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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第 90 章[番外]

岄是在梅宸铠动身前三天就开始收拾行装的。他没有告诉铠,只是把赤练和雪练多擦了一遍,又从药房里挑了几味蜀地不产但跌打损伤用得上的药材,连同银针囊一起收进包袱里。

叶宁来送新锻的刀时撞见他正在叠那件旧道袍,随口问了一句先生要出远门,岄说去蜀地采药,凌云阁最近缺几味只有在蜀中深山里才能找到的草药。叶宁说蜀地最近不是在办武林大会吗,岄把旧刀从墙上取下来背在身后,说采药而已,不去看热闹。

他没有说实话。不是信不过叶宁,是他不想让铠知道自己在担心。担心这个词在铠那里总是被理解成“不信任”——他信任他认识了十多年的兄弟,这份信任简单而坚固,像他的斩岳一样,劈下去就是一条直线,从不拐弯。

岄没有这份信任,他对人的判断从来不是直线,而是一张网,每条线都连着另一条线,每个节点都可能是陷阱。唐逸这个人,他和铠一起喝过无数次酒,每次都是唐逸做东。蜀中唐门在江湖上的名声不算坏,但也不算好——他们太精明了,每一笔账都算得清清楚楚,每一次人情都记得明明白白,这种人不会无缘无故对一个镖局当家掏心掏肺。

岄有一次在饭桌上看似随意地问起唐逸的背景,铠说他们是十几年的兄弟了,当年他刚接手镖局时在蜀中被山贼围了,是唐逸带人解的围,从那以后两人就成了过命的交情。岄没有再问,但他把唐逸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武林大会的消息传来时,岄正在凌云阁教叶宁淬火。铠兴冲冲地跑来说唐逸邀他一起去蜀中,说有几位老朋友想引荐给他认识,对镖局在西南的生意大有好处。岄看着铠兴奋得发亮的眼睛,只是不紧不慢地说了句“唐门的人情不好欠”。铠笑着说岄你就是太多疑了,唐逸是自己人,这么多年从没出过岔子。岄没有反驳,但他的手指在赤练的刀柄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做决定时下意识的动作。

铠出发那天,岄站在兰宅门口目送他骑马远去,然后转身回了书房。

“蜀地的几味药材最近市面上不好找,我亲自去一趟。”

梅宸铄从案卷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一个人去?”

“带几个凌云阁的弟子帮忙采药。”

梅宸铄没有再多问。“你一路小心。”

岄知道铄已经猜到了——他们三个人里,铄从来不需要他把话说完。

岄带着叶宁和韩林启程南下的那天,蜀中的武林大会刚刚开幕。他把行程安排得恰好比铠晚了两天,不远不近的距离——不至于被发现,也不至于在变故发生时来不及赶到。一路上他每隔一日就让叶宁去驿站打听蜀中的消息,自己则沿着铠走过的路线慢慢跟着,在每座城门口停下来看一看镖局留下的标记。

变故发生的那夜他正在蜀中边境的一座小镇上落脚。深夜忽觉胸口原本种着情蛊的位置传来一阵极细微的刺痛,像一根针隔着很远很远扎进了皮肤里——那种感觉太轻了,轻到寻常人根本察觉不到。但他不是寻常人,那个位置曾埋着情蛊的子蛊,虽然早被哈斯用刀尖挑出,蛊虫的连结已经断了多年,但心脉深处那道疤痕仍然残留着一种无法言说的感应,像一缕被风吹散的烟,抓不住,却知道它曾经在那里。

岄从床上坐起来,望向蜀山的方向,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断了。他对叶宁说备马,连夜进山。

后来的事便是那样了。他从崖壁上把铠背回来,接骨、止血、守在床边看着他一天一天睁开眼睛、恢复意识、重新学会说话。军医说断了十一根骨头,没有伤到内脏是万幸。岄知道,是老松救了铠一命,他在蜀山采过无数次药,知道崖壁上那些横生的老松根扎得有多深。

现在,谷雨的雨已经停了,兰宅桂花树的新芽在晨光中泛着浅浅的鹅黄。铠靠在廊下的藤椅上,腿上搭着一条薄毯,看着院子里兰竹和兰桂蹲在地上用树枝画棋盘。梅兰趴在旁边指指点点。

“姐姐你这一步下错了。”

“你这小屁孩懂什么。”

