起来,后背竟然凉飕飕的。
“在想什么?”
周寒闻清冷的话声打断阮萄的思绪,她猛地回神。
周寒闻漂亮的五官就在眼前,阮萄却格外心慌。
好热……
她没有回答周寒闻的问题,而是忽然发现了让自己发热的热源。
粗长有力的指节包裹住她自手腕一下的所有部位,青筋盘根错节,仿佛不用过多的动作就能感受到男人溢出空气的霸道和生命力。
吃痛的感觉姗姗来迟,阮萄不敢相信,男人竟然昏迷中都牵住了她的手。
梦中消失的男人瞬间又闪现在阮萄的脑海。
她心上猛地一跳,随后后怕地用力甩开了男人的手。
这种熟悉的感觉,和她刚在淮下村醒来时,恐惧无孔不入的感觉一模一样。
她下意识抓住周寒闻的袖子。
“闻郎,我怕。”
阮萄看向男人的时候,一张脸是背对着周寒闻的。
周寒闻不知道那短短几瞬阮萄在想什么,可看到阮萄脸上的逃避和恐惧,周寒闻越发想知道,两个人没有落入念情河前,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缓缓宽慰着阮萄,将长臂揽过阮萄的肩膀,手掌落在她手臂上,轻轻拍着。
“不怕,半月就到家了,我们先去吃饭吧。”
果然,一出来见了车外景色后整个人就舒畅许多。
进了门,一眼就看见焦隐在角落的桌子上等了许久,目光相触,见着眼前距离已经超过正常距离的两人,眼底里莫名起了玩味。
周寒闻依旧视而不见,拉着阮萄坐下,动作娴熟地给阮萄倒茶,嘱咐了句“多喝些,天热,喝水降一降”。
焦隐眼睛渐渐眯起,像是忽然想起来一样:
“七小姐怕不会还不知道自己名字吧。”
阮萄愣愣地看着焦隐,果真一副不知道的样子。
“阮隐真。”
周寒闻脱口而出。
焦隐嘴角上扬弧度更甚,露出了个惊讶的笑。
阮萄也疑惑,柔软的嘴唇抿着茶杯边口,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周寒闻。
“周公子果真是深藏不露,昨夜到郡衙请马,焦某不小心说了一句多亏周公子照顾我们七小姐,郡衙里的郎官对周公子夸赞有加、颇是欣赏。”
“听说,周公子明年将要拜员于琅琊萧氏麾下……那可是……”
剩下的话焦隐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周寒闻打断。
“若是有缘,有望与焦公子一同效劳衙署。”
说着举起一杯浊酒,诚意满满地一饮而尽。
“呵。”
焦隐没有说话,因为他打心底里瞧不起这等下九流出身的寒门子弟。
还妄想跟他一同为品为阶?
眼底展露轻蔑,却也赏了周寒闻一个面子,举起了酒杯。
不过,他只浅淡饮了一口。
说着他又回到正题上:
“周公子知不知道,我们七小姐……是有婚约在身的?”
焦隐心底里细细盘算,昨夜他才到周家告知阮萄身份,这小子隔了一夜就知道女人的名字,信息之广、记忆之深难以小觑。
于是抛出新的问题,继续试探。
周寒闻看着他酒杯里压根没有任何下降的酒量,忽而一笑,坦荡道:“不知道。”
焦隐心想也不过如此,随后似解释又似警告一般说道:
“七小姐本是要和我哥哥成婚的。”
男人攻击性的眼神不偏不倚落在阮萄身上,阮萄感到一阵害怕,细细琢磨他话里的意思。
“可惜她宁愿失踪流落乡野,也不愿意和我哥成亲。到处都是找她的人,偏偏是我这个小叔子找到了,周公子,你说,这算不算我们焦家和七小姐的缘分未尽?”
此时热菜已上,周寒闻帮阮萄布好菜,才浅笑着说:
“阮娘未与令兄行结发之礼,焦公子又怎么能自称‘小叔’?”
……
焦隐语塞,心里还在想着怎么怼回去,坐在对面,周寒闻旁边的阮萄忽然疑惑地看着焦隐。
“你是叔叔?”
焦隐:?
“七小姐,我比你还小两岁。”
“哦~原来这就是小叔。”
阮萄恍然大悟般点头自洽,有一种开了智的感觉,她很满意自己的聪慧,于是继续低头香香吃周寒闻给她夹的菜。
焦隐感觉自己被耍了。
但是又觉得不对。
看见周寒闻脸上微不可见的笑,焦隐才明白自己有多可笑。
“七小姐,你难道不想知道你和那位二公子的事?”
话音刚落,周寒闻心中一滞。
那是他最想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