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走吧。”
“去哪？”
还没等到回答，刚被握紧捂热的手就被松开了。
“谢灵洲？”
“谢灵洲？！”
为了不让远处的狗叫声发现，慕净竹尽可能的小声。声响从嗓子低处发出，听上去仿若声嘶力竭，带了鲜血一般。
“嘘，慕医生，你想被狗吃掉吗？”
刚一闻声，慕净竹就往声音的方向抓去。什么都没抓住，一场空。在黑暗中，谢灵洲无影无踪。
“你一直往前走，到头就能摸到门。”
谢灵洲的声音继续传来。
“那你呢？”
“我总不能不管我的小屋吧？”
谢灵洲的回答染上笑意。
“放心啦，这里没有人比我熟，比起担心我，你不是更应该担心他们吗？到头来，还不是靠慕医生你去救？”
说得也在理，这就是一个巨大的迷宫，即使恶犬在手，也没办法把谢灵洲怎么样。理智告诉他谢灵洲不会出事，可是不安总在心里搅动着，困扰着他的神经。
慕净竹最终还是松了口，说：“谢灵洲，不要让我救你。”
“放心吧。”
“你说好的，晚上来找我。”
“刚刚不还说你今晚有事吗？”
调调里笑意漫漫。
慕净竹没有回话，向身后跑去。远方的狗吠声持续不断，时而近，时而远。
哐哐几声，一抹白雾弥漫，黑暗的尽头一扇铁门开启。
慕净竹并无畏惧，因为这个迷宫通向的是村子里的任意地方，只要出去了，再怎么也能找到回去的路。更何况，这是谢灵洲给他指的路。
刚一开门，一股湿气扑面而来，比迷宫还要潮湿阴森。
这是一个地下室。所剩无几的灯光都汇聚在一个怪物身上。那东西造型诡异，身上艳丽的颜色在射灯的关照下，如同一尊艺术品。
不，不是怪物。
那是一艘船。
一艘他梦寐以求的船。
轮船？
从形状上来讲是这样，可是它甚至不如一条帆船大，或者说，更像是快艇。
船壳被刷上鲜艳的红色，红得令人心理不适。但细细看去，这艘船却精致无比：每一条船沿都被镶上金边，就连烟囱也被涂上金色。
慕净竹愣住了。
为什么？
这条道路的尽头为什么通向的是这里？
是偶然还是.....谢灵洲故意的？
不好的预感冲出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撞击着，逼得他冷汗直流。
他转身就想拉开铁门回去。
“你怎么在这里？”
谁在说话？
慕净竹一惊。
他转身一瞥，黑暗中，一身乌黑的斗篷从阴影中逐渐呈现。
秋芍曈？
她....怎么在这里？
“问你话呢，你怎么在这里？你怎么知道那个迷宫？”
秋芍曈拉下斗篷，扬头怔怔地瞪着他，那双混沌的眼睛流露出的却并非疑惑，而是一种攻势。这分明是行将就木的眼睛，却令人生寒。
“你哑巴了？”
“谢灵洲....”
“他让你来的？那他人呢？”
“田真找进来了。”
“所以他让你跑出来了？”
秋芍曈冷笑了一下。
“他让你走你就走了？你就这么怕死吗？”
秋芍曈压根不让他插话，继续尖酸刻薄着：“哦，因为你也知道，你只有拖累他的份。”
听着秋芍曈的嘲讽，慕净竹什么也没有解释。她说的没有错，他回去只会拖累他，与其让他多一个分心的理由，不如就呆在外面。
在那时候，这个天才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无力。
他做不到，他什么都做不到。
谢灵洲危在旦夕，而他能做的只有祈祷。祈祷着会有奇迹发生，欺骗着自己说，谢灵洲无所不能。
“咳咳咳.....”
许是刚刚话说得太多，动了气，秋芍曈开始掐着嗓子，咳嗽不止。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撕裂的咳嗽声回荡过去，再回荡回来，挤满了整个房间。
这里早已被死亡和病痛的诅咒笼罩。
半晌，好不容易缓过来一些，秋芍曈立刻又抓住机会，嘲笑道：“你不是神医？无所不能吗？那我问你，你怎么治我这个病？”
慕净竹呆了一两秒，他不太明白秋芍曈是真心想问，还是只为了嘲讽。
“我....救不了你。”
“哈哈，”秋芍曈冷笑一声，“治不好？你不是神医吗？妙手回春？”
慕净竹淡淡地看了一眼秋芍曈，没有反驳。他知道秋芍曈同样为谢灵洲着急着，他明白，她怨恨他把谢灵洲一个人丢在里面。
“那你说啊，为什么治不好，因为我太老了？太弱了？还是你....太没用？”
见慕净竹沉默着，秋芍曈催促道：“说不出来？还是你瞧不起我，觉得我承担不住？”
慕净竹踌躇了一阵，最终说：
“你....不想活。”
“什么？咳咳咳.....”
