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余在北衡一中待了快半年,一个朋友没交着。
头一条是他那脾气,开学第一个月就跟眼镜男结了梁子。
第二个月因为扣分的事在全班面前摔了椅子。
第三个月班上重新排座位,没人愿意挨着他坐,胡琴只好把他搁回后门角落那个单人位。
第二条是他没时间,每天放学往驿站跑,周末还加半天班,班里男生约着打球、约着去网吧,他一次没去过,渐渐地也没人喊他了。
他倒不怎么在乎。课间趴着睡,放学往驿站跑,日子过得跟单行道似的,一眼望到头。
真正让他心里舒坦的是另一件事——他发现陈泽安也没朋友。
陈泽安在走廊里永远是一个人。抱着作业本去办公室,一个人;去食堂打饭,一个人;放学往小巷拐,还是一个人。
身边偶尔围一两个交作业的问问题的,说完就走,没人跟他并肩走超过十步。
江余每次远远瞧见他孤零零的背影,眼睛就弯下来,唇角往上一勾,那点幸灾乐祸全挂在脸上,连口罩都遮不严实。
直到那天放学,他揣着兜晃悠悠往校门口走,乌泱泱的放学人流把校门通道堵得挪不开脚。
前面两个挎着卡通书包的Omega凑在一块儿边走边唠,声音软乎乎的没刻意拔高,不大不小,顺着人缝直往他耳朵里钻。
“你说陈泽安怎么老一个人啊,是不是太冷了没人敢接近?”
“哪儿啊,追他的人不少。上次隔壁班那个Omega送了他一大盒国外进口的巧克力,他原封不动退回去了。”
“我说的是他怎么没朋友,不是说为啥没对象。”
“哦哦哦,可能是人家压根不想交朋友吧……”
江余脚步慢了一拍,他眼睛往斜前方瞥了一眼那两个Omega的背影,又收回来,把卫衣帽子往头上一扣,加快脚步超了过去。
合着陈泽安没朋友是人家自己挑的。
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自己这半年的经历,他没朋友是因为没人跟他交朋友,陈泽安没朋友是他不想跟别人交朋友。
这两件事搁一块,他之前那点爽劲儿忽然就变味了,像喝了一半的冰水发现杯底沉着只苍蝇。
他撇了撇嘴,舌头在腮帮子里顶了一下,把这个念头甩到脑后。
体育课是江余最烦的课。他打工搬箱子搬得腰酸背痛,还得在操场上跑圈。
这天下午太阳毒得很,他跑到第三圈的时候腿肚子直打颤,汗把卫衣里面那件T恤全洇透了,眼前一阵一阵发白。
他咬着牙又跑了半圈,脚底下忽然一软,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稳稳顶住了他的胳膊。
江余喘着粗气抬头,陈泽安正站在他旁边,另一只手还夹着秒表。一班和七班这节体育课凑巧排在同一节,陈泽安大概是帮体育老师计时的。
他额头上也出了层薄汗,但气息稳得很,那张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视线往江余惨白脸上一落,停了一瞬。
“别停,慢慢走两步。”陈泽安说。
江余甩开他的手,不满地眯起眼睛,嗓子干得冒烟,气喘如牛地说:“用不着你管。”
江余脚步往前挪了两下,结果小腿的筋抽了一下,眼看又要倒下。
陈泽安连忙扶了他一下,薄唇轻敛,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脸色不对,去旁边坐着。”
江余还想嘴硬,嘴巴张了张,话没出口,腿先软了。
他被陈泽安半扶半拽地弄到操场边的树荫底下,靠着树干坐下来,低着头喘气,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
陈泽安从旁边拿来一瓶没开封的水递过来。
江余盯着那瓶水看了两秒,又抬眼去看陈泽安——对方垂着狭长的眼睫看他,表情依旧疏淡,瞳仁里映着树荫碎下来的光,姿态俊美。
江余一时看呆了,顿了几秒才迟迟地把水接过,拧开灌了半瓶。
“谢了。”他哑着嗓子道,声音低得自己都快听不见,耳朵尖却悄悄红了一点。
陈泽安没接话,转身要走。
江余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忽然想起陈泽安那天在走廊说的“以后不要再来找我,我时间有限,没空陪你闹”。嘴比脑子快,那句话就顺着嗓子眼溜出来了。
“你不是说让我别来找你吗?那你现在这算什么。”他抬着下巴,眼神斜斜挑过去,戏谑道。
陈泽安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他。操场上的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一点,露出底下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
他默默看了江余两秒,嘴唇动了动。
“这是体育课。”陈泽安说,“你倒在我旁边,我不扶你,体育老师也得让我扶。”
江余噎住,嘴巴张了张又合上,舌尖在嘴唇上舔了一下,最后“啧”了一声,把剩下半瓶水灌完,空瓶子往地上一搁:“行,算你有理。”
陈泽安走了。江余坐在树荫底下,拿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自己也说不清是想笑还是想撇嘴。
真正让江余改观的是一周之后的事。
那天体育课自由活动,江余懒得跟人抢篮球,一个人靠在操场边的单杠底下看手机。
