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如谢灵州所说,这位主角确实不是一个会讲故事的人。
但这个故事绝对算得上精彩。
大约是三年前的一个夜晚,午夜的钟已经敲过,诊所里安安静静,只剩下住院的病人沉重的呼吸声,和值班护士的哈欠连连。
慕净竹坐在诊室内,翻阅完最后一份病例。
即使经过一天的繁忙,他依旧穿戴精致。柔顺服贴的头发、微微泛红的双颊、一尘不染的白大褂,还有手腕上名贵的怀表,一切都好像晚宴前的盛装打扮。除了眼睑下的黑眼圈,在他身上找不出一点破绽。
这就是一个完美的人。
“丽兹,”慕净竹打开门,把一份表交给诊台的值班护士,“这是明天的巡诊单,换班的时候记得交给小吴。”
“好的,”丽兹一见慕净竹就两眼发光,值班的疲惫一扫全无。
“那我就先进去了,有事叫我。”
“好的,慕医生你早点休息。”丽兹甜美的声音还回荡在走廊上,慕净竹已推门而入。
没有人不爱这个长相帅气、为人和善的天才医生。他虽然寡言少语,但从不苛责下属,这诺大的诊所,事事都是亲历亲为。
不仅仅是护士医生,就是很多有钱有闲的富太太富少爷,甚至不惜装病,就为了见一见这可爱可敬的天才医生。甚至有人说,州长的太太就是为了见慕净竹,才一天到晚装疯卖傻的,哪有人坐着州长夫人的位置不要,上吊自杀的呢?
但人人都知,他只可远观不能亵玩,因为那远离人烟的气质,就好像一个修士,世俗的人都不舍得让污浊玷污了他。
按理说,以慕净竹的声望,他本应该住在一个豪华的公馆,可偏偏他住惯了诊所,只有在这里才睡得心安。
外面夏雨澎湃,好像要把地给凿穿。屋内,灯光恬静,雨声反倒成了摇篮曲。
“慕医生!慕医生!”丽兹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快醒醒!“
慕净竹猛然惊醒。他立刻意识到有紧急病患,慌忙爬起身,穿上鞋子,就往门外冲。
“病人什么情况?”
“身上多处骨折,脚腕被车轮压过。”
“车祸?”
“对。”
门口,病床上安睡着一个人影,说是人影,其实根本就是一滩血水,仅仅靠着骨头勉强支撑而已。
“马上送进手术室!”慕净竹朝着其他值班医生说。
正当他准备向手术室狂奔时,一个人拉住了他的手腕。
“慕医生,能否借一步说话?”
“我没空,待会再说。”
“不,”那人的手上力道很足,“就一会,马上就好。”
“人命关天,你....”慕净竹转过头,看见一张鸭舌帽底下藏着一张硬朗的脸,整双眼睛只剩执着。
没办法,慕净竹只好跟他快步走到诊所门口。
“他,你能救活吗?”
“我不知道,要看情况。”
“请你,别救他。”
慕净竹猛地一颤,外面轰隆的雷声都比不过他的心跳。
“你...你说什么?是你送他过来的。”
“是,但请你别救他。相信我,事后我会解释的。”
慕净竹没理他,像看一个神经病一样,甩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他怎么能容忍?
“算我求你了,好吗?”
一瞬间,这个男人换上一副哀求的模样,方才那种坚定荡然无存。
他拽住慕净竹的衣角,像条哀求主人收留的哈巴狗。
“先生,”慕净竹冷冷地说着,即使在极度气愤的境况下,依旧守着那份礼节,“我没有时间再跟你浪费,你拦着我救人,就是在谋杀,是可以被判死刑的。”
“谋杀?”那个男人的嘴角蹦出一声凄劣的冷笑,“他....他才是那个杀人犯。”
“你是在救一个杀人犯,你知道吗?你明白吗?你让他活着就是让他去继续杀人!”
“你才是在谋杀!!”
“轰隆——”
门外的雷声轰鸣,不及这个男人的愤慨半分。
“他是个杀人犯,那就该让法律来判处他的死刑。我是医生,不是法官,我只管救人,我只知道生命可贵且平等。”
“难道杀人犯的生命不是生命吗?”
慕净竹猛地甩开衣角,扬长而去。
他没有听到身后之人的呢喃。那声音一下子懦弱了,像被慕净竹的话刺穿心脏。
“要是生命平等,我还会求你吗?要是法律公正,他还会活着吗?”
后来,慕净竹再没见过这个男人,他是谁,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又为什么阻止他救人。这些疑问,或许终其一生都无法得到解答。
但他并不关心,在那时候,他在意的只有这个满身是血的生命。
“医生,救救我,救救我,我不想死....”那双眼饱含着泪水,满是哀求和渴望。
慕净竹怎会让人死掉?
隔天上午,那个“血人”就已安安稳稳地躺在了病床上。
褪去鲜血的晕染,一张年轻帅气的面孔出现在眼前。
没人清楚他的来历,他只说他叫“玫瑰”,带引号的那种。
他总有花不完的钱和讲不完的笑话,当然,还有对慕净竹卖不完的笑。
“慕医生,你这个诊所什么都有,就是缺一个女主人,你让我当老板娘怎么样?”
这是他说的最多的一句。
每当这个时候,一旁的病人、护士、医生都会含笑地看着他们,一副见证世间美好的样子。
面无表情的只有慕净竹。
“你病好了,差不多能出院了。”
这个时候,总有玻璃摔碎的“砰”声。
“慕医生,诶呀,你看我又把花瓶摔碎了,我连花瓶都拿不稳,你怎么忍心赶我走呢?”
