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京北，天气转凉得很快。
校园里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值日生每天早晨都要扫一大片落叶。
期中考的成绩在十月中旬出来了。
余安考得不算好，但也算不上太差。
语文和英语勉强进了班级前十，数学在及格线边缘徘徊，物理化学中规中矩，总排名在班里大概二十名左右。
林知念考得比她好一些，尤其是文科，历史和地理都考了前几名。她把成绩单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最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还行，比我预期的好。”
“你数学确实得加把劲，”林知念凑到余安旁边看了一眼，“这次数学卷子不算难，咱们班平均分都在及格线上面。”
“我知道。”
余安把卷子折起来塞进抽屉里，不想再看了。
成绩公布的第二天，班主任刘老师在班会上宣布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外的事情。
“为了提高大家的学习效率，从下周开始实行互助小组制度。两个人一组，以强带弱，互帮互助。分组原则是优势科目互补，我已经根据这次的期中考成绩分好了，名单贴在黑板旁边的公告栏上，大家下课以后自己去看。”
余安和林知念对了下成绩单，两个人优势科目都是语文和英语，明显不属于互补。林知念赶紧拉着她去公告栏看名单。
公告栏前面已经围了不少人，她们挤了半天才挤到前面。
余安一行一行地往下找自己的名字。
找到了。
她的名字写在中间靠下的位置，后面跟着一个名字。
宋席之。
余安愣住了。
“谁啊谁啊？”林知念凑过来看，然后倒吸了一口气，“宋席之？！”
余安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两个并排写在一起的名字看了很久。
“刘老师疯了吧？”林知念压低声音，“你们俩的成绩差那么多，怎么互补？”
余安摇了摇头，回到座位时，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宋席之还坐在靠门的那个位置，正低着头翻书，似乎对这个分组毫不在意。
“你还好吗？”林知念在她旁边坐下，小声问。
“挺好的。”
“真的？”
“真的。”余安开口，“反正就是互相帮助嘛，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林知念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余安，你的耳朵红了。”
互助小组的第一次活动安排在了周四的自习课上。
刘老师说得很明确，“互助小组的两个人可以自由选择讨论的时间和地点，但每周至少要有一次集中的讨论，我会不定时抽查。另外，这个互助小组会持续到期中考之后的月考，如果效果不好，我会重新调整分组。”
自习课上，宋席之没有主动来找，余安也没有主动去找他。
她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
他正在做数学练习册，笔尖在纸上移动得很快，翻页的速度也很快。
余安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数学。
旁边一个同学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余安，你的互助小组怎么还不开始？”
“马上。”余安小声说。
她深吸了一口气，最后还是站起来了。
拿着数学练习册走到宋席之的座位旁边，“那个……”她开口，声音有点干涩。
宋席之抬起头看她。
这是她离他最近的一次。
“你数学哪里不会？”宋席之问。
余安回过神来，连忙把练习册摊在他桌子的一角，指着第一道选择题，“这道。”
宋席之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在草稿纸上快速地写着算式，字迹不算工整，。
余安盯着他写字的手看，愣了半晌。
“听懂了吗？”宋席之抬头看她。
余安突然慌神了，“没有……”
宋席之倒没有不耐烦，又讲了一遍，“你看，第一步代入......”
