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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琴音诱人心

江云晚在枕流山庄的闲暇时日转瞬即逝,屈指算来,只剩两日便要启程回京。

这日她醒得格外早,天色初亮,晨光透过窗纸缝隙落在床沿。她坐在床边规整被褥,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几下叩门声。

“云晚!你醒了没?”门外是陆清辞的嗓音。

江云晚尚未应声,房门便被推开了一条细缝。

陆清辞探进半个身子,发髻束得利落,一身轻便短打,腰间束着窄带,俨然一副要动武的模样。

“我今早没法陪你了!”陆清辞语速飞快,“我和阿苏拉约好比武,拖了好几日,再拖下去她肯定又要找借口溜走。”

她又慌忙补了一句:“我们比试动真招,拳脚刀剑都没分寸,我怕场面杂乱误伤你。”一边说着,一边眼神飘忽,耳尖染上一层绯红。

江云晚看在眼里,只点头:“我知晓了,你去吧。”

陆清辞立刻咧嘴一笑,来得热烈,去得也迅捷,院外传来她渐远的脚步声,慢慢消散。

院落重归寂静,江云晚立在原地片刻,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滞闷感缓缓翻涌上来。

许是归期将近,连日被山间风光压下去的纷乱心绪又卷土重来,诸多心绪都绕不开那两个名字。

江云晚索性起身出门散心。

这几日她几乎逛遍了整座山庄,唯独溪边这条小径没有走到过尽头。她顺着小路缓步前行,斑驳晨光穿透竹叶,碎碎落在肩头。

行至溪水边,江云晚驻足停下,溪水澄澈见底,圆润的鹅卵石静卧水底。

她蹲下身,折下一截细竹枝,无意识地拨弄流水。细碎水花溅起又坠落,圈圈涟漪转瞬消散。

她回忆起陆清辞那日打水漂的模样,弯腰捡起一枚扁圆石子,照着学来的手势侧身甩出。

石子贴着水面轻跳一下,旋即沉入水底,再捡一颗,依旧跳了两下就沉下。

一颗又一颗,次次如此。

她想像陆清辞那样甩出层层叠叠的涟漪,可石子偏偏处处作对。

反复数次,心底的烦闷越积越重。

最后江云晚索性将石子狠狠丢回水中,气闷地蹲在溪边,双手撑着脸颊,看着溪水从脚边淌过。

就在这时,一缕琴声自竹林深处漫风而来。

初时若有若无,穿林渡水,渺远得仿佛来自天际,而后一声声清晰起来。

江云晚耳尖微动,瞬间辨出这是琵琶声。

弦音清亮通透,曲调听起来轻盈,细细听来底色却裹着一层压而不发的沉郁。

她心生好奇,起身循着琴声缓步走去,无形的音律似一根柔软丝线,牵引着她的脚步。

穿过层层掩映的树丛,前方视野开阔。

树影半遮半掩的空地上,一道熟悉的身影独坐其上。

是宋亦安。

江云晚顿时脚步一顿。

宋亦安端坐在一块平整巨石之上,透下的阳光笼住他的周身。

今日的他换了一身银朱色衣袍,与苏叙言的石青冷调和沈知屿的墨色沉肃不同,这一袭红衫褪去了宋亦安安静时周身的清冷疏离,整个人明亮鲜活起来。

江云晚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向他翻飞的指尖,指腹轻拢慢捻。

她立在几步之外的竹影里,身形被枝叶覆住。

她从未想过宋亦安会弹琵琶,更没有料到他的技艺这般精妙。

往日的他总带着一层捉摸不透的浅笑,冷眼旁观周遭人事。可此刻垂首抚琴的人没了所有试探与伪装,日光落于他的脸庞,将之晕开一层薄暖,眉眼无笑却也没有冷意。

江云晚心神恍惚,就这般立着,不言不动。

琴声不疾不徐,绵延不止。头顶竹叶轻晃,光影摇曳,林间静得只剩远处的潺潺水声与近处的悠悠琵琶曲。

这是江云晚第一次这么安静地打量宋亦安,也是第一次看清卸下了城府与伪装的他。

琵琶曲最后一个尾音落下,被林间微风托住,悠悠荡开一圈才散尽。

宋亦安的指尖抬离琴弦,指腹轻按弦身,确认余音收敛,才收回手指。

他没有立刻抬眼,视线落于弦丝之上。片刻后,他微微侧首,清朗的声线先于目光,转向伫立不远处的人。

“江学录看了许久,不知觉得如何?我的琴音可还入得了你的耳?”

一句“看了许久”,扎得江云晚瞬间回神。她这才惊觉,自己方才隐在竹影之后立了很久,竟看得失了神。

耳根泛起温热的薄红,心跳乱了节拍。

江云晚仓促垂落眼眸,压下心底慌乱,稳住声线:“世子说笑了,这般绝妙技艺下官生平第一次听见。”

宋亦安听罢却偏过头,眸光轻转,似在细细咀嚼她话里的每一分意味。下一瞬,他漫不经心地顺势追问:“这么说来,学录是听过旁人弹琵琶,所以才有这般比较?”