他扑闪着水灵的眼睛,眼角的泪痣显现出天真。
这时,慕净竹总会像远离瘟神一样快步离开,留下一屋子的哄笑。
就这样,这个叫“玫瑰”的人一直赖在这里,半年又半年,好像真把自己当成了老板娘。这个诊所不再冷清严肃,反而充满了朗朗笑声。
“你不会烦我吗?”有天查房,“玫瑰”问他。
慕净竹全当他是玩笑,没搭理他。
“慕医生,”就在他推门离开的瞬间,“玫瑰”叫住他,“你为什么不赶我走?”
他看着窗外,继续说:“其实,你早就知道我病好了,不是吗?”
这时已是初夜,最后一次巡房通常是慕净竹一个人完成的。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投进房中。
“玫瑰”转过头,看着慕净竹,半边脸映在月光下,半边脸藏在黑暗中。
“你挺喜欢我在这里的,对吗?”
并没有平常的喧笑,是很认真的语气,又或只是月光的恬静净化了一切。
慕净竹转过头,愣了一下,说:“你想多了,我只管救人治病,只要有空位,谁在这里都可以。”
“玫瑰”笑了,是很纯净淡然的那种,既没有忧伤也没有快乐,好像这个笑只是为了迎合月光的温柔。
然后,他就失踪了,一并带走了这里的欢笑。他消失得无影无踪,像一阵魔法,带走了存在的一切。病床旁的鲜花、床上的褶皱,就连他的病历单都丢了,唯一能够证明他存在的,只有人们共同的回忆。
这里还是和以前一样,安宁,平静,严肃。
直到有一天,一张报纸出现在慕净竹的眼前。
“连环杀手再现世,玫瑰血染十七人。”
接着,就是“玫瑰”被捕的消息。
他的名字真的是“玫瑰”。
慕净竹去见过,在他行刑前的最后一天。
“玫瑰”坐在那,就和以前在病房一样,淡淡地笑着,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
“怎么?想雇我回去当老板娘啊?现在可有点困难喽。”
慕净竹看着他,沉默一阵,问:“那天把你送进医院的是谁?”
“一个警察。”
他笑了笑,一脸无所谓。
“他现在在哪?”
“不知道,籍籍无名吧。他这样的人,怎么混得走呢?这个世界又不需要正义。”
“他叫什么名字?”
“谁知道呢?我不都说了,他籍籍无名,要什么名字?”
“谢了。”
“喂,你就走了?我明天就死了,你来这里就问我那个警察是谁?”
“慕医生,你怎么这么薄情寡义?好歹我和你同处一屋整整一年呢。”
“玫瑰”笑得很猖狂,不见悲伤。
“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你难道就不好奇我为什么要杀他们吗?”
“为什么?”像是礼貌性地随口一问。
“为了你啊。”
“玫瑰”朝慕净竹做了个献礼的手势,可惜他能动的只有上半身。不然,配上他姣好的面容,会显得极为绅士优雅。
慕净竹不知所言。
“其实他们本来都可以不用死的,但是....”
忽然,他的眼神落在慕净竹冷淡无神的脸上,话语停顿了。
“但是什么?”
“玫瑰”的眼底闪过一种玩味,但他们之间隔着冰冷的笼障。太远了。慕净竹看不见。
“就因为你没听那个警察的话,救了我,所以他们都死了。”
“哈哈哈哈....”
“玫瑰”浑身颤抖着大笑,整间关押室弥漫着铁链“蹡蹡”的声响,回旋往复。
然后,他安静了,问:“慕医生,你后悔吗?救我。”
慕净竹不置可否,反问:“你后悔杀人吗?”
“如果我说我后悔了,你会劫狱,让我去当老板娘吗?”
慕净竹没有回答。
两人沉默一阵,“玫瑰”收起了嬉笑,满是讥讽地问:
“你为什么问我这个问题?我后悔的话,你的良心会好受一点吗?”
“你为什么要找那个警察?想给他点补偿,弥补你受损的良心吗?”
“我告诉你,我不后悔。”
“我杀的每一个都该死。”
“因为,他们死的时候,那恐惧的表情能博得我一笑。”
慕净竹看着他,整颗心撕裂般的疼。他总以为生命可贵,谁都值得活下去。
可是,这样的人渣,应当被救吗?
叔叔,这就是你说的不该救的人吗?
但为什么你又说,我的父亲他从不后悔?
诅咒的谜底到底是什么?
“哐当”一声,一旁的门开了。
“探监时间到了。”
闻言,慕净竹起身离开。
身后,一个寒冷的声音传来,比铁牢还冷。
“慕净竹,你就是一台只知道救人的机器。”
“你的心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连你自己也没有。”
从那天起,慕净竹再也没回过诊所。他所做的一切就是像个流浪汉一样,思考着怎么把手里的黑箱处理掉。
因为只要一看见它,他就控制不住自己救人。
对于世人的诟病,他是无心理会的。
他当然不知道,众多报纸是怎样杜撰他,说他如何与变态杀人犯有染。
因为,那个叫“玫瑰”的危险分子,拒绝了所有人的探访。直到临死前,他见的只有这个人畜无害的天才医生。
他们说,这个疯子所做的一切都是给这个医生献的礼,甚至....包括他的名字。
因为,十七个死者,每一个人的口袋里都装满了新鲜的玫瑰花瓣。
玫瑰总是象征爱情的,疯子也懂浪漫。
大家都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