这次余安听懂了。
她点点头，“明白了。”
“那你把下面那道题做一遍。”宋席之开口，“下面那道题跟刚才那道题型差不多，解法也是一样的。”
余安拿过一张草稿纸，在他旁边认真做题。
等题目解完了，她抬起头，正好看向宋席之的双眼。
视线交错间，余安先移开目光，低下了头。
“继续往下做吧。”宋席之收回视线，“有什么不会的再问。”
余安点点头，回到自己的座。
林知念用一种幸灾乐祸的眼神看着她。
余安瞪了她一眼，但那眼神没有任何威慑力。
之后的几周，互助小组的活动成了余安每周最期待也最紧张的事情。
宋席之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但他不会因为她听一遍听不懂就生气。
他说话的语气始终淡淡的，偶尔会在她算错的时候用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看她。
“这道题的做法不对。”
“这个公式套错了。”
十一月的月考，她的数学成绩第一次到了及格线，虽然只是刚过线，但对于一个多月前还什么都不会的人来说，已经好太多了。
“进步很大。”刘老师在发卷子的时候特意提了一句。
余安拿到卷子的时候，下意识地往宋席之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的卷子，分数比上次月考更高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头，也往她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余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这次，宋席之先移开了视线，把头低下去继续看书。
他把书翻了两页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午休的时候林知念拉着她去食堂吃饭，一路上絮絮叨叨地说着月考的事情。
“你数学居然及格了，宋席之果然厉害。”林知念一边啃鸡腿一边说，“下次让他顺便帮你补补物理呗。”
“人家凭什么要帮我补物理？”余安小声嘟囔。
“你们不是互助小组吗？你帮他补语文啊。”林知念理直气壮地说，“他语文又不算特别好，这不就是互助的意思吗？”
余安想了想，发现林知念说得好像有道理。
但问题是，宋席之从来没有主动让她帮忙补过语文。
一次都没有。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五，学校组织了一次远足活动。
说是远足，其实就是去京北郊外附近的一座山，爬上去再下来，来回大概三个小时。
每班站成两列，班主任带队，体育老师压阵。
余安跟林知念并排走在一起，周围是同班的女生。
她一边走路一边听林知念讲八卦，说隔壁班的某某和某某某在一起了，又说高二有个学长在追求高三的一个学姐，被学姐直接拒绝了。
“你说这些人脑子里都在想什么？”林知念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明明知道没结果还要去试，不觉得丢脸吗？”
“可能就是不甘心吧。”余安说。
“有什么好不甘心的，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余安没有接话。
走在后半段的时候开始爬山，林知念的体力明显跟不上，走了不到半小时就开始喘粗气。
“我不行了，”她扶着路边的树干，“你先走吧，我歇会儿。”
“真的假的？才走了这么点路。”余安看着她。
“真的，真的不行了，我平时最讨厌运动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林知念摆了摆手让她先走。
余安只好一个人继续往上走。
走着走着，她发现前面的队伍里少了一个人。
是宋席之。
她回头看了看，发现他落在队伍很后面的地方，正低头摆弄着手机。
余安收回视线，继续往山上走。
快到山顶的时候有一段比较陡的台阶，余安抓着旁边的扶手一步一步往上爬。
爬了十几级之后她停下来喘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宋席之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了上来，就在她下面。
“你也落后面了。”余安没话找话。
“嗯。”
宋席之应了一声，继续往上爬，很快就到了她旁边。
“刚才陈淞汀找我有事。”他解释了一句。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脑的，余安随意地点点头。
他们爬到山顶的时候，班上的大部分同学都已经到了。
几个男生正在山顶的亭子里喝水，陈淞汀看到宋席之立刻挥手喊他过去，宋哥，这边！”
宋席之朝余安点了点头，往亭子的方向走去了。
余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你又看他了。”林知念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气喘吁吁地。
“你现在敢一个人走上来了？”
“我跟在你们后面走的。”林知念一脸得意。
“你跟在我们后面？”余安愣了。
“对啊，从半山腰开始就跟着你们了。”林知念凑过来小声且得意，“你们两个走了一路一句话都没说过，急死我了。”
“不然跟我们说什么？”
“什么都行啊，聊聊天嘛。”
余安摇了摇头。
“他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
“会喜欢闲聊的。”
林知念的表情有点复杂，过了一会儿才小声说了一句，“余安，你这样不行的。”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知道这样不行。”余安开口，“但我没办法。”
林知念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下山的路上，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余安跟在队伍里，一步一步地往下走，山路的台阶在傍晚的光线里有些模糊。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扶住了她的胳膊。
余安转过头，看到了宋席之。
“小心。”
“谢谢。”余安站直了身体。
宋席之松开手，继续往前走，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余安站在台阶上，手臂上被他握过的地方还残留着温度。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
林知念从后面走上来，“怎么了？崴脚了？”
“没有。”余安回过神来，“走吧。”
走到山脚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操场上亮起了灯，余安走在队伍的最后面，看着前面那些同学三三两两地聊着天。
然后，十二月就过去了，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个周末，余安没有回家。
教室暖气烧得足，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书。
这半年来，她一直坐在这个位置。
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余安抬起头，看到宋席之从窗外经过。
他侧过头往教室里看了一眼，隔着玻璃看到了她。
他们就这样隔着一扇窗户对视了几秒。
然后宋席之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了。
余安低下头看着面前的课本，上面的字迹渐渐模糊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