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画卷陪了周寒闻五年,所以在看见阮萄一袭红衣狼狈站在念情河边时,他想都没想,就回去拉了车。
他知道,没人会愿意收留她和那个男人。
也没人知道,他将她拉回周家的路上,沉静的外表下,底下的血脉是如何狂跳喷张。
“走吧。”
周寒闻回头唤了一声,里边两个乖乖的小人儿听着声就飞快跑出来了。
“三本书挣了多少钱啊?”
阿玉迫不及待地问,午间的暖阳落在三个人的肩膀上,有种别样的归属感。
周寒闻悄悄竖起了一个干净利落的手掌。
阮萄气馁:“才五文钱啊……”
还不如她上山采药呢。
周寒闻浅笑,看向她的眼神不知不觉多了点宠溺。
“是五两银子。”
“啊!”
阮萄没疯,阿玉先疯了,惊叫出声,后才捂住嘴巴,整张脸只露出了一双震惊的眼睛。
而阮萄没惊讶,是因为她不知道五两银子是多少文。
“怎么了,很多吗?”
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疑惑,可爱而不自知。
周寒闻被两人逗弄得难以保持嘴唇弧度,垂下眉眼,絮絮道来:
“不多,刚好够给阿玉买嫁衣、给你买新裙子,还有给娘买药。”
“这么多,闻郎你字很好吗,我能学吗?”
阮萄话音刚落,就被阿玉轻拍了下脑袋:“傻妞儿,阿闻哥卖的是军策、文略,哪是什么字好不好看。”
若非他才能出众,也不会被允州府大门阀看重,入僚作仕。
阮萄心底为他能挣钱高兴,但想到周家的情况,她难免心上瑟瑟。
或许,她的新裙子就不买了吧……
转眼就到了月锦阁,由书肆和衣铺的外观来看,可见大晋的人更爱打扮,读书的人在少数。
方才的书肆有三层楼高,而月锦阁整整占了横向五间铺面,铺面之上,又再起了一楼开窗迎风展示华衣丽裙。
大晋以风流为美,男子皆广袖飘逸、腰身紧束,女子则多交领露肩、裙裾旖旎,样式多而简约,单色审美占据主流,多是一袭明蓝或芽白色上身。
走起路来摇曳生姿,处处皆是美。
月锦阁都是衣娘,眼尖瞧见三人站在门口,飞快地下了台阶,到了周寒闻跟前盈盈一礼。
“公子,带家眷前来挑新衣啊。”
“来,月锦阁样式最多,保不准就有两位娘子中意的。”
话音如婉转鸟啼,一溜烟就将三人骗到了铺面里。
女子天生是爱美,阮萄和阿玉一跨入了月锦阁的门,就感觉掉进了乱花渐欲的幻境,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挑嫁衣,款式简单些就好。”
阿玉看着满目琳琅的华衣,心里依旧念着周寒闻挣钱不易,买件最简单的就行。
可衣娘哪里会依,小嘴一张就是成婚是人生大事,“你难道不想你夫君记住你最美的样子?”
衣娘的话蛊惑力太大,阿玉羞赧地红了脸。
周寒闻这时走到她身后,低身对她说了什么,阿玉眉眼顿时舒展开,她皮肤是被太阳晒出一层浅浅的麦色,笑起来很有感染力。
跳来跳去,都觉得不太合身。
腰身都太细了,阿玉成日里都在干着粗活,有些穿不进去。
最后是周寒闻郑重一指,阮萄和阿玉的目光都随高上看去。
“那件看着好看,免劳让聘妻试试。”
别看周寒闻全程都在抱着手,躲着众多女人的秋波,实则偏偏就是他指的哪一件最合阿玉的腰身,穿起来也最好看。
等阿玉出来的时候,阮萄手心里还在冒着汗,她有些紧张,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周寒闻。
却见他气定神闲,玩味一般的眼神看着她。
“可有挑中的么?”
阮萄摇头,这些衣裙都太漂亮了,她舍不得,也配不上。
她的目光落在一众少女的腰间,或有环玉相配,或有晶石相饰,但都系着一个丝布荷包,底下长穗飘香,看着也算精致。
阮萄心有所思,正要继续说话,阿玉从里间出来了。
笑意盈满,满目星辰。
周寒闻点头,很满意。问了价钱,就向衣娘结了账。
衣娘都是人精,卖完一个,又想一个,立马又凑到阮萄跟前来,温柔地将阮萄侧脸上的乱发给拨开。
“姑娘,姑娘来……”
阮萄遮脸的头发忽然被拨开,心里慌张,连忙想伸手再去将乱发拉回来。
可衣娘却盯着她的脸忽然沉默了。
正这时,楼上的月锦阁掌柜正气急败坏慌忙地下了楼来,大叱道:“柳玉呢!曲子都响起来了,她人呢!”
月锦阁顿时一片混乱。
那衣娘眼波流转,像是抓住了什么好机会,赶忙拉着阮萄上前,“掌柜的,我这位妹妹可比柳玉美上百倍,不如让她去。”
去……去什么。
阮萄害怕地回头想去找阮萄,却发现周寒闻已经不在了原地。
她慌张地想跑,那衣娘力气劲儿出奇地大,掐着阮萄的手腕像是钉死了一般。
掌柜眼神犀利。
从梯子边慢步走下来,只消看了阮萄一眼就冷哼一声,“就她吧,赶紧带她去换衣服。”
“我……我不要!”
