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余一个月没跟陈泽安说过一句话。
严格来说,是没找着机会说。
他试过几次,在走廊里迎面撞上,故意放慢脚步拿眼斜他,陈泽安目不斜视地从他旁边过去,没分给他一个眼神。
加上他这阵子忙着找活儿干,江杰每个月给的那点生活费,交完饭钱就剩不下几个子儿,他总不能真张嘴再要。
学校旁边那条街被他踩了个遍,他去奶茶店询问招工需求,老板问他会不会剪头发,去便利店应聘,店员问他有没有健康证。
面馆老板上下扫他一眼说:“不招童工。”,江余把口罩扯下来给他看自己那张脸:“老子高二。”,老板摆摆手,跟赶苍蝇似的。
最后他在一家快递驿站找了个分拣的活儿,放学后干两小时,一小时十五块,老板娘看他力气大,勉强收了。
累是真累,每天傍晚蹲在驿站后头拆包扫码搬箱子,回到出租屋倒头就睡,第二天早自习趴桌上补觉,一睡就是一上午。可学校里躲不开那些声音。
课间他趴着,前排几个女生聊天的动静跟蚊子似的往耳朵里钻,起初是“竞赛班”“第一名”这种词,他还能当没听见,后来变味了。
“你看见陈泽安今天穿的衬衫没有,袖口卷起来那截手腕,哎你说他怎么连写字都好看。”
“他上次帮我捡了支笔,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头是真长。”
“别想了,那种人谁也看不上,你看他跟谁多说一句话了?上回隔壁班那个Omega跟他搭话,他直接走了。”
“那不叫看不上,那叫高冷,你不懂。”
江余把帽子往下一拽,兜住耳朵,默默翻了个白眼。
又一个课间,前排换了一拨人,这回是俩Omega女生,声音细细软软的,聊得更起劲。
其中一个说她昨天在图书馆碰见陈泽安,他坐窗边写卷子,笔尖在纸上沙沙响,阳光打在他侧脸上,她坐斜对面看了半页书,一个字没读进去。
“你好不好奇陈泽安这种人,他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语气有些羞涩。
“他的信息素怎么可能会有人知道。”
“难道你不好奇?”
“我当然好奇!”声线瞬间提高。
江余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从桌上抬起头来,头发糊了满脸,从碎发缝里剜了她们一眼。
两个女生对上他的视线,其中一个大方地笑了一下:“吵到你了?不好意思啊。”
“知道吵到我了就他妈闭嘴。”江余把脸埋回去,“要聊出去聊。”
那女生撇了下嘴,收拾东西跟同伴换了排座位,临走前嘟囔了一句:“脾气这么冲,难怪没人跟他玩。”
江余没接话,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陈泽安那张冷脸,烦得他后槽牙悄悄磨了下,指尖把卫衣袖口的毛球捻得稀碎,索性转了个脸朝墙,把后脑勺对着整个闹哄哄的教室。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下课铃一响,教室里跟开闸放水似的,五分钟走空了大半。
江余本来打算去驿站,但实在太困,想着眯十分钟就起,结果一觉睡到天黑。
醒过来的时候,窗外走廊的灯都亮了,教室里空荡荡的,只剩后排的灯管在嗡嗡作响。
他撑起身,胳膊麻得没知觉,甩了两下,正打算收拾书包走人,后门被推开了。
陈泽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检查表和一支笔,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头白衬衫的领子,头发比一个月前短了点,像是刚修过,整个人干净利落得有点扎眼。
江余靠在椅背上,没动。
陈泽安的目光扫过教室,从黑板看到地面,最后落在江余身上,停了一下。
他低头翻了几页检查表,抬眼问:“今天值日生是谁?”
