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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第 91 章[番外]

谷雨过后,京城入了夏。兰宅后院的桂花开了一茬,蝉鸣从白桦林的方向铺天盖地地涌来,把整个院子泡在一锅煮沸的绿荫里。岄帮铠恢复功力的进程比他预想的更慢——经脉震荡后真气涣散,需要时间重新凝聚,岄自己是医者,比谁都清楚这种伤急不得。

岄用竹山医典里那套针灸手法配合药浴,每隔三日施一次针,每次施完针铠都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被汗浸透,但丹田里那股残存的真气确实在一点一点地重新汇聚。只是汇聚的速度太慢了,慢到铠有时会盯着自己的手看很久,然后把拳头攥紧又松开,反复几次,像是在测试自己的力气有没有回来。

岄没有催他,只是把药浴的方子又调整了一遍,加了一味竹山特有的接骨草,又减了一味药性太烈的川乌。铄从大理寺回来时带了一本太医院新编的经脉学专著放在岄桌上,面上没说什么,但岄翻到其中一页时发现铄用朱砂笔画了一段批注,写的正是铠目前的症状和对应的针灸变法。铮从北营回来时带了一块磨刀石,放在铠手边,说等你好了自己磨。铠低头看着那块磨刀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收进了床头的小柜子里,和斩岳放在一起。

武林大会的风波在江湖上传开了,唐逸叛变的细节被各门各派添油加醋地传了好几个版本——有人说他是墨风余党埋了十几年的暗桩,有人说是东南那股新势力用重金收买了他,还有人说他和鲁平早就勾结在一起,武林大会上的那一推不过是整个阴谋的最后一环。

叶宁每次从山下回来都会带一些新消息,有的靠谱有的离谱。有一次她说江湖上都在传梅三爷已经废了,以后再也不能用刀了。她说这话时气得眼眶发红,手里攥着刚锻好的新刀,差点把刀柄捏变形。

铠当时正靠在廊下的藤椅上晒太阳,听到这话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手里的菩提子手串转了转。岄在旁边翻医典,头也不抬地说了句“让他们传”。叶宁急了,说先生你怎么一点都不生气,岄把医典翻了一页,语气平淡:“等他好了,自己去找那些人算账。我不替他生气,他自己会。”

铠听到这话忽然短粗地笑了一声。岄抬起眼睫看了铠一眼,发现铠也正看着他,那双眼睛里不再是一片死寂的沉默,而是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苏醒。

入夏后的第七天,岄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去蜀山。

他对铄说的是去找几味只有在蜀山深处才能采到的药材——接骨草在竹山已经采不到了,蜀山崖壁上还有一种叫“铁线藤”的草药,对续筋接脉有奇效。铄听完只是问了一句。

“要不要派人跟着。”

“不用。带凌云阁几个弟子就行。”

铄没有再追问,他知道岄去蜀山不止是为了采药。唐逸还没抓到,他的行踪最后一次被浮线纹蝶锁定时是在蜀中边境,之后就消失在了茫茫群山之中。岄这一趟,既是为了采药,也是为了追查。

“我跟你去。”铠靠在廊柱上看着岄收拾行装,忽然说。

“你现在的功力只剩不到三成。去了蜀山是帮我采药,还是让我再背你一回。”岄把银针囊卷好放进包袱里,没有回头。

铠没有反驳,他知道岄说的是事实。但他也没有回屋里去,只是拄着竹杖站在门口,看着岄把赤练和雪练缠回腰间,把旧刀背在身后,翻身上了黑马,策马往蜀山的方向去了。

蜀山还是老样子。云雾缭绕,山道陡峭,崖壁上横生的老松依旧虬劲。岄带着韩林和另一个叫小石的凌云阁弟子在蜀山深处转了三天,铁线藤找到了不少,但唐逸的踪迹始终没有出现。第四天傍晚,他们在一处废弃的山神庙里歇脚时,小石忽然指着庙后的一道断崖。

“那边有条小路,好像有人走过的痕迹。”

岄让韩林和小石留在原地,自己沿着断崖往下攀。赤练和雪练在他手中翻出刀花,每一次都精准地钉进岩壁的裂缝里,银发在暮色中像一道流淌的月光。断崖下方是一处被山洪冲出的天然石洞,洞口被藤蔓遮得严严实实。他拨开藤蔓走进去,洞内干燥而幽深,石壁上刻满了字——是一个人被囚禁时用石头一笔一画刻下来的日记。字迹潦草而急促,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不清,但他辨认出了几行字。

“今日腿能动了。”

“唐逸来过,带了药。”

“他说鲁平在杭州。”

“我欠他一条命,但我不会帮他害梅三爷。”

岄把这几行字看了很久,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山洞里曾经住过一个人,而那个人,也许是唐逸身边唯一不肯同流合污的知情者。

