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灵洲站起身,拉住慕净竹的手,趁对方不注意,忽地一拽,两人双双跌进床里。
床板弹起一声巨响,好像在反抗着,不愿承担两个人的重量。
底下的弹簧举起白旗,快要将两人弹飞。
“谢灵洲,你有病吗?”
“怎么了?天色不早,该睡觉了。”
“天还没黑。”
“慕医生,你这个诊所灯都没有,等天黑完了,还看得见人吗?”
慕净竹甩开他的手,跳下床。
“我说的没道理吗?”
他确实说得有道理。
可是,慕净竹迟迟没动静。
“慕医生,我不过就是想躺你旁边,这个要求很难吗?”
谢灵洲的眼睛很远,可在慕净竹看来,却只剩怜爱。
算了,算以前欠他的。
慕净竹不安地瞥了眼桌上的黑箱,仿若动作够轻,就不会被发现。
他叹了口气,转头脱下了自己的鞋。
谢灵洲的嘴角勾起一丝微笑,他顺势从背后搂住慕净竹。
“你做什么?”
“没什么啊,就是床太小了,靠近一点,就没那么挤了。”
那不是更挤了吗?
慕净竹咽下吐槽,任由他去了。
谢灵洲的胸腔靠在他的背上。两人心跳变得同步,伴着床一起舞动,他们的血肉都像长在了一起。
突然,一阵冰凉的触感席卷了慕净竹的腹部。
一根冰凉的手指撩开了他的衣服,正在向里面摸索。
“谢灵洲!”
他激得扬起身,弹开了谢灵洲的手指。
“怎么了?”
谢灵洲翻过身,仰起头,趴着看向他。
一双眼睛笑眯眯的,一脸无辜。
“你在干嘛?”
“没干嘛啊,就是想摸摸你之前的伤好了没?”
“早好了。”
“可是我没看到。”
谢灵洲的手还是恋恋不舍,在慕净竹的衣服上徘徊。
慕净竹一把按住他的手。
“我是医生,好没好我自己知道。”
“医者不自医,你不知道吗?”
无言以对。
慕净竹拉开被子的一角,缩了进去,独留谢灵洲在被子外。
“喂,我这是关心你。”
慕净竹侧过身,背对着他。
“你装睡就没意思了。良宵佳月,你舍得让我一个人孤零零呆着吗?”
“月亮在哪?”
从床上望出去,正对的窗子大开着,外面是空旷的天空,只有零星闪烁,一片寂寥。
“不睡的话,你就别在这里。”
“好了好了,知道了。你讲话总是这么冷淡。”
谢灵洲认命似地,也钻进被子里。
他明显安分许多,不再动手动脚。
眼睛闭上,睁开,折腾许久,心脏扑通扑通,久久无法平息。
慕净竹放弃了睡眠,开口问道:“谢灵洲,你为什么装疯?”
“为了....活着。”
为了活着。
慕净竹叹了口气。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装疯的?”
“不记得了。”
可能很久以前。
一瞬间,忧伤的河流熄灭了所有躁动。他闭上眼睛,没再开口。
谢灵洲却又开起了玩笑:“不过呢,我现在已经和你这种美少男躺在了一起,死而无憾了。”
“你现在到底是装疯还是真的你?”慕净竹问。
“谁知道呢?都是吧。”
装得久了,自己都麻木了。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狗吠。
并非小狗,而是雄浑澎湃的叫声。
两人都是一阵警觉。
这间小屋连人都很少经过,哪来的狗?
他忽然记起谢灵洲之前和他说过像野狗的星星。
回想起来,他还从未在这个岛上见到过狗。
是这里从来不养,还是....压根没有?
“你听见了吗?”
“嗯。”
声音越来越近。
谢灵洲翻身下床。他没有穿鞋,光秃秃的脚板**地踩在地面上。
慕净竹起身跟上,顺手把拖鞋扔给了他。
黑暗中,谢灵洲轻笑了一声,伴着风声拂过。
随后,是谢灵洲踩进拖鞋的声音。
“站在这里做什么?”慕净竹问。
“有东西过来。”
“你为什么不把门关上?”
“有用吗?”
慕净竹反应过来了。
“你没见过狗吗?”
“狗?这是狗在叫?”
慕净竹皱起眉毛,问:“你没见过,那你那天不是还说星星像野狗?”
谢灵洲笑了笑:“瞎说的。”
或许,是他小时候在外面生活过一段时间,留下的记忆吧。
慕净竹没有再问。
但问题是,如果这从来没有狗,这一条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慕净竹想起了那片诡异的林子。
传闻中,咬伤汤扬的会不会就是狗?
门前正值风口,把皮肤吹冷了,好像和温热的血液分离。
这时,手臂上传来一阵暖流,顺着手肘向下攀升。
那是谢灵洲的手。
从他的手肘滑到手腕,最后抵达掌心。
并不是十指相扣,而是虎口对着虎口。
是没有任何**技巧的那种,只是想要拉着一个人,永远不要分开,就像孩童时期的朋友那样。
谢灵洲也会害怕吗?
