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层还没来得及遮盖初生的阳光,床上的慕净竹,脸颊发烫。
“醒了?”
慕净竹一惊。
谁?
睁眼一看,谢灵洲正笑着看他。
他蹲在地上,两只手折叠并起,放在床上,撑着一个脑袋。
慕净竹习惯了一个人睡,一时间竟没有适应过来。
“带你去个地方。”
“又来?什么地方?”
“你去了不就知道了。”
这熟悉的对话日复一日地出现在他们之间。无论是装疯的谢灵洲,还是正常的他,都没什么不一样。
慕净竹没继续问,便跟着他走了。
“你早上都不吃吗?”
谢灵洲一边往前走,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
“不吃。”
“所以说,医者不自医。”
说着,谢灵洲极其自然地把手搭在了慕净竹的肩膀上。
慕净竹本来就瘦,早上又没吃饭,被谢灵洲这一压,骨头疼。
他瞟了谢灵洲一眼。对方却并不意会,反而和他相视一笑。
无奈归无奈,慕净竹最终什么也没说。
“你这个箱子....不能再变出‘甜土’吗?”
谢灵洲问。
“不清楚。”
“什么叫不清楚?你自己的箱子你不知道?”
“我只在这里见过医疗用品,别的....只有那一次。”
他不是不知道,他是害怕承认,在那么久之前,箱子就已经发现他对谢灵洲的感情了。
眼前的变化打断了他的思绪。
“就在前面了。”
谢灵洲勾过他的肩膀,靠着他的脑袋说。
“前面?”
有前面吗?
那里只有一堵白墙。
很突兀、很奇怪的一堵墙。
从南到北,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无限延伸的墙,就像和地面融为一体,和天空融为一体。
这到底是什么?
这压根不像这个世界存在的东西。
“谢灵洲?”
“嗯?”
“这是哪?”
“我家啊。”
忽然,一阵浓雾扬起。
谢灵洲的整张脸都被浓雾扭曲,白色的雾掩盖在苍白的皮肤上,脸仿佛化作碎片消失了。
“谢灵洲?”
慕净竹大喊一声。
然后他感到一阵轻松。
肩膀上沉重的负担远离了。
他站在那里,轻飘飘的,轻到可以飞向天空,化为随风的青云,变作虚无的空气。
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下谢灵洲的一双眼睛。
黑得出奇的眼睛,在浓雾中像是一笔浓墨,难以被掩盖。
慕净竹伸手想要抓住谢灵洲。
可一挥手,却什么也抓不到。
然后,那双眼睛也消失了。
这是一场梦吗?
“喂,你在干嘛?”
慕净竹仰起头。
一身黑衣玷污了白色的纯洁。
“我叫你跟紧我,你人呢?”
手腕被牢牢抓住,是温热的气息和真实的触感。
跟在谢灵洲后面,慕净竹被拉进一片黑暗。随后,谢灵洲的手又松开了。
身后忽然传来厚重的声响,伴着铁锈低沉刺耳的吱呀声。
“谢灵洲?”
“嗯?”
“这门你从哪里找到的?”
“那个雾起来的时候,一直往前走就是了啊。”
“刚刚那个墙呢?”
谢灵洲戳了戳慕净竹,说:“你别问了,你问我我也不知道。”
慕净竹一头雾水。在他看来,这根本就不是现实会发生的事情,就好像....魔法。
但都见了那片生出猪的土地,这扇门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现在怎么走?”
“你跟着我就好了。”
黑暗中,谢灵洲的步子依然轻快,就像鱼得了水。
相比而言,慕净竹却变成了一个真瞎子。他只能勉强听着谢灵洲的脚步前进。
“右边吗?”
“这里是不是有墙?”
....
谢灵洲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
“我笑聪明绝顶的慕医生也有这么无助的时候。”
慕净竹无言以对。
谢灵洲狡黠地笑着:“我牵你走吧?”
“不用。”
“左边吗?”
“对。”
谢灵洲偷偷笑了笑,只是,无声的笑慕净竹察觉不到。
“砰。”
慕净竹的脑袋撞在了谢灵洲胸口上。
“这....这什么?”
他慌忙向后退,可手却被谢灵洲拉住了。
“你看,是你自己往我怀里跑的。”
慕净竹瞬间明白自己被耍了。他叹了口气,甩开了谢灵洲。
“左边?”
“嗯。”谢灵洲拉住了慕净竹的衣角,“你那么逞强干嘛?你要是听我的,说不定....”
突然,一只手向谢灵洲伸过来,按在他的脸上。
“这是什么?”
“这是....我的脸。”
慕净竹用手按住谢灵洲的脸,直到变了形,他才慢吞吞地说:“哦。走错了。”
可他并没停下,反而把谢灵洲的脸往墙上用力按了几下,才松开了手。
慕净竹克制了一辈子,能让他失态的人,这世界上除了谢灵洲这么贱的,还真难找出第二个。
而这时,谢灵洲却没半点恼怒。他满足地笑着,手指划过脸颊,仿若回味着慕净竹的味道,想象着他蹂躏自己脸的样子。
“谢灵洲?”