陈泽安从旁边走过去,手里拿着体育老师交代他收的秒表记录本。
两人错身的时候,陈泽安忽然停了一下,偏过头,视线往江余脖子后头扫了一眼。
“你抑制贴开了。”
江余一愣,抬手往脖子后面一摸——后颈靠左那块抑制贴的边角翘起来了,大概是刚才跑八百米出汗太多给泡开的。
他脸一下子烧起来,从耳朵根红到脖子,手忙脚乱去按那块贴纸,越按越翘,指甲一刮还把边角撕大了点。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唇线紧闭,眼神飘来飘去不敢往陈泽安那边落。
陈泽安已经把记录本换到左手,右手从校服兜里摸出一片没拆封的抑制贴递过来。
江余盯着那片贴纸,目光转到对方纤细白皙的手指上,抬头看向陈泽安。
“你随身带这玩意儿?”江余挑了下嘴角,语气里带着点意外。
“学生会备着的。”陈泽安把贴纸往他手里一塞,“厕所方向左手边第三个隔间有镜子,你自己去贴。”
江余捏着那片抑制贴,后脖子那块翘起来的边角被风吹得有点痒。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扯出一个不太自然的弧度,眼神往旁边别了一下。
“谢了。”这回声音比上次大了点。
陈泽安已经走出两步,头也没回地摆了一下手,算是不用谢。
从那之后江余对陈泽安的态度就松下来了。
走廊里迎面撞上,他不横眉冷眼了,有时候抬抬下巴算打招呼。食堂里看见陈泽安一个人坐,他端着盘子过去往对面一坐,也不管人家同不同意,自顾自扒饭。陈泽安抬眼看他一下,没赶他走,低头继续吃。
江余就觉得,行,这算是朋友了吧。虽然陈泽安从没说过这种话,让江余心里没底儿。
但转念一想,陈泽安那种人就是面冷心热。
他这头刚觉得日子顺了,那头就出了事。
那天放学,他照例往驿站走,路过学校后门那条小巷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骂骂咧咧。
他偏头看了一眼——三个男生围着一个人,被围的那个是7班的,坐在江余斜前方两排,挺瘦小的一个Beta。其中一个他认出来了,是五班的学生。
Beta被推得撞在墙上,书包掉在地上,拉链都摔开了。领头那个弯下腰去翻他书包,嘴里说着“借点钱花花”。
江余站在巷子口,书包带子在手里攥了两秒,嘴唇抿成一条线,转身朝着其他方向走。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了,骂了句操,掉头走进了巷子。
“喂。你们他妈干嘛呢”他喊了一声,下巴微抬,眼睛从碎发缝里斜过去,嘴角那点弧度不太友善。
三个男生同时回头瞅他,领头那个上下扫了他一眼,认出他是七班那个刺头:“关你屁事?”
江余把校服袖子往上撸了撸,笑了一下,眼底没什么温度,漫不经心地说:“那是我同学。”
后面的事江余记得不太清楚。
他先动的手,一拳砸在领头那个的鼻梁上,另外两个扑上来,他挨了两下,也还回去好几下。
巷子里乱成一团,那个Beta趁机捡起书包跑了。
等他蹲在地上捂着肋骨喘气的时候,三个男生已经跑了,巷子口站着一个人。
陈泽安背着书包,站在巷子口的光里,手里还拿着一本刚买的习题集,大概是刚从三味书屋出来。
两人隔着半条巷子对视了几秒。
江余嘴角破了一块,校服外套扯歪了,手背上全是擦痕。
他冲陈泽安抬了抬下巴,扯出一个有点疼的笑,眼角弯着,里头带点混不吝的劲:“看什么看,没见过打架啊。”
陈泽安没说话,视线在他满是淤痕的脸上停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江余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他蹲在巷子里缓了十分钟,把校服拉链拉好,头发往脸上扒拉扒拉遮住嘴角的伤,往驿站走。
第二天早上他到教室的时候,胡琴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他了。
“江余,来办公室一趟。”
办公室里不止胡琴一个人。教导主任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记录,陈泽安站在旁边,脸上还是平时那副样子。
胡琴看着他,语气比以往都沉:“昨天后门巷子里那场架,有人看见了,报告了学生处。”
江余的目光压到陈泽安身上,瞳孔缩了缩,嘴抿成一条细线,下颌绷得发紧。
陈泽安对上他的眼神,没说话。
“是你说的?”江余的语气轻飘飘的。
陈泽安应了一声:“嗯,是我。”
江余后槽牙咬得咯吱响,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他妈——”
“江余。”教导主任敲了敲桌子,“先别管谁报告的,你先说说昨天怎么回事。”
江余没看主任,眼睛死死钉在陈泽安脸上,嘴唇发白。
江余忽然想起这些天他和陈泽安之间的相处,他当时觉得那是“面冷心热”。现在他盯着陈泽安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他妈的,他把这人当朋友,这人转头就去报告老师。
“行。”江余收回目光,冲教导主任扯了一下嘴角,笑得有点狠,眼底那点光冷下来,“我打的,我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