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云晚被这声惊呼震得耳畔嗡鸣,身形一晃,脚下青苔微滑,险些踉跄跌入深些的溪水。
未及抬手揉一揉发麻的耳朵,陆清辞就快步上前,指尖落在她的额间,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
“苏叙言那般说辞,你竟然真的应了?”
陆清辞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眼神像在打量一个全然陌生的人:“那样的话,你听完居然点头应允?你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
江云晚被戳得微微后仰,稳住身形的瞬间,心底悄然微动。
方才闲谈,陆清辞尚且规规矩矩称一声“苏司业”,得知内情后就直接唤出全名。
她向来通透坦荡,喜怒从不遮掩,这声直白称呼大抵是真心觉得不必再对那人守着半分恭敬礼数。
对上陆清辞灼灼审视的目光,江云晚连忙开口辩解:“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之间本就是双向的,他也没要求我唯独他一人。”
而且这两年苏叙言也没有别人,所以……也算是两情相悦吧?
陆清辞的动作一顿,戳在江云晚额间的指尖悬在半空,须臾缓缓收回,双臂环胸立在水中。
溪水潺潺漫过她的脚踝,浸湿裙摆边角。她静静望着江云晚,眼底的惊讶褪去,归于平静。
“道理我都懂,”陆清辞放缓语速,语气格外恳切,“可这样的相处,于你而言终究不公平。”
她微微蹙眉:“苏叙言本就甘愿接受这种松散牵绊,这正合他心意。可你从前心性专一,从不是贪多之人。你为了他打破本心,答应这个关系根本是在委屈自己。”
江云晚闻言悄然移开视线,良久,微弱的嗓音自喉间溢出,带着连自己都捉摸不透的迟疑:“好像……也不算吃亏?”
话音落地,连她自己都微微一怔。
她原以为自己会辩驳,可话到了嘴边就只剩这模棱两可的答案。
江云晚低头望着绕足流淌的清溪,忽然懂了自己始终答不出那句“一心可否两分”的缘由。
她恰似站在人生岔路,两条前路皆有微光,却都望不到终点。
陆清辞将她闪躲的眼神和紧绷抿起的唇角全看在眼里,眼底多了几分通透了然。
陆清辞往前凑近半步,压低嗓音:“你不会……是真的动心喜欢上第二个人了吧?”
江云晚心底一虚,下意识躬身后仰,微凉溪水拂过小腿,也衬得她愈发局促无措。
心事层层堆叠,再也无从遮掩,她轻轻闭上眼,极浅地点了下头。
下一瞬,肩头忽然落下一双温热的手。
耳边炸开第三声惊叹,比前两次更甚:“什么?!”
陆清辞双手稳稳扣住她的肩,轻轻摇晃起来,溪水随两人动作漾开圈圈涟漪。
“你说真的?不是故意哄我?”
江云晚被摇得头晕目眩,额前碎发散乱垂落,只能气息微弱地应声:“是真的……我还喜欢上了沈知屿。”
陆清辞眼眸一亮,短暂的凝滞过后,她晃得更急:“是镇北将军府的沈知屿?秦大将军的那位少年郎?”
“……是他。”江云晚被晃得七荤八素,声音飘得随风欲散。
陆清辞终于停了动作,松开她的肩头,直起身叉腰而立。
她上下打量江云晚半晌,眼底满是真切的佩服:“真是看不出来,你平日里安安静静的,看着最是循规蹈矩,没想到竟是闷声干大事,悄悄攒下两段情深牵绊。”
江云晚无奈扯了扯唇角,半点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称道的事。
旁人眼中的两段风月情深,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团缠死的乱线,步步两难。更何况时至今日,两段暧昧全都断裂,无一归处。
眩晕感稍稍褪去,江云晚垂眸望着流水,嗓音低沉空落:“没什么值得说的,如今两段牵绊都尽数断了。”
陆清辞豁然睁大双眼,满脸好奇凑近:“好好的怎么断了?”
话音未落,她又立刻抬手止住话头,眉眼发亮:“等等,我先猜猜!”
她一手抱胸,一手轻抵下颌,在浅溪中缓步踱步:“你与苏叙言早有牵绊,他既主动说出那句话,那应当不会主动分开,所以……是你提出断开的,对不对?”
江云晚无声颔首。
陆清辞微微挑眉,迅速将碎片线索一一归位:“既然是你主动抽身,偏偏选在此时散心,定然是中途出了什么变故。”
她骤然驻足,正对上江云晚的眼眸:“是因为沈知屿,是也不是?”
江云晚噙着一抹浅淡无奈的笑意,默然不语,算是默认。
陆清辞眸光一闪,清脆打了个响指:“我懂了!”
