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离高楼林立的市区,拐进了一条灯光昏黄的内部路。这里是城中村,房屋密密麻麻地矗立着,恨不得挨在一起。虽然很拥挤,但是环境也还算干净。
李旻安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车位,窄窄的路稍有不慎就会堵住其他车。
“安安姐,你要上去喝杯茶吗”杨帆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人都到楼下了,不邀请一下会显得他很没有礼貌。况且他有些小私心,他想和安安姐待一起的时间长一点——再长一点。
李旻安看着他脸上期待的表情,思考了几秒“好,我顺便帮你把东西拿上去。”
杨帆有些紧张又激动地背上书包,带着她上楼。
因为最近老是下雨的缘故,加上住户很多。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掉的雨伞放进塑料袋闷上一个礼拜的臭味。
杨帆住在三楼,阴冷潮湿的狭长的走廊门对门整齐地排列了8户,他打开了猪肝红的防盗门摸开门口的灯,小小的房间瞬间被20w的led灯照的亮如白昼。
进门的右手边,是只能容纳一个人使用的洗手间,立柱式的迷你台盆上整齐地放着牙刷和香皂。花洒在蹲坑的正上方,洗澡的时候都不敢闭着眼,怕一不小心踩到坑里。
1.5的单人床靠窗户放着,右侧放着一个松木衣柜,紧凑到堪堪只能打开衣柜门的程度。床尾成套的松木书桌整齐地摆着书和文具,还没有写完的卷子摊在桌面上。
李旻安看着房间还算干净利索,心头略松一口气。
“安安姐你先坐一会儿,我去烧点水。”杨帆变魔术一样从衣柜顶上掏出一把电热水壶,去厕所接水,把试卷往旁边挪了挪。水壶就放在书桌上插上电源煮上,又拿着桌上的白瓷水杯去厕所清洗。
李旻安把凳子往床边靠了靠,努力地给他腾出位置,尽量不影响眼前这个勤劳的小蜜蜂。转头看了一眼窗外,窗外没什么景色。楼与楼之间近到,可以躺在床上轻松的看人家的电视的程度。李旻安有些纠结要不要拉窗帘,拉上又觉得怪怪的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不拉也很怪,怕别人误会她俩有什么。毕竟晚上10:00还在别人家喝茶,没点什么都很不正常。
她脑袋里还在胡思乱想着,杨帆的水烧好了“安安姐,我们家就一个杯子,我已经洗干净烫过了,你将就用。”
李旻安回过头,杯子端端正正地放在桌上。袅袅的热气向上蒸腾,杨帆乖巧地端坐在床位上看着她。
“你现在还会回你大伯家吗?”李旻安端起杯子暖手,但是没喝,她不习惯用别人的杯子。
杨帆垂下眼睫有些低沉“我满16周岁就搬出来了,他们家不喜欢我,之前只是想霸占我家的房子才勉强让我住那。”
李旻安有些诧异,她从妇联得到的讯息一直是,他们的关系只是有些紧张而已。手机里的短信声响起,她单手划开看了一眼。放下水杯,起身摸了摸杨帆毛茸茸的脑袋“时间不早了,我要先回去了。我还有些工作要处理,你先好好休息。我明天就要回江市了,我加一下你VX好友,有事情你直接找我。”
看着李旻安匆匆下楼的背影,他呆愣愣地站在窗边盯着她身影消失的方向,背后孤独的身影被无限拉长,他的世界又只剩他一个人了。
杨帆麻木地去浴室简单地洗漱完,坐在书桌前翻开试卷。苍白的皮肤,被热水蒸腾得稍微有了些血色,湿漉漉的头发耷拉在眼皮上,显得有些阴郁。
长年照不到太阳的房间有些阴冷,杨帆没有穿新买的衣服,还是穿上了那件洗得有些旧的羽绒服,他真的很讨厌春天。
阴冷又潮湿的空气渗透到骨血里,让他觉得脊柱阴暗又见不得光的毒蘑菇,马上就要刺破皮肤冒出来。
