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怎么回事?”说话的是秋芍曈。
她站在老田的屋子里,面前坐着拧着脸的田真,身边站着的老田满脸愁容。
“田真!你说啊!”老田大声呵斥着。
田真连连摇头,脸憋得通红,整个身子紧绷绷的,一个字也吐不出。
“到底怎么回事?”
“我...我....我不知道!”
老田一急,超起一旁的袋子,就往田真身上砸,一下又一下。
“你说啊!你说啊!到底怎么了?”
田真的眼睛立马被泪水蓄满,大颗大颗的泪争先恐后地滑出。
秋芍曈拉住老田。
她用很平和的语气说道:“田真,外面来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那个姓慕,他在这里会毁了我们。你说不定干的是件好事呢。”
瞬间,田真的抽泣声一下子停滞了。
“...真的?”
“真的,秋奶奶是要保护这个村子的。你要是帮秋奶奶对付他,那就是救了我们所有人。”
秋芍曈偷偷给老田使了个眼色,老田立马会意:“是啊,你快告诉你秋奶奶,你到底干了什么?”
“我...我那天往仓库里搬红薯,没拿稳,有几个红薯滚到坑里去,摔坏了,然后....”
“然后呢?”老田急不可耐。
“然后,你....你就过来了。”
老田立刻把那袋失窃的红薯拿过来看,里面果真少了一半。
秋芍曈瞟了一眼,问道:“所以,你就偷偷把那袋红薯搬到了慕净竹房子里?想嫁祸给他?”
田真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随即又马上低下脑袋,脸更红了。
“这事还有人....”
“你....你说什么?!!”
老田的脸色白得发绿。
“真的....真的是你?!你怎么可以....干这种事!”
“哐当”一声,老田倏然向后仰去,一屁股瘫倒在地。
“老田,你先....”秋芍曈想上前扶起老田,但以她的纤细胳膊根本无力承担。
她只好转头向田真:“你快把你爷爷扶起来!”
田真连忙照做,老田却用力甩开他,大喊起来:“你....你简直就是个混账!孽子!我种了半辈子的红薯,从来没有出过一次错,而你,我的亲孙子,我的亲孙子!竟然作出这种事!你怎么敢?你怎么对得起你死去的爸?”
这个硬了一辈子的老骨头,说着竟潸然泪下。
浑浊的泪滴从脸上的丘壑滑过,水分早已被岁月风干,成泪的只有悲痛而已。
“老田!”秋芍曈面色一正,“他不过是个孩子,他懂什么?难道他犯了错就不是你孙子了吗?”
见老田愁眉苦脸,秋芍曈又说:“这里除了我们三个,没有人知道。即使有人有所猜测,现在有谁敢说什么吗?”
听了此话,老田渐渐平静下来,可转眼,痛骂变成了哀叹。
“秋姐,可是...可...我的孙子害了你的孙子,我怎么对得起小谢?我这良心怎么都过不去啊....”
秋芍药呆了呆,但立马冷笑道:“他?他那叫自作自受。”
“秋姐,我知道你不是真的怪他,我知道,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他没有回答,一双眼睛巴巴望着秋芍曈,不敢言语。
嘴中咀嚼着话语,声音越来越低沉,最后被田真的抽泣声完全盖过。
“田真,”秋芍曈站起身,“看好你爷爷,刚刚那件事不能说出去,任何人都不能说。明白吗?”
那张小脸完全被泪水淹没,窒息中发不出声响,只能连连点头。
秋芍曈最后望了一眼老田,叹了口气,离开了。
夕阳西下,阳光的余晖投在她的后背上,陪伴着和它同样年老的身躯。
黑色的倒影落在前方,秋芍曈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追随着它。
那个倒影光滑平整,没有一点皱纹,纤细的样子像个斗篷少女,倒有几分她年轻时的倩影。
秋芍曈淡淡地笑了笑,连她也想不通,她辉煌的过去到底是在牵引她,还是在嘲讽她。
太阳的生命走到了尽头,倒影越来越寡淡,她知道她回不去了。
寒意弥漫在心头。
她知道,这时候,那两个人指定是待在一起。本来,他们是遮遮掩掩的,可现在即使待在一起也无人诟病,就因为谢灵州的那句“你长得真好看”。
他们只会怪疯子的痴癫,而忽略了是医生的你情我愿。
这个孤独的老人,喃喃自语地冷笑:“不怕混账混蛋,就怕混账聪明.....”
