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忐忑了很久，我还是准备重新抓起画笔。
我自三岁开始，用青涩又天马行空的线段描绘所见所想；四岁开始跟着老师系统地学画画；七岁拿了兴趣班比赛同龄人里的第一名；九岁，我的画评优张贴在学校的艺术展栏里；十一岁，我参加市举行艺术赛，获一等奖；十三岁，获省三等奖。
画画这条路，我走得辛苦又顺利，又幸运又倒霉。
十四岁的中考，我本也想凭借特长考进重点高中，但天又不遂人愿。
初三下半学期开学一个月左右，我的人生，被一场意外搞得彻底乱了码。
2.
爸爸被朋友骗了两万块，妈妈因工作的失误被降了职。两人丧气地坐在一起开车回家，本打算要庆祝我在本次月考中一骑绝尘。
可还有一个红绿灯就到家时，在十字路口却与一辆车不慎发生碰撞，后刹车失灵，他们撞上了路边建筑，无一生还。
我再也等不到爸爸妈妈回来，等不到爸爸送我上学，然后摇下车窗说好好读；等不到妈妈早晨轻手轻脚进来看我醒没醒，然后为我掖掖被角，捏着我在外面冻凉的手重新塞进被窝，又很轻地出去，为我留下早饭。
我只是茫然地知道，这些，我都再也等不到了。
我自此失去双亲，失去了曾短暂拥有的美好的一切，失去了可以让我挺起腰杆的本钱，失去了能为理想背水而战的炙热的鲜血，失去了曾理想化的人生轨迹。我甚至，差点连自己也失去了。
3.
外婆开始接替我父母的责任，照顾我。瘦小佝偻的她拖着不怎么样的腿，起早贪黑辛苦劳作，让我心疼。
但我却开始得过且过，开始因循苟且。我不再上课只认真听讲，我会和同学打纸牌、玩手机，我还和狐朋狗友学会了抽烟、泡网吧。
反正，再也没人能管得了我了，我想怎么便怎么，怎样开心便怎样。
当时的我，早已不在意能不能考上重高，也没再想过要走艺考，我不学画画了。
家里的经济条件已经不再够支撑我画画，我也再不想画了。
我只想先混个高中，至于剩下的，以后再说。我不想后悔，所以给自己留了路，我绝不能考不上高中，那样再无余地，同时，我也不会再好好学习。
一道无形看不见的阴霾自某个长夜起，便重重压在我心头，恣意生长。直至遮天蔽日，没有一束光透得进来。
其实自甘堕落也很疼的。
你看着掉得比蹦极还快的成绩，看着自己再也回不去当初的水平，看着老师对你不断地叹气、失望；你看着昔日与自己命运捆绑的画笔，你想起你的理想抱负，可你连重新拿起画笔的勇气都没有，因为你再也画不出好的东西，只能涂出一个个挣扎着张开血盆大口的恶魔。
可我知道我最需要的是振作，是加倍地努力。可我努力不起来，我就是想跟自己作对，我就是想变坏，即使成本很高，即使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只是觉得这样胡乱地、随心所欲地活着，至少在白天时，能麻痹我的神经，麻痹痛意。
4.
中考逼近，身边该学的人更加卖力，不学的人早已开始计划漫漫人生路。
有人准备上技校，学个技术出来再说；有人要去打工上班，虽然不知道十四五岁的他们能打哪门子的工；更有甚者，考完就回家继承家财万贯，乐享玉食锦衣。
我想了想，还是坚持想学的时候学学，不想学的时候就多吃吃多玩玩。
因为，只读普高的话，我的分数已经绰绰有余了。我就不想再逼迫自己严以律己，整天用心学学学、拿书背背背、把题刷刷刷，做那些力求上进的事了。
我觉得有时候忙里偷闲也挺快乐的，边玩边学劳逸结合很舒服，尝试从前懂事听话人设下不敢肆意妄为的那些事，也让我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快感。
终于，六月中旬的某一天，我们正式踏入中考考场。
考试倒还算顺利。那几天，我念及外婆腿脚不好，不让她跟着我风里来雨里去，路上来回折腾，我自己一个人也可以。但她坚持不肯歇息，我就没再管了。
每次中午下午考完出来时，别人的父母在外急切迎接，递上水和面包什么的，嘴里还不忘问孩子考得怎么样。
外婆却关于考试的什么也不过问，只拉着我的手问我一会儿想吃什么，要她做米饭面条还是在外面的饭店吃。
我也关于考试的什么也不给外婆说，我看着她，说，您做什么我就吃什么。
中考共计三天，我用心地答完了所有会的题目，全力以赴。在别人惴惴不安、提心吊胆时，我却早已经看开了。
成绩下来，我646，分数不算高也不算低，刚刚好与重点高中的最低录取分数线差一分，可谓擦肩而过。
朋友们连连为我叹息，称遗憾可惜至极。可我没觉得有什么遗憾的，也不会感到丝毫可惜。
更没有后悔初三时蹉跎浪费的那些日子。
我绝不会悔过当初。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的话，我总是因此陷入无法自拔的内耗和瞎想之中，后悔刚才说的那句错话、后悔冲动下买的这个华而不实的东西、后悔没珍惜……我觉得，那样才是浪费生命。
我最多能做到从曾经的错事中吸取教训和经验，仅此而已。
5.
后来外婆身体每况愈下。因为年纪越来越大，身体抵抗力什么的都下降了，也是因为太过操劳。
在外婆照顾我的一年后，她因病去世。
我足有两周半没去学校。处理完后事的那几天，我就静静地躺在外婆曾生活过的那个房间，看着低低的、旧旧的天花板，饿晕过去，又饿醒过来。
有亲戚给我钱，也有要收养我的。不过，料想谁也受不了长期供养一个外人，伺候他的吃喝拉撒。
同样，我也过不了寄人篱下的日子，我都拒绝了。
但我需要钱，象征性地收了一些，都记录在了我的笔记本上，将来，我都要加倍地还给他们。
两周后，我重新返校。
班主任没有透漏任何关于我的消息，同学们还以为我是转校了、休学了，甚至是被星探看中收拾收拾东西出道了。
我牵起嘴角扯出一个笑，费劲巴拉解释半天，一一回应同学们的关心，又轻描淡写说只是在家休息几天，打打游戏，睡睡懒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