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上一次有人叫陈鸢的另一个名字，已经有二十多年了。
他曾经姓许，或者说他原本姓许，幼年生活在另一座城市的小镇上。
家境不是十分富裕，但是胜在父母恩爱又肯吃苦，也算生活美满。
放学牵着妈妈的手，从幼儿园回到福宁巷的路是他最深刻的记忆。
他好像总对街坊邻里甜甜笑着，听见大家说娃娃生得好看，以后能当明星嘞。
许母被夸得挺直腰板，嘴上谦虚，“我家孩子幸福安宁就行，其他随缘吧。”
幸福安宁，这是福宁巷最津津乐道又朴素简单的祝福，本不该成为奢望。
直到那一天。
仲夏夜晚燥热，旧风扇吱吱呀呀在客厅吹着，电视上正在播放电影。
放学回来的许鸢趴在沙发上，困得睁不开眼也不舍得关掉，这是他最喜欢的娱乐活动。
滴答滴答，钟表指针定格在12：16分。
玻璃接二连三破裂，警报声无限拉长刺耳，人生没有预兆地天旋地转。
尖叫声铺满了孩童的耳膜，房顶吊灯轰然倒塌，他被父母紧紧护在怀里。
模糊的声音一遍遍说道：“活下去，你得活下去……”
命运没有高抬贵手，这是三十年以来最严重的一场地震。
电视新闻每日报道最新的救援情况，一周后，新的幸存者得以抢救成功。
年仅五岁的许鸢受惊吓过度失声，在医院待了许久，最后辗转到福利院。
受天降浩劫的影响，福利院是拥挤的，里面装着无数个失去亲人的孩子。
许鸢可怜，可是没有人不可怜，那么他的可怜也就微不足道了。
抢不过别人，饿一天肚子是常事。
院长妈妈是一个温柔的女人，总是在发现情况后，将他单独叫出去投喂。
然后抚摸许鸢柔和的发丝，望着他的眼睛，语重心长：“你得开口说话才行。”
长得这样漂亮的孩子，年纪也合适，如果能说话，一定是十分抢手的。
许鸢流着泪张嘴，只能发出“啊啊啊”的声音。
院长叹了叹气，将他安置妥当后离开。
说不出话，不愿意学习手语，落单被人孤立欺凌也是常事。
后来要问许鸢，他是什么时候烂掉的，大概就是从那晚开始。
实在是忍了太久，许鸢用写纸条的办法，悄悄将所谓的老大骗到后山。
那里有一条河，他整张小脸藏匿在石头后，瞄准时机伸手推了一把。
重物坠入水中的声响响起，他静静地盯着水面，享受着对方的呼救。
陈鸢望着呛水的水鬼，用嘴型无声问：“欺负我让你感到开心吗？”
昏暗的月光下，水里的人根本没有看清他的嘴型，猛地点了点头。
看见陈鸢冷冷的脸，又惶恐地拼命摇头，一会儿说我错了，一会儿哭喊救命。
陈鸢很乖巧的笑了一下，心里想的却是，现在这样对你，我也感到开心。
等到时间差不多了，他扯了一根粗长的枝条扔进水里，将人缓缓拉出来。
忽略强烈的目光，陈鸢用力掰断了一条树叉，攥紧在土地上留下两行字。
说、出、去
下、次、真、的、杀、你。
确保答应了这些，陈鸢踩了两脚销毁，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出乎意料的是，他在宿舍门口遇见了手里拿着一盒饼干的院长妈妈。
陈鸢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神态一如往常，用嘴型说：“谢谢院长妈妈。”
从此以后，福利院终于没有小孩再敢招惹许鸢，无视是最好的对待。
他在这里是孤独的，没有敌人，也没有朋友。
健康的孩子来了一批，又走一批，日复一日。
不健康的孩子视许鸢为异类，他不学习手语，是因为早晚能恢复正常，也是无法融入他们的原因。
两年后，沈绪的到来改变这一切。
灵魂空荡荡的许鸢曾那么欢喜过他的到来，也无比讨厌他的离开。
当时的沈绪也不叫沈绪，院长妈妈排序完这批小孩，管他叫小七。
许鸢见过无数个小七了，这不是真正的名字，只是一个方便的代称。
就像他不承认自己叫小九一样，他明明就叫许鸢，可是这最忌讳提本名。
深夜，许鸢再一次梦见那场地震，醒来以后抱着双膝坐在床头。
隔壁床的沈绪闻声凑过来，伸手递出来一颗糖，“哥哥，给你吃吧。”
许鸢抬头，正打算说我不要，却忘了自己发不出声音。
张开嘴那一刻，扒光糖纸的廉价水果糖被塞进了自己嘴里。
这是每个人一天只有一份的，沈绪无私地给了许鸢，又承诺以后也给。
中秋的月亮太亮，透过开着的窗留下朦胧，他第一次有了倾诉的愿望。
如果不是沈绪，也会是别人。
但偏偏是沈绪。
许鸢低垂着脸：“我好像记不住爸爸妈妈的模样了，在梦里也看不清...”
沈绪比他还要小上两岁，思考能力有限，过了很久说：“他们希望你幸福。”
“可能如果记得，会一直难受。”
这种说法安慰到许鸢，他捧着膝盖，长时间没用过的嗓音发涩，“你呢?”
“我的什么?”
“你的爸爸妈妈又去哪了?”
“我没见过，警察叔叔说我是被人贩子拐卖来的，原来的不是爸爸妈妈...他们对我也不好。”
“我现在能开口说话了，谢谢你的糖。”
“你的声音很好听，哥。”
两个孩子因为一颗糖敞开心扉成为朋友，聊着聊着，相拥而眠到天亮。
那段昏暗的过去里，许鸢和沈绪相依为命，倘若能一直走下去，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