阮萄害怕,眼泪哗啦哗啦就掉下来了。
周寒闻估计去找阿玉去了,丢了她一个人在这里。
但掌柜只需要上下扫阮萄一眼,就拿捏住了她。
“买衣服的?若是干的好,月锦阁的衣服随便挑。”
衣娘在一旁应和:“是呢,才给姐姐买了件嫁衣,可舍不得了。”
“妹妹,就穿衣服丢个绣球,做的好了,不仅你姐姐的嫁衣钱可以退给你姐夫,你自己还能挑一件呢。”
阮萄想起了清贫的周寒闻还有满心欢喜的阿玉。
她动摇了。
也正是这动摇的间隙,阮萄已经被人拉去净了脸,扑上粉面。
不过一会的功夫,再出来的时候,没人看出眼前的美人是方才瑟瑟缩缩的乡下女。
杏眼流光、巧鼻细腻,香腮似雪、脸若清瓷。
香肩微露,腰间一抹流云腰带将她纤细弱柳的腰肢勾勒。
发髻没来得及,只简单盘了个云髻,银光珠彩发簪灵动点睛,阮萄微微走一步,头上就会发出清脆声响。
朱唇皓齿、美人微嗔、惊艳众人。
等周寒闻拉着阿玉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古朴的木梯在此刻似乎化成了难以逾越的天堑,周寒闻明明感觉到阮萄就站在眼前,竟有一种怎么往上攀都攀不到的无力感。
周寒闻想走上前去将她拉回来,可一旁阿玉紧紧扣住他的广袖,而自己眼前的阮萄也渐渐模糊。
寒意刺骨,扎得他动弹不得。
阮萄读不懂周寒闻眼底无声的无力,远远地朝他笑了笑。
周寒闻愣神,那是他此生见过她最美的时刻。
她向来素丽的脸配上艳红,竟是出奇的惊艳好看。
记忆似乎回到了初见那一天,她一身红裙狼狈出现,其实在周寒闻心里,再也没有比他初见她时更美的时候了。
可如今……
他的心没来由的开始阵痛。
在阵痛之中,他看见阮萄一步一步往高处去。
眼前珠翠摇晃,阮萄的腰肢被两位衣娘交互揽着,她薄薄一片,在一阵眼花缭乱之中,被簇拥着上了花台。
正值日落前夕,漫天天色霞光如彩,不见半朵浮云。
月锦阁是荔安郡的头号老铺,占据着整个西市最繁华的铺面,之前身在其中,阮萄只觉得格外拥挤。
如今往下一瞥,底下竟密密麻麻站满了人,上千目光翘首以盼,待阮萄一出现,哄闹声浪更是一层卷一层。
她害怕地想回头找阿玉和周寒闻,却被一旁的衣娘紧紧掐着腰,细声道:“别怕,微笑站着,掌柜的很喜欢你。”
紧接着一阵响震天的锣鼓声响,底下的荔安百姓已是等不及,纷纷催促着让阮萄掀开纱质喜帕。
未掀已是倾城绝色之资,华美而繁丽的朱红喜服被她穿得别有一番清雅艳丽。
大晋以风流清雅为美,阮萄甫一出现,愣是长街头尾都不动了,都想凑月锦阁的热闹。
“好生热闹!”
月锦阁的掌柜脸都要笑开花了,他站在花台的另一边,双手背在身后,神色神气而自满,他的身侧,是一女娘恭敬地端捧着漂亮的红色绣球。
“感谢诸位驻足捧场啊!月锦阁在荔安郡开铺将满二十年,岳某特携重礼回馈各位贵客,如众位所见,身旁美娘身上所着,乃月锦阁耗费三年心力重金设计的喜服,名为‘月下之喜’,热烈而明艳,是成亲的最佳之选啊。”
底下看热闹的有些急不可耐,不断嚷嚷着要掀盖头才愿意买。
掌柜的脸上一僵,随后大笑着也不再啰嗦:“今日节项众多,贵客们可一一入店内玩乐挑选,今日依旧老规矩,若是谁抢到了我们美娘的绣球,就可获赠‘月下之喜’一套!”
话音一落,底下人声热浪此起彼伏。
阮萄透着红纱眼睛在不断寻找,终于在一片角落处看见了周寒闻,和他身旁的阿玉。
她有些心慌。
觉得自己离他们似乎有些远了。
心里也只想着快点弄完,她不喜欢一个人站在离他们远远的高处的感觉。
红纱被身旁的衣娘摘下,她一张明净清丽的脸在艳丽的红色衬托下,竟显出几分清纯的魅惑来,一双迷离的眼睛似乎总看着某处,仰望的感觉犹如神女一般高不可攀。
周寒闻站在远处,也不再抬头看她,双手环抱在胸前,就等着绣球抛下,他好带她和阿玉回去。
阮萄眼睛没离开过周寒闻和阿玉。
见周寒闻的神情,阮萄感觉自己似乎做错事了。
她其实想将绣球丢给周寒闻,这样就能给阿玉穿上这身最最漂亮的喜服。
阿玉不断朝她挥手,阮萄脸上娇憨一笑,接过绣球。
往西偏北的角落狠狠丢去。
人群之中爆发出热浪声响,一瞬间人群都往那处涌去。
红色的绣球在彩霞之中丢出漂亮的弧线。
也不过是一瞬间。
西边竟出现了个骑马而过的郎君。
人群涌动,惊得赤马抬蹄。
周寒闻就站在马前,对绣球完全忽视,一双眼睛全在阮萄身上。
阴差阳错。
绣球被马顶回,稳稳落入了那郎君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