见身后很久没有回声,慕净竹开口问道。
“慕医生,我的脸和墙粘在一起了,拔不出来。”
话语中酸酸的味道,好像飘过的一股柠檬的清香。
“你走不走?”慕净竹语气一冷。
谢灵洲没绷住,笑出了声。
“知道了,知道了,你这么急着去我家做什么?”
要是看得见旁边的墙的话,慕净竹已经砸碎了十面。
他从未见过这样无赖的人。
不怕痛,不怕痒,软硬不吃。
无奈归无奈,日子还是照样过。
“你家门口为什么修成这样?”慕净竹问。
“其实这里还不算是我家。这些通道的每一个岔路口都会走向村子不一样的地方。”
“所以....这就是你神出鬼没的原因?”
谢灵洲笑了一声:“所以我叫‘黑幽子’。”
慕净竹撇了撇嘴,看来他是完全不介意,还乐在其中。
“你是怎么发现这个的?”
“不是我发现的,是我爸。”
慕净竹虽然看不到,但就凭他的直觉,这个暗道很宽敞,绝对不会是一个人修成的。
如果能通向村子各个地方,那这更像是....本来就有。
谢灵洲的父亲是什么人?
这个岛真的是为了逃难而形成的吗?
“扑哧——”
忽然,一股水流倾泻而下,像浇灌树苗般,淋了慕净竹一身。
“哈哈哈哈哈哈。”
谢灵洲的笑声传来。
“这什么?”
慕净竹抖了抖衬衫,语气不自觉带上些愠气。
“哎呀,你别生气,你别生气。我不也淋湿了吗?”
说着,谢灵洲就拉着慕净竹的手,要他去摸自己的衣服。
“忘了跟你说,据我爸说,我妈这人有点洁癖。”
慕净竹一愣。
“你妈?你怎么从没提过?”
他转念惊觉:“你带我来见你妈,也不提前说一声?”
“说什么?”
“说....”
他也说不出,只觉得有一些别扭。
“你放心好了,她早死了。”
慕净竹朝着谢灵洲的方向看去,期待从他的脸上找出一点悲伤的痕迹。
可是,这里一片漆黑,怎么看得清人脸呢?
但他知道,谢灵洲的脸上是不会有难过的。
就和他提起亡父一样。
他会哭吗?
慕净竹忽然很好奇。可这样想着,他又觉得很恍惚。
谢灵洲就站在他身边,却像很远很远,又很轻很轻,永远都看不清,永远都摸不着,也许他下一秒就会飘走,或者本来就没存在过。
“谢灵洲,你不会难过吗?”
“难过什么?”
谢灵洲轻笑了一声。
“我妈?我就没见过她,难过什么?”
“何况,我还不一定是她亲生的呢。”
慕净竹保持着木头人般的沉默。
他很想说点安慰的话,或者和电影的桥段一样,抱住脆弱的爱人,可他做不到。他只能呆滞地站在一边,任由身上的水滴答滴答向下砸,任由自己的想象畅游,而现实中的他却笨拙无助。
他不习惯亲密关系,他没有安慰人的经验。
谢灵洲为他解了围。
“好了,终于到了。”
铁锈吱呀吱呀,像海盗船长打开了舱门。
呈现在慕净竹眼前的是一个复古欧式的阁楼,暖黄的灯光从高耸的天花板投下。
称它为阁楼,并不是因为它真的有双层。
而是因为有一张床吊在空中。
那是只有床垫和棉被组成的床,看上去柔软且好睡。
房间高得令人畏惧,高挺的墙壁上贴着复古的花纹壁纸,墙上挂满了相框。
每一个相框里都是裱得精致的相片。
“xxx年,埃及金字塔群”
“xxx年,意大利罗马斗兽场”
“xxx年,印度泰姬陵”
....
那些黑白的照片都只关于一个女人。
一个长发及腰、笑得很灿烂的女人。即使在模糊的照片中,也能想象出她那副笑靥如花的样子。
可是,不知是哪里错了,这样治愈人心的笑看得久了,竟让心里发毛。
恶心泛起。
慕净竹环顾四周:望不到头的墙壁,高大威严。黑白的相片又小得可怜,密密麻麻地挂在墙上,越发像遍布的蚂蚁军团。黄灯落在一张张女人的笑脸上,突出的苹果肌像是用炭笔狠狠刻上去的,一如女人的眼睛,那里....没有任何的高光。
与其说那是笑容,不如说,它们更像是一个个死板的蜡人。
女人的脸在慕净竹眼前不断放大,无限靠近,仿若张开血盆大口,要向着慕净竹呼啸而来。
“你怎么了?”
谢灵洲晃入他的视线之内。
慕净竹没回答。他偏了偏头,望向谢灵洲身后的画像,那里静悄悄的,云淡风轻,一切如常。
不,这不对。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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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白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