他在洞里搜了一圈,在石壁的夹缝里发现了一只粗陶药罐。药罐底部的残渣已经干透了,但他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在舌尖上尝了尝,立刻辨认出了几味药材。都是接骨续筋的方子,和他在竹山医典上看到的那套手法如出一辙。他握紧那只粗陶药罐,转身走出山洞。天快黑了,他需要在天黑前赶回山神庙,但他在洞口站了一会儿,对着暮色里的山谷轻轻说了一句话。

“……谢了。”

回到兰宅已是数十日之后。岄把铁线藤和接骨草交给药房,把那只粗陶药罐放在自己书房的架子上,然后走进了后院。铠正拄着竹杖在桂花树下慢慢绕圈——那是岄走之前给他布置的复健功课,每天必须走满几圈,少一圈就加一碗药。他看见岄进来,停下脚步正要开口,岄先说了话。

“我在蜀山找到了一个山洞。洞里有人住过,留下了一些东西。”

他把那只粗陶药罐放在石桌上,把洞壁上的字逐句复述给铠听,又说药罐里残留的接骨方子不是唐门的手法,是竹山一脉的变体。不是竹山弟子,但可能受过竹山某位师父的指点。说完他握住铠的手腕,把那只粗陶药罐放在铠手心里。

“这人也许知道些什么。找到他,也许就能找到唐逸——以及帮你的法子。”

铠低头看着手里那只粗陶药罐。罐身粗糙,边缘有一道裂纹,底部的残渣已经干透了。他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些残渣,觉得那里面藏着的不仅只是药材,是一个人冒着风险留下的善意。

之后的事,便从追查一个人,变成寻找一份传承。梅宸铄在大理寺翻遍了所有与蜀中相关的旧档,从一片残存的信笺中找到了线索:竹山七鬼中的鬼医师父——也就是二师父——在收岄为徒之前,曾有过一个记名弟子,姓霍,蜀中人,在竹山学过几年正骨。此人后来没有留在竹山,而是回到蜀中开了一家铁匠铺,娶妻生子。

唐门二当家唐逸年少时在蜀中街头被人打断过腿,正是那位姓霍的铁匠替他接了骨。那时唐逸还不是二当家,那铁匠也只是个隐于市井的江湖旧人,两人的交情便是从那时埋下的。

墨风倒台后,铁匠去世,他儿子霍平继承了铁匠铺。唐逸在叛变后曾将霍平囚禁于蜀山深处,逼他交出霍家祖传的正骨秘法——这套手法对经脉受创后的恢复有奇效、唐逸怕梅宸铠靠这个重新站起来。霍平不肯,被关在山洞里好几个月,最后趁一次山洪冲垮了洞口的石壁才逃了出来。

浮线纹蝶的情报在暑气渐消时送到了兰宅。霍平如今躲在蜀中一座小镇上,靠给人打农具为生。

岄看完情报,把纸条折好放进袖子里,对梅宸铄说这个人我得亲自去请。梅宸铄说我陪你。岄说好。

他们在一个阴雨天找到了那家铁匠铺。铺面不大,炉火烧得正旺,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正赤着上身打铁,手臂上的肌肉在炉火映照下泛着古铜色的光。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银发白袍的美貌男人和一个温润儒雅的英俊文人,手上的锤子顿了一下,放下锤子,用围裙擦了擦手。

“二位是来打农具的吗?”霍平问。

岄从袖中取出那只粗陶药罐放在铁砧上,“我们来找这个罐子的主人。”

霍平沉默了片刻,把铺子的门帘放下来,给两人各倒了一碗凉茶。

后来霍平跟着岄和梅宸铄一起回到了兰宅。他进门时铠正拄着竹杖在桂花树下慢慢绕圈,额头沁着一层薄汗,嘴里低声数着步数。霍平站在月门外看了一会儿,然后大步走过去握住铠的手腕,指尖搭上他的脉门,闭上眼细细感受了好一阵子。然后他睁开眼。

“梅三爷的经脉不是废了,是堵了。摔下悬崖时真气逆冲,经脉里的几处关窍被封住了。只要把这些关窍一一打通,真气自然能重新汇聚。药浴治骨不治脉,药效全耗在了骨头上,经脉里的淤阻一直没有清理。而竹山正骨手法的关键,正是用针灸引导真气冲击淤阻的关窍,配合正骨手法把经脉和骨头对齐,让真气重新贯通。”

岄听完,从书房里取出竹山医典翻到经脉篇,放在霍平面前。霍平接过医典翻了几页,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段图解。

“岄先生之前用的针灸手法方向是对的。但关窍的淤阻比我预估的更顽固,需要更烈的药引把真气逼出来。药引可以用我父亲留下的方子,加一味铁线藤,再加一味接骨草。这两味药合在一起,药性刚好能把淤阻冲开。”

岄低头看着医典上那段图解,忽然轻轻舒了一口气,像是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一盏灯。

从那天起,铠的复健进入了另一种节奏。霍平一家被安顿在凌云阁,他每隔三日来一次兰宅在,在岄施针后给铠按摩。他的手指比岄更粗粝,力道也更重,每一次按压都像是在铁砧上锻打一块烧红了的铁。施针时他很少说话,只是在刺入关窍附近的穴位时,用他父亲教的法子以掌根贴在铠的丹田上把真气往下压。每一次按压,铠都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暴起,汗如雨下,从头到尾没有叫过一声疼。霍平看着他这个样子,有一次在施完针后忽然说了句。