这是第一次,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向他寻求宽慰。
慕净竹往一旁的黑暗中望了一眼。
他本可以说,只要把门关上,就没什么可怕的,可是,他没有。
他舍不得。
他竟然....开始依恋起这样的温情美好。
他害怕一说出真相,谢灵洲就不再需要他。
“沃夫沃夫!”
狗吠声再次袭来。
这次,却很近很近,涌现在他们的脚边!
慕净竹迅速向后拉了一把谢灵洲。
一个踉跄,被门槛撞倒,两人滚落在地。
慕净竹立马撑起身,想把门关上。
他没时间拖延!
即使人有能力和狗斡旋,他也不想干站着被狗咬。
就在这时,一阵光射了进来。
长期处于黑暗中,一瞬间,竟难以适应。
眼前只剩下一片眩晕。
虚掩着的房门“哐当”一声,被撞开了。
这光从哪里来?
自从红薯那事以后,他这里就没开过灯。谢灵洲更是不会带灯。
那会是谁呢?
再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只长相极其凶狠的狗。
它满身的伤痕,被一条粗绳拴着。
它朝着慕净竹的方向不断拱进,却又被身后之人死死拽住。
它龇着牙,使劲狂吠,时而又气愤地大叫着,黏稠的口水顺着嘴角不断涌出。
在白光下,它像一只拼命反抗绝育的疯狗。
慕净竹用力睁开眼睛,刺眼的白光总算少了让人眩晕的绝望。
“田真?”
话音刚落,眼前的少年傻愣了一下。
一不留神,身下的疯狗竟像脱了绳的野马,立刻向慕净竹扑过来!
慕净竹快速翻身躲开。
“啊!”
就在此时,田真突然大叫了一声。
“我的狗!”
身后,那只本该朝着慕净竹飞扑过来、把他的肉当作食物的疯狗,倏然间变得很安静。
它躺在田真的怀里,嘴角的唾液滴落,啪嗒啪嗒,糊了田真一身。
它的主人并不介意,他的衣服已被血水染红了。
他心爱的小狗气急败坏地喝出恶气,而它的左眼....
正在不断地淌着血。
它的眼上插着的....是慕净竹的钢笔。
“你没事吧?”
谢灵洲站在眼前,挡住了光亮,也挡住了这凶残的一幕。
“你....刺了我的狗!”
田真骤然起身,在背后大喊着。
他的腮帮子鼓动,满脸通红,眼睛更是瞪得老大,充满愤怒。
他一手抱着那条呜咽的恶犬,一手拿起桌上的箱子,扔向慕净竹。
“你....你是医生,用的是你的笔,你必须治好它!”
那命令的语气和慕净竹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模一样。
谢灵洲冷哼了一声。
冷得像是洞窟里千年的冰雕。
冷得让他都忘了装疯子。
“他又不是兽医,怎么救一条狗?”
可是,慕净竹的眼睛止不住地看向地上的黑箱。
他越是拼命闭上眼睛,眼珠越是奋力向外突。
因为他已经知道了箱子在那里,他知道只要有箱子什么都能救,哪怕是一条....狗。
不,他不能这样做!
他明明不想救那条狗,为什么,为什么还是控制不住自己?
这不是他的错。
他不是只知道救人的机器。
他很清楚地知道自己不会想要救一条狗!
这全是那个害人的箱子的错!
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他的手已经够到了那个箱子。
任他的心里如何歇斯底里,他整个人看起来都很镇定。
他拿起急救箱,走向那条狗,就和他平时救人一样。
就和天底下所有的医生一样。
谢灵洲显然呆住了。
他站在他身后,半天没有动静。
“砰!”
箱子惨叫了一声,飞向空中。
再一声,它重重砸向了地面。
“你疯了吗?要去救这个怪物?”
可在田真眼里,谢灵洲才是那个怪物。
他清醒过来,看清了谢灵洲的脸。
“黑幽子,黑幽子....”
他大叫着,逃逸向了黑暗。
没人理他。
慕净竹望向了谢灵洲。
那张惨白的、浸泡在冷汗中的脸出现在谢灵洲面前。
“你怎么了?”
慕净竹摇了摇头,他拖着疲惫的身体,摸摸索索地找到了床,瘫软倒上去。
谢灵洲看着他,静静地躺在了他的旁边。
他也没有说话,只是睁着眼睛,死盯着一片黑暗的天花板。
“谢灵洲,你其实很怕那条狗吧?”
过了很久,慕净竹开口说。
“怕它做什么?怎么样?我身手还行?”
“骗子。”
“骗你什么?”
谢灵洲叹了口气,说:“好吧,我....”
“你根本就没见过狗,那天还跟我说什么野狗。”
慕净竹是开玩笑的,他只是怪谢灵洲为了救他,太不顾及自己。
愣了一秒,谢灵洲却笑了。
“这哪里是撒谎?我只说像野狗,又没说我就见过。”
沉默了一阵,谢灵洲轻轻开口说:“其实我还真见过,只是不太记得了。”
慕净竹没有声响。
隔了一阵,传来了平稳的呼吸声。
无奈,谢灵洲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发,动作很轻很轻。
没错,慕净竹又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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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狗吠摇篮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