而她口中的这个混账,此时正和她享受着同样的晚风。
风里却不是凄凉的意味。
“崔泉为什么这么恨你?”慕净竹试探性地问,他也不知道谢灵洲能不能给出一个正常人的回复。
“她女儿是我妈....名义上。”
“什么意思?”
谢灵洲靠近慕净竹,神秘地说:“意思就是,我是我爸的私生子。”
慕净竹立即向另一边躲去。
“你....你上次是认真的?”
“不然呢?”谢灵洲回正身子,单手放在膝盖上,撑起脑袋,看向慕净竹,“我跟你说的,可都是真的。”
慕净竹皱起眉头,问:“你....你爸....他....”
“自杀啊,我真没骗你。”
停顿了很久,慕净竹都没有开口问。
他好奇,可他害怕,他这个外人,终归是不方便揭开别人的丧父之痛。
谁又能说清,在谢灵洲轻松笑意的背后,会不会深藏着悲伤?
“诶你说,他是不是当医生太忙了,抑郁自杀?”
“慕医生,你可不要步入他的后尘。”
一脸邪笑。
悲伤?
只有疯癫。
他玩味地盯着慕净竹,看进他的眼底,把慕净竹的心看得七上八下的。
谁又说得清呢?可能一本正经的医生就喜欢这份疯狂。
慕净竹慌忙低下头,佯装收拾东西。
沉默洋溢了很久,那双发亮的眼睛悬挂在他头顶,比灯泡还亮。
隐隐约约的,慕净竹觉得谢灵洲好像一只湿漉漉的流浪狗,在大雪的冬天,巴巴地期盼着谁施舍一串肉。
“谢灵州......”他忽然抬起头。
“嗯?”
“要是有天你能离开这里,你会走吗?”
“什么?”
“没什么。”
慕净竹慌忙移开脑袋。
直到问出这个问题,他才觉得羞涩,但这已经太迟。
谢灵州听到了,他张扬地笑起来:“怎么?慕医生,你要带我私奔吗?”
慕净竹没有回答他,眼花缭乱,病历单拿起又放下。
“你要是绑架我的话,我或许会考虑配合一下你。”
慕净竹的手顿住了,他知道,这是拒绝。
后来的整个晚上,他们都没怎么说话。
一切都回归了秩序,空虚和孤寂继续笼罩着这个小院。
只是,比以前更甚了。
像是为了对抗空虚,慕净竹开始拿着箱子捣鼓起新药材。他用手术刀把胡子全都修理了一番,就好像回到半年前。
被谢灵州看见了,就坚持要帮慕净竹剪头发。虽然嘴上埋怨,慕净竹终究还是留下了长发,等他来剪。
他们俩经常呆在一起,可慕净竹从来不会去找他。谢灵州来的时候,慕净竹就和他找点事情干,或是收拾药材,或是外出闲逛。一个人的时候,慕净竹就怀着一种期待,这种期待并不浓烈,淡淡的,存放在心间,时而给枯燥的生活添点蜜。
当然,这里偶尔也会有一些意外的访客。
“这是我妈给你的....”
汤毅把一个布袋递给慕净竹,可在他踏进这间小房的瞬间,大脑立刻被蛊惑,整个人陷入呆滞。
只见柜子里、地上、桌子上,每一处,满满当当地都塞满了药盒、仪器,堪称壮观。
“这是?”汤毅问。
慕净竹领着他坐在床上,那是整个房子唯一的空隙。
“这些都是治病救人用的?”汤毅两眼放光。
“嗯。”
环顾了一圈又一圈,汤毅才舍得收回目光,问:“你现在....不打算走了吧?”
慕净竹轻轻笑了笑,没回话。
汤毅不由自主地站起了身,目光死死黏在医疗用品上,就差和它们融为一体。
“也是,为了这么多药,你也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像个孩子见了糖果,汤毅向柜子走去,玻璃门映出他瞪得老大的眼睛。
慕净竹却陷入了沉寂,眼睛一秒都没看那些药。
仿若这壮观的景象与他无关。他只是个旁观者。漠不关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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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魔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