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蝉鸣层层叠叠,被暑气熬得黏腻绵长。山谷清风卷来,携着溪涧微凉与草木被晒透的清涩,拂过路边丛丛野花。
马车顺着山道缓缓碾行,行至弯道,视野变得开阔,几座青瓦白墙的屋舍错落掩映在浓荫深处,檐角铜铃清音遥遥漾开。
马车最终停在一方开阔山庄门前,门匾写着枕流山庄几个大字,旁边的墙头爬满繁茂藤蔓。
车夫落稳脚踏,江云晚缓步下车。暖煦日光覆上肩头,轻轻冲淡了她连日萦绕的疲惫。
她身着一身素净夏衫,长发松松挽起,只以一根素色木簪固定。
江云晚静立院前片刻,抬眸望向这座被浓绿环抱的山庄,深深舒了一口气。山间空气清冽干净,全然不同于国子监终年不散的墨香与沉熏气息。
从听雪楼出来后的那夜,她静卧榻上,望着窗纸月色缓缓挪移,心底万千丝线纠缠缠绕——苏叙言眼底隐忍难言的怅然,沈知屿含泪坠落的落寞,徐老太师佝偻远去的暮年背影。
千头万绪,无解亦无绪。
辗转无眠的夜半,她忽然想起了陆清辞。
那是她求学国子监时结识的同窗,陆清辞生得容貌明丽,性子却远比名号洒脱肆意,厌倦了国子监沉闷的日子,索性收拾行囊辞别学堂,奔赴江湖山河。
临走之前,陆清辞曾坐在阶上,晃着双腿,嘴里衔着草茎,随性叮嘱她:“这国子监太闷,你日后若是心事郁结便来寻我,我家有座山庄,盛夏清凉幽静,最是静心。”
往后每月,陆清辞屡屡寄来书信,纸上绘满山野野花、溪涧卵石,笔墨随性歪斜,却字字透着无拘无束的自在。
每封信末,总会重复一句邀约:“你若前来,我定带你去看后山飞瀑。”
夜半无眠,江云晚翻出堆叠的旧信,最新那封也不过时上月寄来的。望着纸上鲜活的字迹,她心底沉寂的角落被轻轻触动。
她连夜提笔修书,次日一早便送快马寄往。字句简短朴素,只言近日心绪纷乱,欲往山庄小住散心。落笔停顿片刻,终是添上二字:多谢。
正凝神间,大门内传来轻快急促的脚步声。
门内走出一袭浅碧衣衫的姑娘,腰间系着小巧铜铃,步履起落间铃音叮咚。
陆清辞望见她,当即扬起明朗笑意,抬手用力挥手,嗓音清亮:“你可算到了!我等你好几日了!快进来!后山瀑布景致正好,我们待会儿就去看看!”
江云晚立在山庄门前,听着熟悉鲜活的嗓音,望着日光下肆意明媚的身影,心底纠缠日久的乱线似被温柔拨动,悄然松散几分。
她唇角浅浅弯起,抬手轻轻回应。
陆清辞领着她穿过前院,绕过缠满凌霄花的照壁,顺着鹅卵石小径缓步向内。行至小径尽头,便是一方月洞门,门后藏着一座清净独院。院角一丛修竹亭亭而立,竹影婆娑摇曳,映在粉墙之上。
“前院多是避暑来客暂住的地方,我们住后院,清净得很。”
陆清辞推开厢房门,侧身礼让她入内:“屋里一应物件都是现成的,被褥我昨日特意让人晒过,你凑近闻闻,还留着暖阳的味道。”
屋内采光通透,南窗大开,山间清风穿窗涌入,裹挟着浓郁干净的草木清香。
江云晚将随身包袱轻置床沿,解开系带,一件件叠整衣衫,从容收进木柜之中。
陆清辞没有上前帮忙,斜倚在竹椅上,单手撑着下颌,静静看着她收拾动作。
“从前次次邀你来山庄小住,你总推脱学业繁忙,后来结业任职又日日困在公务里。”她语调漫不经心,藏着几分真切好奇,“如今怎么突然得空了?”
江云晚指尖微微一顿,掌心还捏着一件叠好的夏衫。
从前的推脱皆是真心忙碌,绝无敷衍的意味。
可此番远道前来不是因为得了清闲,而是心底纷乱纠葛太重,层层情绪积压于心,再困在京城那方寸之地,迟早会被漫天纷乱的念头彻底淹没。
这些翻覆难言的心事,她终究没有说出口,只默然垂眸,僵硬转了话题,继续将衣衫逐一归置整齐。
陆清辞将她迟缓沉滞的神色尽收眼底,她没有贸然追问,只换了个松弛的姿势,将下巴抵在交叠的手背上,静静打量着眼前人。
片刻后,她笃定道:“你心里有事。”
方才的随性散去,她坐直身子道:“定然不是公务难题,官场琐事你向来能稳妥应对,能困住你的也从来都是人情心事。”
江云晚停下收拾的动作,她将最后一件衣衫妥放入柜,轻轻合上柜门,指尖虚搭在木质柜沿,默然静置片刻。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她转身望向陆清辞,撞进对方眼底细碎明亮的光。那目光不含探究与窥探,只带着纯粹的关切与等候。
陆清辞瞬间精神一振,薄怒已涌上双眸:“是官场上有人刻意为难?还是遇到了难缠的人事纠葛?”
