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愿意，你有意见吗？”
秋芍曈冷笑一声。
“如果你做得到的话，可以试试。”
凄冷的笑意仿若自带冷气，把从门缝渗入的热气都冰冻了。
可慕净竹不觉得冷。恰恰相反，他感到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燃了起来，一点点长大、膨胀，最后炸裂开来，连血液都跟着发热。
“如果我能做到，你会阻拦吗？”他问。
回应他的却只有秋芍曈怪异的笑容。无奈、冷冽，又极尽嘲讽。
“门在那边。”
她指了指慕净竹身后紧闭的大门，随后转过身，留给他一个决绝的背影。
“今天以后，我希望不会再见到你。”
每个字都说得一顿一顿。翻译过来就是：要是再见到你，就把你杀了。
她推开另一扇门，没有再回头，门后隐隐约约延伸着几节台阶。里面又窄又暗，深不见底。秋芍曈站在那里，仿佛通往一座无尽的牢狱。
就在门即将关上的瞬间，她忽然撂下一句话。
“他今天死不了。”
“你不要浪费时间，赶快滚。”
慕净竹抬起头。
他看着站在台阶上的秋芍曈，冷静地说：
“嗯。”
秋芍曈又极其嘲讽地笑了一声，不置可否，转身向黑暗里走去。
如果她真的了解慕净竹，她就会明白，谈及谢灵洲的生死时，慕净竹绝对不会这么坦然。
他至少会问一句：为什么？
可是，秋芍曈只是把这理解成了慕净竹压根不在意谢灵洲。
她看不出来。
慕净竹撒了谎。
他会离开，但不是现在。
或许是在今晚。但是即便要走，也绝不会一个人走。
这不是一个诺言，也不是一种势在必得，更像是一种早就扎进心里的潜意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偷偷怀着这样一种期望：
他一定要带谢灵洲离开这里。
他看得出来，不管秋芍曈对这件事怎样怀疑、嘲讽，她并不打算阻止慕净竹。她把船给他，又嘱咐他今晚就走。
或许，这本身就是一种默认。
现在的问题只剩下谢灵洲。
秋芍曈说他不愿意，是什么意思？
慕净竹想不明白。但已经迫在眉睫，他也管不了这么多了。
只要田真不死，谢灵洲的藏身之处被发现就是迟早的事。
除非谢灵洲把田真永远困在迷宫里。
或者....杀了他。
慕净竹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是最干净的解决办法。
没有那只鼻子灵敏的狗，不会有人找到迷宫，更不会有人找到田真的尸体。
死无对证。
可是，谢灵洲会吗？
慕净竹几乎立刻有了答案。
他太清楚谢灵洲了，他绝不屑于对一个孩子下手，哪怕那个孩子真的想要他的命。
可在现在这种时候，对一个想杀自己的人手软，根本就是一个死局。所以，他们不能再留了。
今晚。
今晚就走。
越快越好。
现在，慕净竹只希望谢灵洲不会食言。
这样想着，他打开了身后的门。腥咸的海风猛地涌上来，糊了满脸。睁眼一看，眼前是一片辽阔的海岸。
恰值正午，天空静得像死了，一朵云都没有。蓝色一直铺到海面尽头，阳光炙烤着沙滩。这扇门开在海滩边缘的戈壁上，笔直的岩面向上延伸，看不到尽头。
秋芍曈那个老妇人不可能爬得动这么高的阶梯。这座岩面的背面大概率就是她家。可是，她怎么会那么巧出现在地下室？
还是说，她经常来这里？算是一种....祭奠？
知道得越多，慕净竹心里的疑问反而越多，脑子像一锅汩汩冒泡的滚水。他强行压下本能的求知欲。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谢灵洲还在等他。
慕净竹转身往外走。门刚一关上，那扇巨大的门便完全融进了岩壁，严丝合缝。再仔细看去，墙体上却有四个凹陷，正好够放入四根手指。只需轻轻一拉，门便会向一旁打开。若是不知道这扇门存在，就算常年在这周围晃悠，恐怕也找不到它。
留给慕净竹惊叹的时间不多了。
他张望四周。
左边已经成了死路，只能往右边跑。
他一边跑，一边回望这片荒滩。在海水与沙滩交界的地方，他忽然想起了之前和谢灵洲坐在那里的时候。
等到了外面，会不会有那么一天。他们也能这样自由自在地坐在海边，什么都不用躲，什么都不用怕，只是吹着海风？
快了，就快到了。这个梦想并不遥远。
他一边跑着，一边想着，嘴角竟不自觉地勾了起来。
啪唧一声。
慕净竹的脸又跌进了同一个沙坑里。
“....”