冰冷的空气让他仿佛回到了6年前的那个初春,他和往常一样,在学校写完作业才回家。到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站在院子门口,隐约感觉到一丝不对劲。院内一片漆黑,心脏陡然在胸口剧烈地跳起来。他有些喘不上气双手开始颤抖,慌忙跑到杨志明的卧室。月亮冷淡的光线透过窗格,轻轻地铺在窗框下。常年酗酒抽烟的习惯下,房间酒臭和烟油难闻的气味纠缠在一起,令人有些不适。
杨帆抖着手拉下门边电灯的拉索,光线瞬间铺洒满整个房间。杨志明静静地躺在床上,他颤抖着拖着有些沉重的腿走过去。
杨志明面色灰白,嘴唇青紫地躺在床上,毫无生气。床头柜上新新旧旧的酒瓶错落地摆着,烟头前仆后继地扎进烟灰缸里。
刺耳的耳鸣让他有些眩晕,眼前的场景有些模糊。
不知过了几分钟,杨帆才颤抖着手拿起床头的手机,拨给李旻安。
电话被接起的那一刻,杨帆已经泪流满面,巨大的冲击让他有些失语。20岁的李旻安声音平静地让他去邻居家等着,在他去邻居家路上她没有挂断电话。话不多的人一直很勉强地寻找话题,安抚杨帆炸毛的情绪。
警察和救护车什么时候来的他不知道,他怎么去的酒店他不知道,后续是怎么处理的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杨志明死于心肌梗死引发的窒息,死亡时间大约是今天的凌晨。
那段时间他有些浑浑噩噩的,李旻安帮他请了一个礼拜的假期。把他安顿在酒店,每天酒店都会把三餐准时送到房间,然后再整整齐齐地收走。李旻安很忙,但每天睡前都会抽时间过来看他,嘱咐他要好好休息好好吃饭,告诉他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然后帮他关灯,离开。
杨帆每天都不困,非常精神。他的心脏跳得依旧很快,像失去了控制。他难受地躺在床上,脑袋里闹哄哄的,思绪像是开了20倍速的电影乱七八糟地播放着。他好难受,但是又说不出来为什么会难受。
就这样枯萎地在床上瘫了2天,李旻安感觉到了不对劲。她带杨帆去了精神科,报告里几个简单的词汇PTSD、中度抑郁、适应障碍,李旻安一时不知道要做何反应。
“杨帆,你现在的情绪很不对劲,医生建议我送你去精神病院住一段时间。但我不这么认为,我觉得你还是需要多接触人,所以明天我会送你回学校,但医生配的药你要吃。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我不希望你就这么轻易的放弃自己,老天一定会在其他地方补偿你的,请你再耐心地等一等。”虽然李旻安自己都不相信这话,老天总是残酷的,总会给人设下重重关卡,看着人痛苦的挣扎应该是他的乐趣之一吧。
12岁的杨帆瘦得有些脱像,两颗大大的眼珠子圆溜溜地看着她,就像外星人一样。
他嗫喏道“真的吗安安姐,我真的会幸福吗。”
李旻安心里突然生出一些情绪,摸摸他的头“会的,你一定会幸福的。”
李旻安在妇联6个月的政务实习很快就结束了,离开的时候她问“我有办法送你去当地最好的福利院,你愿意去吗。”
杨帆没有丝毫犹豫地拒绝了,李旻安以为他只是害怕陌生的环境。杨帆却只是不想再给她添麻烦,这么好的人,杨帆舍不得把她拖进他人生的泥潭里。
最后在村委的协调下,杨帆住进了他的大伯家。他大伯私下让他签下了无偿赠予协议,把他爸爸名下的地基和田产全部赠予他们,不然他们就把他扫地出门。
他一直都知道李旻安委托妇联的人时常来看他,并给他带新衣服文具。只是这些好东西没有一件是到他手里的,都被大伯半路截胡给了自己的儿子。
他只能拼命地学习,他想要摆脱困境,永远地远离这个充满噩梦和恶意的地方。
成捆的奖状,是他撕心裂肺的成长痛对他的认可。他没有手机,每年过年都会给李旻安写信然后放上一幅自己画的画,刚开始是线描稿。后来偷偷打工有了小钱就有油画水彩,委托妇联的人寄给她。
再后来有手机了,虽然李旻安的手机号码他烂熟于心,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