兰竹趁他们拌嘴偷偷挪了一颗棋子。铠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

“那步棋确实下错了。”

兰桂抬头看他,惊喜地喊。“三爹你终于说话啦!”然后把他从藤椅上拽起来让他当裁判。铠被两个孩子扯着袖子往棋盘边挪了半步,回头看了岄一眼。岄坐在廊下翻医典,嘴角弯着浅浅的弧度。

岄开始追查唐逸的下落,他先给莫欢写了一封信,让浮线纹蝶查唐逸最近几个月的行踪和通信记录。莫欢的回信很快到了——唐逸在武林大会之后就离开了蜀中,没有回唐门,而是往东南方向去了,有人在杭州湾见过他。岄看完信,把纸折好放在桌上。

“唐逸背后的人可能是墨风残党,但更可能是那股刚从东南冒出来的新势力——打着海商旗号走私的那批人。”

“那批人已经被大理寺盯了半年,最近刚查到他们的资金链。唐逸吞了镖局在蜀中的分号,把银子洗进了一条从蜀中经水路到杭州湾的商道。”梅宸铄回道。

“那这条商道就是他的动脉。找到动脉就能找到人。”

“我已经把这条线上所有可疑的商号名单整理出来了。明天让差役送一份到凌云阁。”梅宸铄说这话时语气和大理寺办案时一样从容。

岄也开始帮铠恢复功力,军医说断了十一根骨头的伤不是最要命的,要命的是摔下悬崖时经脉受到了剧烈震荡,丹田里凝聚的真气被震散了,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慢慢恢复。

岄是医者,他知道军医说的是对的,他在竹山医典里翻了很久,找到了一套配合药浴的针灸手法——用银针刺激经脉中几个关键穴位,引导残存的真气重新汇聚。这套手法操作难度极高,稍有不慎就会伤到经脉,但他没有犹豫,只是在每个晚饭后把银针囊拿出来在烛火上消毒,一根一根地排好。

“我以前觉得你排针的样子像在排兵,现在觉得更像在做法。”铠靠在床头看着他排针,忽然说。

“做法也好排兵也好,总之你躺着别动。”

针灸开始的时候铠咬着牙没有吭声。银针刺入穴位时,他能感觉到岄的手指比平时更慢更轻,每一针都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寻找什么。然后一股极细极微弱的真气从丹田深处被引导出来,沿着经脉缓缓上行,像是被堵了很久很久的溪流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铠闷哼了一声,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第一次只能这样,多了经脉受不了。”岄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要多久?”

“这种伤势需要长期调理,急不来。”

第二天他就知道岄那句“急不来”是什么意思了——岄把他每天的药浴、针灸、推拿排成了一张表,贴在书房墙上,每一项都标注了时辰和注意事项,旁边还有梅宸铄用朱砂笔加上去的批注。梅宸铄把这套针法和北境军医的推拿手法做了对比分析,洋洋洒洒批了密密麻麻的几行字。铠看到那张表时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被岄从书房里拎出来按进浴桶里。

“看够了没有。药浴要趁热。”

他跨进浴桶时疼得龇牙咧嘴。岄坐在旁边,端起粗陶杯抿了口茶。

“这就不行了?当年在北境战场上挨了一刀都不吭声的人,还怕这点疼。”

“那是刀伤。这是骨头,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都是你身上掉下来的。”

他把茶盏放在桶沿上,伸手试了试水温。

“别让骨头长歪了,到时候还得重新敲断再接,那才叫疼。”

他说这话时语气淡然,但铠从他垂下的眼睫里读到了一种深深的、但不易察觉的担忧。

梅宸铮从北营回来后,每天傍晚都会来兰宅。他不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有一次把斩岳从墙上取下来放在铠手边。

“刀该上油了。”

那是他们兄弟之间最默契的表达方式——不是“你什么时候能站起来”,而是“刀还在等你”。铠低头看着那把刀。

“我现在连刀都握不稳,怎么上油。”

“那就先握不稳,慢慢握。”

然后他拉了一把竹椅坐在廊下,把北境军的防务图摊在膝上,偶尔抬头看一眼院子里正在扎马步的兰竹。他这次回京不只是为了看铠——岄把唐逸背后那股新势力的情报转给了他。东南沿海的海防是他两个月前刚整顿过的,现在有人在杭州湾公然洗钱走私,利用的正是他回京后东南水师换防的空隙。他的手指在防务图上缓缓移动,从杭州湾划到蜀中,从蜀中划到京城,然后把图合上。

