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通陌生电话打破了平静。
许鸢偶然路过院长的房间,缝隙清晰透过声音,“确定是小七吗?”
“找到了就好,找到就好,既然亲子鉴定结果符合,他们什么时候来福利院办理?”
对面又说了什么,她挂断电话,嘴里还不解地念叨着:“这是什么鬼父母...”
“亲生的孩子找到了,竟然坐明天的航班才来,有那么忙吗?一点都不着急。”
许鸢迅速背过身去,死死攥紧了手心,直至指尖嵌进皮肉里也感觉不到疼痛。
他听懂了,沈绪有爸爸妈妈来接,连沈绪也要走了。
转瞬之间,一股名为嫉妒的情感燃烧了许鸢的胸膛,滋养出怨恨。
他已经足够努力,得到的却是欺骗,一个两个三个全部都在骗他。
院长妈妈说开口说话就好,他做到了,却因为七岁记事太多屡屡沦为备选。
那个混蛋答应了不会告密,偏偏被领养的前一天告诉了院长,害得他受罚。
沈绪每天把糖放进他的掌心,说我们永远在一起玩,如今也要离开背叛他。
如果老天爷在嘉奖沈绪无私的品性,又为什么不让自私的许鸢直接死掉呢?
死在爸爸妈妈的怀里,死在那场骇人听闻的地震里,如果死掉就好了。
可是既然活着,陈鸢硬着头皮也得活下去,抛弃所有的软弱和惊惧。
“我们一起去玩捉迷藏好么?”
“去哪里?”
“外面,我们偷跑出去外面玩。”
“好。”
“如果我没找到你,你不要发出声音,等着我就好了。”
“哥哥,我很乖的。”
长途货车的司机从饭店走出来,吸完一根烟,给后备箱上锁后开车离开。
里面的沈绪攥着一颗小糖,在无尽的等待中失去了意识,没有大喊大叫。
陈鸢蹲在草丛里,几次欲站起身,终看着货车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天空飘着细雨,陈鸢一路偷跑回到福利院,躺在床上浑浑噩噩发了高烧。
沈绪丢了。
他最开始只是有一点点不甘心而已,结果没有控制住自己,狠心丢掉沈绪。
要告诉院长吗?
如果告诉,他会被撵出去的吧,没人想继续收留知错不改一意孤行的小孩。
不能说,没关系,没关系的。
警察叔叔无所不能,能从人贩子转卖后找到沈绪,也能从车厢里找到。
他的行为只是来带了一点点小坎坷,怎么可能真的害得沈绪无家可归。
许鸢,你自己才是可怜鬼,等沈绪回来以后,你就要遭到报应了。
他在一通胡思乱想里晕过去,梦见温暖宽厚的怀抱,梦见熟悉的那颗果糖。
“小七不见了!”
“怎么回事,报警!”
“你们有没有谁看见他了?”
许鸢在喧嚣中被人唤醒,他听见问题,摇了摇头说:“院长,我今天没见过...”
在那天受罚以后,对方没有再送过食物,他也没有再叫过一声院长妈妈。
院长眼神复杂地望着许鸢,嘴唇微微抖了抖,咽下去充满怀疑的质问。
一切变得恍恍惚惚,陈鸢许多年以后,时常怀疑这其实是一场梦。
沈绪的亲生父亲如约而至。
和警察交涉结束后,他不仅没有斥责福利院管理松懈,还要先领养一个小孩。
这时候,许鸢推开门跑到警察身边,红着眼睛关心道:“叔叔,他今天会回来么?”
男人扫了一眼便带走了这个小孩。
领养手续办完,沈绪仍然没出现,许鸢顺利地换了姓氏,从此改名叫陈鸢。
黄昏余光洒落下来,地上牵手的人影越来越长,一家三口看似圆满。
可是陈鸢该怎么对沈绪解释这些年呢?
说我的确抢走了你的父母,但是他们也没有多爱你。
你的出生源于解救身患白血病的亲生哥哥,你是最有利用价值的附属品。
姗姗来迟的航班是因为前一天举办你哥哥的葬礼,和他相比没人在乎你。
我被领养多亏你妈妈在你哥哥的葬礼上疯了,吵闹着非要一个孩子。
那声“哥”一语成谶,我成了他的替代品,成为你真正名义上的哥哥。
陈熙,陈熙,陈熙。
所有人都在叫着这个名字,挥之不去。
我每晚忐忑推开家门,不知道迎面而来的是温声细语,还是动辄打骂。
我期待你的归来,要么亲手送我进少管所,好么陪过共同熬过漫漫长夜。
阿绪,你因为这些人要恨我,我不能接受,我把你丢掉明明是救了你啊。
从始至终,我们俩对彼此的好才是最浓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