江云晚喉间一滞,无话可说。

宋亦安看着她语塞窘迫的模样,狭长的眼眸轻眨一瞬,目光似落于她的眼底,又似漫过她的肩头,望向身后迎风轻晃的竹影上。

须臾,他低低笑了一声,敛去了方才步步紧逼的锋芒:“不过是说笑,学录不必放在心上。”

说话间,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扫过琴弦,极轻的一声弦声响起,宛若一声低低私语。

宋亦安垂眸望着自己的指尖,片刻后目光直直落定在江云晚脸上:“学录可是循着琴声特意过来的?”

那一缕弦音连带着江云晚的心口也跟着轻颤,一阵细微酥麻顺着胸口蔓延开来,沿着脖颈一路攀上耳根。

让她一时辨不清这心绪是拘谨局促还是别样悸动,只知心跳越跳越急。

不等江云晚理清心底纷乱,宋亦安便抱着怀中琵琶,从石块上起身,一步步朝她走来。

银朱色衣摆随步履拂动,在日光下漾开温润光泽,几步距离眨眼间便消弭,最后在江云晚身前两步之遥处停下。

江云晚僵在原地,默默看着眼前人。

宋亦安立在她身前,身形清瘦,却生得挺拔高挑,轻易便遮去了身后大半斜落的竹影与碎光。

一片微凉的阴影覆在江云晚身上,空气里萦绕着淡淡的琵琶木香,清浅却绵长。

他垂眸俯视她,眼底深度远比方才抚琴时沉敛幽暗。

日光自他肩头身后漫溢而来,为他整道轮廓镀上一层金边,眉眼大半隐于逆光暗影之中。

那双本就微微上挑的眼眸,此刻愈发深邃。

宋亦安近乎贪婪地将江云晚的所有神色收纳眼底:“我的琵琶曲与苏叙言的琴声相比,孰好孰坏?”

“苏叙言”三个字让江云晚好不容易将压下的京城的纷乱纠葛,硬生生重新翻了出来。

方才因琴声滋生的所有朦胧悸动,在此刻烟消云散。

比起作答,江云晚心底最先产生的是震惊——宋亦安竟然清楚她和苏叙言之间不止是同僚之交那般简单。

这道认知顺着脊背一路窜至天灵盖,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如潮水般将江云晚淹没。

袖中指尖下意识蜷起,徒劳地想要攥住些什么稳住心神,最终却只握得一手空凉。

江云晚抬起眼,强行迎上宋亦安沉沉的目光,竭力压平起伏,让声线听起来平稳无波:“下官从未听过苏司业抚琴,无从比较。”

可宋亦安不会这么轻易放过她,只因他看见了这平静表象之下,那一丝来不及遮掩的慌乱与震颤。

唇角随即勾起一抹弧度,他压低嗓音,语声轻缓低沉,暧昧又危险,似私语呢喃,近得只够两人听闻:“学录就不好奇……我为何会知晓你与他之间的纠葛吗?”

江云晚心口一紧,她最怕的便是与苏叙言的那些隐秘纠葛被外人知晓,哪怕只被人窥得一丝端倪,都足以让她在国子监无法立足。

可偏偏看透一切的人是宋亦安。

宋亦安立在她面前,唇角挂着那抹惯有的浅笑,目光紧紧盯着她的脸,像看着被逼入绝境的猎物。

“我……”微弱的嗓音从干涩喉间挤出,连江云晚自己都能听见其中的轻颤,“下官不知世子所言何事。”

她移开视线,避开宋亦安执着不放的目光,落向他身后迎风轻摇的竹叶。

宋亦安不急着戳破,唇角笑意反倒愈发深邃。

他俯下身,温热气息逼近,触在江云晚的耳畔:“无妨……等京城众人都开始议论时,学录自然就懂了。”

灼热气息拂过耳廓,字句却寒凉刺骨,寒意自足底蔓延,瞬间冻结四肢百骸。

国子监流言四起的画面涌入脑海:长廊之下,众人侧目窥探的目光带着令人窒息的审视,让她无法逃脱。

江云晚唇瓣翕动,几番欲言:“我……”她挤出一个字,便又卡顿。

她本想说自己与苏叙言已经毫无瓜葛,可转瞬就清醒,有无干系早已无关紧要。

这是真实发生过的过往,无法抹去。以宋亦安的身份,想要查清二人之间的关系十分简单,他既已这样挑明,那便是做了调查。

辩解不过是徒劳,重要的是眼前人究竟想要做什么。

江云晚强压慌乱,开口道:“我从未有意跟踪世子,只是因为……因为……”

解释在冒出一句话后就卡在唇边,她拿捏不准宋亦安的心思,怕说了什么话刺激到眼前之人。

宋亦安方才脸上的几分玩味好奇,因这一句话逐渐淡去,只剩一片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