“我回东南之前会把这条线查清楚。唐逸跑不了。”

岄把莫欢送来的情报摊在石桌上,逐条比对。韩林和叶宁在旁边帮忙——韩林认路,对蜀中的山道和镖局旧线了如指掌,凭着记忆把当年梅家镖局在西南的所有分号位置一一标注在地图上。叶宁则接手了帮铠复健的一部分工作,每天准点把药汤端到廊下盯着铠喝完,喝不完就告状。刘云舟隔几天来一次,带些新锻的药材铡和铁料,顺便跟岄商量凌云阁最近的收入进账。

“先生放心查唐逸,阁里有我。”

岄开始在凌云阁和兰宅之间往返。他恢复了凌云阁的刀法教学,把兰竹和梅兰也带在身边一起练。兰竹的天赋比兰桂高出一截,但性子太急,总想一天学完一招;梅兰倒是沉稳,天赋也不差,岄每次纠正兰竹的步法时梅兰就在旁边安静地看着。有一天练完刀法,梅兰忽然问他。

“爹爹,三爹是不是被人欺负了。”

岄沉默了片刻,然后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是。所以爹爹要去把欺负他的人找出来。”

“那你教我几招厉害的刀法。以后我帮三爹打坏人。”

岄弯起嘴角温柔地笑了一下,把他抱起来放在膝头。

“等你再长高一些。”

夜深时岄依然在书房里翻看追查唐逸的线索。烛火下他的侧脸被银发半掩着,眉眼间一如既往地平静,只是握着炭笔的手指微微用力。桌上摊着凌云阁弟子们帮忙整理的线索汇总——唐逸可能藏身的几个地点、他名下商号最近的出货记录、以及浮线纹蝶截获的一封还没来得及销毁的密信。

密信的内容不长,但足够让岄拼出一个大致的轮廓。唐逸背后确实还有人,线索指向东南。他放下炭笔,揉了揉眉心。

门外传来很轻的脚步声,是铠。他拄着一根竹杖,披着那件岄从东北带回来的白狐裘,慢慢地蹭到了书房门口。月光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青砖地面上。

“睡不着。出来走走。”

岄放下炭笔走到门口把他扶进来。“从卧室到书房这段路走了快一炷香。这已经不是走走了,这是长征。”

他在岄的藤椅扶手上坐下来,低头看着桌上摊开的密信和线索图,沉默了一会儿。

“我认识唐逸十多年了。一起喝过的酒能填满兰宅那口枯井。直到现在,我闭上眼睛还能看见那个悬崖边——唐逸站在我身后,手里握着那把我亲手送的匕首。”

他的声音很低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握着竹杖的手在微微发抖。岄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覆上他的手背,把那只握竹杖的手轻轻掰开,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放在自己掌心里。岄想说——你不是没有怀疑过,你只是太信他。但你信他并没有错,错的是他,不是你。

但岄没有说这些。他只是把铠的手翻过来,指尖轻轻划过他掌心里那些新磨出来的水泡——那是练刀练的,还破了几个。然后他俯下身,在他虎口上落了个吻。

开春的时候,梅宸铄带回来一个消息。大理寺顺着蜀中那条洗钱商道,锁定了唐逸在杭州湾的一处秘密仓库。仓库里藏着大量还没来得及转移的赃银,还有一批从蜀中镖局抢来的货品,上面还有梅家镖局的镖旗封条。

“时机成熟了。大哥已经带人往东南方向去了。这次唐逸跑不了。”

岄正在给铠调整药方,闻言抬起头看了铄一眼。

铄微微一笑。“是公事,也是私事。”

那夜岄在院子里坐了许久。桂花的香气已经很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廊下那几株新开的野菊——那是他从竹山带回来移栽的,今年终于活了。月色如水,他想起自己刚从蜀山崖壁上找到铠的那个夜晚,想起他在谷底背着他跌跌撞撞往回走时那种无声的恐惧和庆幸,想起自己曾以为死亡不过是一场漫长休息的人,终于开始害怕失去。

而那个让他害怕失去的人,此刻正拄着竹杖站在廊下,目光越过庭院,安静地看着他。

蜀中的续有三篇,是梅宸铠的中年危机事业线,主要为了完整人物的命运链条,不感兴趣的读者可忽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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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第 9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