“三爷这骨头,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硬。”

盛夏最热的那天,霍平带来了一坛酒,酒封上印着唐门的暗记——那是当年唐逸送给他的,他在山洞里藏了好几个月,又一直带着没舍得喝。

“今天是最后一次施针。关窍已经通了,以后的复健就靠三爷自己练了。”他把酒坛拍开,给每人倒了一碗。铠沉默着仰头一饮而尽,酒很烈,烧得他眼眶泛红。

施针结束后,铠独自走到了兰宅后院的兵器房。他的脚步还有些虚浮,但已经不需要竹杖了。他的斩岳挂在墙上,自从他从蜀山被救回来之后,他再也没有碰过这把刀。不是不想碰,是不敢——怕自己握不住,怕这把刀在他手里变得比一块废铁还不如。

此刻铠站在刀架前,伸出手把斩岳取了下来。刀很沉,他的手臂在刀出鞘的瞬间轻轻颤了一下,但他没有放手。他握住刀柄把斩岳横在身前,对着窗外的月光,刀刃上那些被磨得锃亮的纹路在月色下泛着冷光。然后他缓缓地、极慢极稳地使出了一招最基础的起手式。招式不华丽,也不快,但稳。稳得像是在悬崖边站了很久的人,终于重新踩到了坚实的地面。

夏末秋初,京城的风开始转凉。霍平推着铁匠车穿过长安街,准备回蜀中。临走前他在兰宅门口站了一会儿,从铁匠车里取出一把新打的菜刀递给兰竹。

“小少爷,这是给你家厨房打的。以后切菜别再用你爹的刀了。”

兰竹接过菜刀,郑重其事地说了句。“谢谢霍叔。”

霍平又转向铠,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这是霍家接骨秘法的最后一张。总共三张,一张给了唐逸,一张被我爹生前亲手烧了。这最后一张,给三爷。”

铠接过方子,低头看着上面那些工整的小字,想说很多话,但最后只是抱拳一揖。

“此恩,梅宸铠记下了。”

霍平摆了摆手,推着铁匠车往巷口走去。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唐逸当年在我父亲去世后,帮过我们孤儿寡母。后来他变了。我欠唐逸一份旧情,也欠梅三爷一个公道。今天算是两清了。”

他说完推着铁匠车转过巷角,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渐渐远去,融进了长安街的暮色里。

入秋后,铠的功力恢复到了七成。他开始重新练刀,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在桂花树下从最基础的起手式练起。招式的力道一点点恢复,速度还比不上从前,但他发现自己对刀的掌控比以前更精准了。从前他的刀是大开大合,一往无前,像一头不怕死的烈马。现在经历了生死,被卸掉了一身功力从零开始重新捡回来,他学会了收——在劈出去的一刀里,力道不再是十成十地倾泻,而是留了几分,藏了几分。

刀的收比放更难。梅宸铠用了前半生的时间学会了放,又用了一次悬崖边的起落才学会收。

岄靠在廊柱上看着他。月光把桂花树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铠的刀锋在影子里穿梭,每一刀都比前一刀更沉,也更稳。岄忽然想起霍平临走时偷偷跟他说过的一段话。那天霍平把他拉到一旁,压低声音。

“我在蜀山山洞里被囚禁时,曾听唐逸酒后吐真言。唐逸不是没犹豫过,每次给山洞送药时都会在洞口坐很久,有一次甚至解开过绳子。但最后还是重新系上了。权势和恐惧,最终还是压过了少年时那点旧情。”

岄当时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这件事不用告诉铠。”

霍平点了点头。“我也这么想。有些事,知道了反而更难过。”

岄看着院子里的刀光,觉得霍平说得对。那个人曾经是铠最信任的朋友,这份信任被辜负了,但辜负信任的人也曾有过犹豫。也许将来有一天,他会告诉铠这份犹豫。但不是现在,现在他不想再看到铠黯然神伤的样子,只想看着这个人重新站在月光下,把每一刀都练到极致。

暮色渐沉,铠收刀入鞘,走到廊下从岄手里接过粗陶杯灌了一大口凉茶,然后靠在廊柱上喘着粗气。

“以前练刀是练怎么劈出去。现在练的是怎么在劈出去之后收回来。刀收不住,伤的不是自己就是别人。”

岄端起自己那杯茶抿了一口。

“你这算是被唐逸教了一课。”

铠沉默了一会儿。

“对。他用背叛教会了我收刀。”

然后他把粗陶杯放在石桌上,重新提起斩岳走回院子中央。这一次他的起手式比之前任何一刀都更稳,也更沉。岄靠回廊柱上,嘴角弯起一个轻浅的弧度。他知道这院子里的人已经不再是那个靠一腔热血冲锋陷阵的愣头青了。从今往后,江湖上会多一个真正的大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