“你再说一遍？”
“不想活？那你折磨我这个一心想死的老太婆干什么？你是不是太没良心了？”
秋芍曈恶狠狠地盯着他，地包天的下巴死咬着上颚，好像张开大口，要把他咬碎。
慕净竹下意识地向后一退。
“你跑什么？”
秋芍曈甩开拐杖，死死拽住慕净竹的衬衫。没了拐杖的支撑，她整个身体挂在慕净竹身上，把他往下拽。
“我问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什么意思？”
慕净竹看着眼前这个疯魔一般的老妇人，并没有太过受惊，她也有她的悲痛。
“哼，什么意思？”秋芍曈冷笑着重复了一遍慕净竹的话。
“我问你，他装疯的事情，你知不知道？”
慕净竹沉默着，点了点头。
“那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让他装疯？”
“是你....”慕净竹不可置信地看着秋芍曈。
“对，是我，”秋芍曈撇着嘴，“他来这里的时候五岁，我就告诉所有人，他是个疯子。”
“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这样对自己的亲孙子？”
秋芍曈揪着慕净竹的手更紧了，锋利的指甲把他的肉刮得通红。可是，慕净竹没有挣扎，他一句话也没有，听着对方的审判。
“你以为我想吗？他这个私生子。如果不是疯子，你觉得这个村子会容忍他？”
慕净竹漠然，这个村子能逼死一个男人，也能逼疯一个坚强的老人。他太知道唾沫星子的威力。
“我的要求不高，我不要他和他爸一样有多厉害，我只要他活着。”
“他本来离这些人远远的，活得潇潇洒洒。可是你的出现让一切都变了！”
“你当我真不知道你们每天晚上呆在一起吗？”
“我知道！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了。那个天杀的为了你那个破箱子，竟然愿意和我做交易，只要我帮他，他就不再出去。”
“我把他关起来，不给他吃，我以为他就会听话。可他还是把锁翘了，跑出去找你！还要为了帮你摆脱嫌疑，认下那袋红薯的罪。”
“我问你！你给他下的什么蛊？”
“你说话啊？被吓傻了？”
半晌，慕净竹冷冷地吐出一句话。
“既然这是我的错，你为什么....要虐待他？”
秋芍曈抓住慕净竹的手松了几分。
“虐待？”
“你关了他至少三天，不吃饭会死人的。”
“你不是要他活着吗？你有把他当作一条人命吗？”
“你指责我？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会这样做吗？”
慕净竹摇了摇头。
“我没有指责你。”
他只是心疼。心疼一切的无可奈何。
五岁，他懂什么？在什么都懵懂的年纪，就有人左右了他的命运，让他一辈子都困在“疯子”的外壳中。
这样为了“活着”而活着的人生，谢灵洲有没有痛恨过？
他叹了口气，说：“对不起，我会走的。”
秋芍曈猛地抬起头，望向慕净竹，一脸震惊，但她的脸色瞬间又恢复了平常。
“好，很好，”她像是抓住了希望，她
向身旁的船一指，说：“这是他爹的船，我不要了！我给你，你现在就滚，立刻滚！”
慕净竹看向那艘华丽的船，什么都没有说，点了点头。
“谢谢。”
秋芍曈艰难地捡起滚落在一旁的拐杖，怪气地问：“谢什么？”
“这艘船。”
秋芍曈听了这回答，愣了一两秒。
天才？神医？
她看不出眼前这个眼神呆滞的人哪里配得上这些称号。在她看来，那双淡漠的眼睛里有的只是盲从，就和这个村子里的所有人一样，只要吓一吓，立马就听话了。
她冷笑一下，哆哆嗦嗦地捡起拐杖。
就在这当口，慕净竹开口说道：“如果我带走谢灵洲呢？”
“什么？”
“哐当”一声，刚立起的拐杖骤然间滑落在地。
“你要带走谁？”
“谢灵洲。”
“去哪里？”
“离开这里。”
秋芍曈懵了。
“你不过要他活着，与其在这里装疯，不如离开。”
“离开这里？”秋芍曈终于跟上了思路，“你有能力保护他吗？去外面那个危险的地方，你能让他生活得好吗？“
“我能。”
至少，在外面他没有生命的危险，也便没有“救他”一说。
秋芍曈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令慕净竹都产生了错觉，仿佛那双眼睛不再充满恨意，有了一丝动容。可是，事与愿违，在那双眼睛里，只是比仇恨更多了一点空洞。
“他不会跟你走的。”
慕净竹问：“什么叫他不会？因为你吗？”
秋芍曈冷冽地笑了。那张脸沟壑太多，实在令人费解，好像有轻蔑，又有无奈。
“不是因为我，只是他不会。”她回答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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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