她说起“难缠的人”时,语气带着几分熟悉的利落飒然。
江云晚垂眸沉吟片刻,再抬眼时,眼底带着几分无奈的浅淡笑意:“这件事说来话长,我们边走边说吧。”
陆清辞干脆利落地起身,拍了拍衣摆:“没问题,我先带你去后山看瀑布,这个时节水量最盛,景致最好,正好散心啦。”
话音未落,她就迈着轻快的步子朝外走去,腰间小铃随步履轻晃,叮咚清脆。
江云晚缓步跟在她身后,跨出房门的瞬间,盛夏山风迎面拂来。前路少年一袭浅碧衣衫,身姿轻盈舒展,随风微动的衣袂像山野间自在飘摇的青叶。
她依旧不知该从何说起,可心底积压的万千沉重已悄然轻减大半。
原来世间最妥帖的宽慰从不是追问与劝慰,而是有人真心等候你的倾诉。
日光穿透瀑布纷飞的水雾,落在粼粼溪面,浅浅弧光横跨溪涧两头。
瀑声不绝于耳,层层叠叠漫满山谷。飞泉自高崖坠落,砸进深潭,碎作万千细碎水珠。清流顺势沿溪床蜿蜒而下,漫过圆润光滑的鹅卵石,在暖阳下漾开细碎银光。
瀑布清潭之畔,两人褪去鞋袜,赤脚浸在溪水中。
“你方才说什么?!”
陆清辞拍去掌心沾着的水珠,转头看向江云晚,眼底的惊意尚未尽数散去:“你和苏司业?是我认识的那个苏叙言,还是国子监新来了同姓的司业?”
江云晚微微偏过头,微凉溪水柔柔绕过脚踝,清透的凉意漫上肌肤,稍稍抚平了她心底的局促。
在陆清辞灼灼热切的注视下,江云晚极轻地点了点头。
陆清辞神色骤变,震惊先凝在眉眼间,转瞬之后,那份惊色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慎的打量。
她的目光仔细扫过江云晚的脸颊,掠过她泛红的耳根,又落回低垂纤长的眼睫上。
良久,她吐出一声绵长轻叹:“没想到啊没想到,你胆子居然这么大。”
说罢,陆清辞又上下打量了江云晚一番:“从前我总觉得你循规蹈矩,顶多心底藏些念想,是绝不会逾矩半分的事的,没想到你连国子监那位苏司业都敢下手,实在是佩服至极。”
江云晚被她直白的模样说得无奈,抬眸轻声辩驳:“不过是司业而已,也不算什么了不得的事。”
陆清辞被她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噎得一滞,深吸一口气,干脆利落地拍了下大腿。
“这哪里只是个司业?”她睁大眼睛,“那是座万年冰山,是旁人敬畏都不敢近身的人物!国子监上下谁不怕他?他往讲堂前一站,连廊下的雀鸟都不敢出声。我当年在国子监里路过他的值房都要绕道走,最怕被他拦下问话,半点不敢怠慢。”
听着陆清辞鲜活直白的形容,江云晚唇角不自觉轻轻弯起。
恍惚间忆起求学时日,石青衣袍的司业立在讲堂门前,眉眼清冷,气质疏离。
那时的她亦和旁人一样心存敬畏。
她从未敢预想,有一天自己会与那人隔桌对坐,亲耳听见他坦诚一句:我确实爱慕你。
那些过往隔着一层朦胧水雾,明明近在咫尺,却又恍如隔世。
“没你说得这般夸张,”江云晚轻声开口,语调里藏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和维护,“他只是看着严肃,实则很好相处。”
她随口辩白一句,语气自然又熟稔。
陆清辞闻言没有再接话,只是静静看着她,眼中的震惊毫不掩饰。
她在心底暗自轻叹:好说话?大抵是只对你一人吧。
这番心思陆清辞未曾说破,只弯了弯眉眼,低头抬脚轻踢溪水,细碎水花溅起,落在江云晚裙摆,晕开点点深色水痕。
“行行行,他最好说话,都依你。”
说罢,她俯身从溪底拾起一枚薄石,侧身抬手甩出。石子贴着水面轻快跳跃两下,终究沉入潭底。
江云晚学着她的模样,弯腰拾起石子,依样侧身抛出。石子没有起落,径直坠入水中,漾开一圈小巧安静的水纹。
不知过了多久,第二声惊呼陡然拔高,余音在山谷间层层回荡,惊起林间几只飞鸟。
“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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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水畔闲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