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亦安缓缓垂下眼睑,遮住了眼底翻涌的万千心绪。
恰似灯火覆上灯罩,内里明暗汹涌,外头却一片沉寂。
“为什么?”他开口,语调没了往日的调侃起伏,只剩直白的一句询问。
江云晚唇角动了动,目光先落在他低垂的长睫上,又仓促移开,四处游离。
她能怎么说?总不能直接说自己不想见他吧?万一说了之后,宋亦安这个小心眼的给她扣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怎么办?
江云晚反复斟酌措辞,就在她绞尽脑汁之际,宋亦安却收势,先一步放过了她的窘迫。
他抬眼,敛起了所有情绪。
“我累了。”
三个字轻落亭中。
沈游当即一怔,下意识侧头看向沈临,眼神藏着不解。
沈临神色依旧沉稳,静静看了宋亦安片刻,确认他并非故作姿态,才躬身回话:“世子若乏累,属下即刻护送您回院歇息。”
宋亦安微微颔首,再无一言。
沈游与沈临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扶他起身。那袭月白身影穿过亭外青草地,循着来时小径渐行渐远,最终消融在树影深处。
江云晚立在原地,久久望着那片林影,直至确认人影消失才收回目光。
“就这样?”身侧传来陆清辞难以置信的声音,“他居然就这么走了?半点都不追究?”
方才沈游和沈临的气势分明是兴师问罪而来,她本以为少不了一场追责,可到头来宋亦安只一句疲惫便就此作罢。
这实在太不像传言中宋世子的性子了。
趁着两人失神对峙的空档,阿苏拉已经悄悄脱身溜走。
江云晚胸口紧绷许久的心弦稍稍松动,可那份不安依旧盘踞心底。
她陡然想起上一次宋亦安心疾发作,偏执强势,不惜惊动整个国子监也要寻到她。
今日他看似淡然退让,可这份平静太过反常。
陆清辞此刻终于回过神,正要吐槽方才沈氏兄弟的强势架势,抬手便要指向林间方向。
话音未起,一道沉稳身影快步走近。是山庄的张管家,年过半百,神色恭谨。她快步上前,对着陆清辞躬身行礼:“小姐,庄主与夫人有请。”
陆清辞脸上的错愕瞬间褪去,神色一垮。到了嘴边的吐槽哽回喉间,只剩了然的无奈。
不用多想,父母定然知晓了她与阿苏拉跟踪窥探宋亦安一事,此番传唤必然是要追责训话。
“知道了……”她拖长语调,满是无可奈何。
江云晚也猜到大概要说些什么,没有犹豫便随陆清辞一同返回。
陆清辞耷拉着脑袋走在前头,脚步虽未曾停下,周身却满满都是不情愿的慵懒颓态。
张管家领着二人绕过一面覆满凌霄花的照壁,在正厅门前驻足,侧身抬手推开了木门。
厅内光线比外头稍暗,陆芷端坐主位,楚玉坐在侧首椅上。二人见陆清辞进门,面上并无苛责的厉色。
陆芷的目光先落在女儿脸上,确认她未曾受伤,才缓缓移向身后的江云晚,温和颔首示意。
“娘……”陆清辞站在厅堂中央,语声压得极低。
陆芷放下茶杯,杯底轻磕桌面,她没有立刻开口,先侧眸看了一眼身侧的楚玉,楚玉随即端正脸色。
“今日之事,我已经知晓全貌。”陆芷语调平缓温和,但不容辩驳,“私自派人跟踪靖安王府世子,这般莽撞之事你也敢做。所幸世子大度,未曾追责。若是真要深究,我与你父亲必要亲自赔罪。”
她抬眼看向垂首的陆清辞:“你可知其中利害后果?”