他挣扎着爬起来，连身上的沙都顾不上拍，皱着眉继续往小屋跑。
只是这一次，他跑得更快，脸上的神色也越来越凝重。
方才，他还有一丝犹豫。他觉得自己只是个外人，没有权利替谢灵洲决定什么。离开也好，留下也好，那应该是谢灵洲自己的选择。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慕净竹就想到了秋芍曈刚才的笑，想到了田真，想到了那条狗，想到了墓地，想到了谢灵洲一次又一次说他不走。
慕净竹的脚步越来越快。
不行。
他已经无法再说服自己，把所谓的“选择”留给谢灵洲了。
在他看来，无论去哪里，都比留在这里好。至少外面不会有人追着他杀，至少他不用永远躲在那个迷宫里。
至少能活着。
汗水顺着额头不断往下流。不知道究竟是天气太热，还是他心里太急。
等回到小屋，慕净竹已经顾不上任何东西。满墙琳琅满目的昂贵药品，研发的、珍藏的，此刻在他眼里都像一堆垃圾。
他随手卷起被子，在里面塞上**个红薯，又提起几瓶水。动作熟练得仿佛这一切早就在脑子里预演过无数遍。
当然，他没有忘记那个箱子。
这个岛离大陆不算太远。只要不再遇上海上事故，用不了多久就能靠岸。可如果真出了意外，至少箱子里的葡萄糖和药品还能撑上一阵。
管他什么诅咒，反正都已经上了贼船，该怎么利用就怎么利用。
老天终于庇护了慕净竹一次。
这天，从海滩到小屋，再从小屋到海滩，漫长的一路上，他竟然没有遇见一个村里的人。安静得像是所有人都默认了他的离开。
他把东西全部搬上船。然后，又回到了小屋。接下来，只剩下等谢灵洲回来。
慕净竹坐在门边。
一开始，他还很平静。
被太阳蒸了一路，他大汗淋漓，衣服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他已经分不清，那到底是热出来，还是冷汗。
时间一点点过去。谢灵洲没有回来。
慕净竹反复往门外看。
一次。
两次。
三次。
还是没有。
他低下头。直到这时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慕净竹愣了一下，又慢慢看向手里。那里....竟然紧紧握着一根粗壮的木棍，比人的胳膊还要结实。
“哐当。”
木棍掉在地上。
慕净竹猛地站起来。
他在干什么？
他什么时候拿起来的？
又为什么一直握着？
一个荒唐的念头，在这一刻终于彻底露出了原形。
如果谢灵洲不愿意走呢？
那就....把他敲晕，带上船。
慕净竹盯着地上的木棍，许久没有动。
他是不是疯了？
他还记不记得自己是个医生？
他口口声声说自己能够保护好谢灵洲，可是，他真的能吗？
他这个背负着骂名的“白衣杀手”，连自己都拯救不了，到底凭什么替谢灵洲决定什么叫自由？
他好像什么都不能给他，甚至连“为你好”这三个字，都显得可笑。
夜幕慢慢放干了阳光的鲜血，黑暗逐渐蔓延。气温越是下降，慕净竹的心反而越是暴躁。
他蜷缩在黑暗里，从一动不动，到反复踱步。整个房间里只剩下他的脚步声，来来回回，循环往复。
月亮悄悄捎上夜宵，不知道什么时候，慕净竹又捡起了那根木棍。光滑的木条反射出一点冷光，随着他的走动悠悠荡荡，仿佛一汪鬼影。
可是谢灵洲还是没有出现。慕净竹没有手表，他不知道现在几点，只能继续等。
他相信，谢灵洲绝不会失约。
时间却在煎熬里款款漫步，慢得令人心焦。
会不会谢灵洲出事了？
不可能。
在那个迷宫里，谁有谢灵洲熟悉？
可是万一呢？
万一那条狗真的追上他了呢？
狗....更何况是那样一条带着复仇心态的狗。
不，不可能。
哪怕是狗，也不可能不迷路。
但这到底是对事实的判断，还是他的自我安慰？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细细簌簌的响动。
慕净竹警觉地贴到窗边，外面传来两个孩子的声音。
“快点，快点！”
“你小点声，别被发现了。”
“怕什么？他们都把黑幽子绑起来了，你还怕吗？”
“不是，是我妈不让我来。”
慕净竹僵在原地。
什么意思？
黑幽子？
绑起来了？
砰。
木棍从手中脱落，砸在地上。
窗外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呲呲啦啦的声音突然攒动起来，越来越响。顷刻间，响彻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