她绕着江云晚缓缓踱步:“你定是向沈知屿坦白心意之后没能圆满,随后幡然醒悟,不愿再以这样拉扯的姿态被苏叙言牵绊,所以索性一并断了,对不对?”
江云晚面无表情地竖起拇指,无声应答。
溪水淌过足边,紧绷许久的心弦却一松,那些被她刻意藏匿、不敢深究的心事,终于露出一丝纹路。
陆清辞静立浅溪之中,望着她垂落纤长的眼睫,看着她始终微抿的唇角,沉默良久。
而后她上前半步,手掌轻轻覆在江云晚肩头,力道轻盈温和:“没事的。”
陆清辞压低嗓音:“断了便断了,这样的结局反倒更好。若是一味僵持牵扯,来日一旦风波乍起、私事败露,满城流言蜚语,到头来所有苛责与非议只会压在你一人身上。”
话语朴实直白,看穿江云晚所有藏于心底的顾虑。
那些关于声名、是非、人言可畏的忐忑郁结被陆清辞坦然道破,压在心底许久的重负松了大半。
陆清辞的掌心在她肩头轻轻一拍,随即收回手,抬手轻拍自己心口,扬着下颌,眼底漾开江湖儿女独有的坦荡飒然:“你既来我这山庄散心,我便保你抛开所有烦忧,轻轻松松放下过往,好好释然一场。”
江云晚侧首望向她,日光落进那双清亮眼眸里,澄澈明亮。
望着这般纯粹热烈的眉眼,江云晚的唇角弯起一抹浅弧,笑意渐渐舒展:“嗯。”她轻声应下,嗓音轻柔却笃定,“我信你。”
话音未落,陆清辞忽然弯腰抬手,带起一道清亮水流,猝不及防泼向江云晚。
细碎水花凌空炸开,星星点点落在她的裙摆、手臂、颈间,带来一阵沁人的清凉。
江云晚被微凉水珠激得轻缩脖颈,愣怔一瞬,随即反应过来,也俯身双手掬起一捧溪水,笑着朝陆清辞泼了回去。
陆清辞半点不怯,即刻扬水回击。
两人立在潺潺清溪之中,互相泼水嬉闹,清脆的笑声混着叮咚水声,漫过整座山谷。
江云晚俯身笑着,眼底泛起一层浅浅湿润,分不清是飞溅的溪水,还是郁结散去后的释然。
心底紧绷许久的桎梏薄膜,被这场肆意嬉闹冲开一道细缝。
那些理不清、放不下、解不开的牵绊纠葛依旧停驻心底,却再也没有往日那般沉重压人。
她垂眸望向溪水,波光与日光交错,映得水面的人影朦胧柔和。
不必急于一时解脱,不必逼迫自己即刻放下。
她可以慢慢来。
日光缓缓西斜,从头顶移至树梢,溪面浮动的金斑随之缓缓推移。
良久,山谷深处卷来一阵清风,轻轻拂过湿润的衣摆。
陆清辞低头看了看半干的裙摆,偏头看向身侧的人:“差不多了,我们回去吧。”
江云晚正有此意,点了点头,两人并肩转身踏上归途。
陆清辞步履轻快,腰间小铃随步履轻轻晃动,叮咚声响错落随风。
“我跟你说个旧事,”她转过身倒着走,眼底盛着细碎笑意,“我小时候贪玩,不小心失足摔进这条溪里,浑身都湿透了,狼狈得不行。”
“我娘气得追着我跑了两里山路,我光着脚往前疯跑,脚底板被碎石硌得生疼。后来干脆爬上一棵大树,蹲在树杈上死活不肯下来。”
“我娘在树下数落许久,我一概不听。最后还是我爹赶来温声哄我,说绝不罚我,我才老老实实爬下树。”
陆清辞说着忍不住失笑:“谁知道我刚落地,我爹早就溜得没影了,最后还是被我娘好好收拾了一顿,连个求情的人都没有。”
江云晚静静听着,唇角也不自觉柔和弯起。
脑海里清晰浮现出画面:年少的小姑娘满身湿意,蜷在高高的树杈上执拗不肯低头,树下是父亲无奈又宠溺的模样。
好笑之余,心底又漫起一层浅淡艳羡。
这样肆意自在、被家人妥帖纵容的年少时光,是她从未触碰过,也永远羡慕不来的妄想。
两人拾级走过青石台阶,穿过竹影摇曳的洞门,顺着鹅卵石铺就的小径缓缓往院落走。
一路之上,陆清辞絮絮说着年少零碎往事,滔滔不绝。
转过廊角,前院景致映入眼帘。
院中一派忙碌景象,仆从端着水盆、抹布往来穿梭,有人踩着长梯擦拭檐角积尘,有人来回搬运桌椅器具,步履匆匆。
方才整座山庄慵懒静谧的松弛氛围被打破,一下子活络喧闹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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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溪归晚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