陆清辞依旧低着头,脚尖轻轻蹭碾着脚下地砖,抿唇不语。
陆芷看了她半晌,不再多苛责,转而望向一旁的江云晚,语气明显柔和下来。
“江姑娘不必心生自责,事情始末我大致清楚,你只是想要避开世子,才嘱咐清辞回避,本心无错。是这孩子性子莽撞自作主张,私下让人盯梢,惹出这场风波。”
她淡淡扫了陆清辞一眼:“既然世子作罢,此事便就此揭过。你安心在山庄静养散心,不必耿耿于怀。”
江云晚立在一旁,本已暗自斟酌措辞,打算上前替陆清辞分担过错,闻言一时怔住。
方才她心底已经打定主意,等明日便主动请辞离庄,免得又连累庄主夫妇。
她抬眸对上陆芷的目光,看见那双眼底浅淡的了然,似早已看穿她的盘算。
“我既说了让你安心住下,你便踏实留下。若是因为心中过意不去贸然离去,反倒显得我枕流山庄待客不周。”
陆芷语气平和,让人心生暖意,“再者,你难得来一趟山庄,清辞日日盼着你来相伴。你若是走了,这孩子怕是又要闹脾气了。”
江云晚唇瓣轻动,先是看了看神色温和的陆芷,又瞥了眼一旁垂着头,脚尖蹭着地面的陆清辞,那些想要辞行的话语在舌尖反复打转,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她轻轻点头,温声应下:“晚辈知晓了。”
陆芷得了答复,不再多言。
陆清辞悄悄抬眼,目光极快地扫过江云晚的脸庞,确认她真的应下留庄,唇角飞快勾起一点浅淡笑意,又迅速压平。
江云晚退出正厅,循着来时的廊道缓步折返。方才翻涌的纷乱心事,也跟着这静谧的夜色,一点点尘埃落定。
往后两日,陆清辞果真信守承诺,带着她将枕流山庄内外景致尽数逛遍。
清晨时分,二人登后山赏云海。晨雾自山谷袅袅升腾,漫过山脊层峦,宛若一条奔腾不息的白色长河,缓缓淌过群山。
江云晚立在崖边,望着脚下流转不息的云浪,只觉自身立在云河之畔。这片云海洁白轻盈,触之无物,却温柔地包容了所有浮躁。
午后她们结伴下山逛小镇,镇子规模不大,街巷狭窄悠长。
街巷两侧商铺林立,各色幌子随风轻扬,布庄、糖铺、小食摊子错落排布。
陆清辞拉着她逛遍半座小镇,挑了一枚音色酷似鸟鸣的陶哨,又买了两只糖画,一蝶一兔。递到江云晚手中时,糖画微微融化,亮晶晶的糖汁黏在竹签上,软糯剔透。
二人寻了处临街树荫下的小摊落座,点了两碗凉粉慢慢享用,细碎日光穿透叶隙,斑驳洒落桌面。
江云晚心头难得松弛,她已经许久没有这般闲散自在了,无需思虑琐事,无需揣度人心。
国子监堆积的文书、旁人隐晦的目光、剪不断理还乱的人际纠葛……都被山间清风与小镇烟火吹散。
只是心底始终萦绕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枕流山庄院落重重,占地极广,可这两日无论她去往何处,总能偶遇宋亦安。
昨日她与陆清辞行至后山竹林入口,远远望见他与沈临立在老松之下。
江云晚远远瞥见人影,下意识放缓脚步,打算等他离去再上前。
偏偏就在此刻,宋亦安转过身,疏落竹影之间,二人视线遥遥相撞。
那一眼短暂,看似只是无意一瞥便淡淡收回。
可一切都太过凑巧,凑巧她驻足此处,凑巧他蓦然回首,凑巧微风拂开竹影,恰好成全了这一场对视。
昨日还有一场相遇,在水榭廊桥之上。
依然是她与陆清辞凭栏而立,低头看着池中锦鲤成群聚拢,鱼嘴开合不停,翘首等候投喂。
正看得入神时,余光掠见一抹深色身影自桥那头缓步走来。
宋亦安极少穿这种深沉的颜色,他素爱亮色,要不就是素淡的白色,今日的这身衣裳还是头一回见他穿,看着有些别扭。
他手中折扇合拢垂于身侧,身后跟着沈游沈临两人,步伐悠然。
行至桥中时,他微微驻足,扫了一眼池中游鱼,目光飘过她,轻声开口:“这里的鱼没想到比国子监池塘里的还要笨些。”话音落地,便径直转身离去。
江云晚立在原地,指尖还捏着半块未及投喂的面饼,满心只剩疑惑。
陆清辞更是夸张,微张大着嘴,等人走远后,才凑过来轻声道:“他怎么了?不会是上次心疾落下病根了?”
而今日二人下山逛镇,她和陆辞立在糖人摊前,等着老板揭下铁板上的蝴蝶糖画,身侧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慵懒语调,辨识度极高。
日光描摹出他清隽苍白的侧脸轮廓,线条干净利落。他没有回头,只侧过脸,轻声对身边有点手足无措的沈游沈临二人说着话。
语毕,他便朝着街巷另一头缓步离去,当真像是寻常过客。
江云晚捏着刚接过的蝴蝶糖画,看着那道月白身影融进街角人流,心头那股挥之不去的异样再度翻涌上来。
世上巧合何曾多到这般地步?
山庄处处偶遇,下山逛街亦能相逢。
一次是机缘,两次是凑巧,那三次四次呢?
指尖的糖画微微融化,蝴蝶翅膀在日光下泛着通透的琥珀光泽。麦芽糖软糯黏牙,清甜的滋味铺满舌尖,黏在齿间,久久不散。
江云晚默默吃完糖画,抬手拍净掌心糖屑,心底的疑惑越发清晰。
街口微风拂面,裹着糖炒栗子与烤烧饼的浓郁香气,人间烟火扑面而来。
她快步跟上前方挑选发绳的陆清辞,暗自升起一个令人心惊的揣测——总不会是宋亦安在找机会报复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