江余愣了一下,上周排表的时候他正趴着睡觉,没人叫他,他也没问过。现在被陈泽安这么一问,他第一反应是——他妈的,凭什么告诉你。
“不知道。”他翘起二郎腿,椅子往后一靠,“你自己查呗,你不是管这个的吗。”
陈泽安低头看表,手指沿着一行行名字往下滑,停在某一栏上。他抬起头,语气没什么起伏:“今天是你。”
江余心里咯噔一下,表面露出一副淡淡的表情:“哦,那又怎样。”
“教室没扫,垃圾没倒,黑板没擦。”陈泽安把检查表往桌上一搁,笔尖点着表格上那几栏空格,“你现在做,我等你。做完我登记。”
江余盯着他,教室后墙的灯管在陈泽安头顶嗡嗡响,光打下来,把他睫毛的影子投在眼下,一种居高临下的淡然感觉让江余心里那股火噌一下就窜上来了。
“我今天他妈不想做。”他把脚从地上抬起来,踩在前排椅子的横档上,仰着头看陈泽安,“你扣呗。”
看着江余姿态随意、语气带着挑衅的桀骜不驯模样,陈泽安有些无奈。
“扣分影响班级。”陈泽安道。
“关我屁事。”江余把腿放下来,站起来拎书包,肩带往肩上一甩,“你他妈爱扣扣,别在我跟前杵着。”
他从陈泽安旁边擦过去,肩膀故意蹭了一下对方的胳膊。
陈泽安侧了半步让开,没说话。
江余走到门口,听见身后传来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陈泽安正低头往表上写字,垂着眼,侧脸被灯光勾出一道干净的轮廓。
“砰”,江余把后门摔上了。
第二天早上他到教室,还没坐下就觉出不对。前排那几个男生齐刷刷看他,胡琴站在讲台边上,手里捏着一张纸,眼神带了几分严肃。
“江余,来一下。”
他走过去,胡琴把那张纸递给他。
扣分单,白纸黑字:高二七班,周三值日未完成,教室卫生不达标,扣两分。本周流动红旗取消。检查人签名栏里,陈泽安三个字工工整整。
底下有人小声说:“一个人偷懒,全班跟着倒霉。”
江余回头看了一眼,说话的是前排那个戴眼镜的男生,正翻着课本,不满地翻着眼。江余把扣分单放回讲台,没吭声,回了座位。
第一节课间,眼镜男站起来伸懒腰,嗓门不小:“有人自己该干的活儿不干,干脆回家让保姆伺候得了。”
周边发出几声短笑和起哄声。
江余趴在桌上,慢慢抬起头,眼神凌厉:“你再说一遍。”
眼镜男没回头:“谁接话我说谁。”
江余站起来,椅子刺啦一声往后滑,前排几个人赶紧把眼镜男拽走了,走廊里一阵脚步声。
江余站在座位边上,两只手插在兜里,扫了一圈教室,那些偷看他的目光纷纷躲开,翻书的翻书,写字的写字,少数几个人脸上还挂着轻笑。
他坐回去,把帽子扣上,这些天同学们对他的不满,父亲的诉告以及自己和陈泽安的破事,一股脑全往脑门子里涌,堵得他胸口发闷,火气直往天灵盖窜。
中午他在小卖部门口碰见陈泽安,对方正从教学楼那头过来,手里抱着两本书,步子不快不慢。
江余“嗤”地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恶气,迈开长腿直接就超到他前面,侧过身一横,结结实实把整条过道给挡死了。
陈泽安停下来,抬起墨眸看向他。
“昨天值日的事,”江余下巴轻举着,“你他妈是故意的吧。”
“你昨天在场。”陈泽安解释说,“我问了,你……”
“我问你故意不故意。”江余眯起眼睛,打断了他后半句话。
“我按表检查,表上是谁就是谁。”陈泽安注视着他,缓缓吸了口气,“扣分是学校的规矩,不是我定……”
“你他妈少拿规矩压我。”江余往前逼了一步,手指头猝然抬起差点戳进陈泽安眼里,“你就是抓着机会整我!”
陈泽安垂眼看了看他那根手指,眉头微拧:“你要这么想,我没什么可说的。”
“你!……”江余被堵得哑口无言,伸出的手落了下去。
陈泽安侧身绕开江余,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了偏头,冷掀道:“以后不要再来找我,我时间有限,没空陪你闹。”
江余站在原地,看着陈泽安走远,攥紧了松垮的外套,眸中闪过一丝狠意。
他猛地踢了一脚墙根,鞋尖磕在瓷砖上,疼得他弯下腰龇牙。等他直起身,陈泽安早没影了,走廊尽头只剩几个学生打闹的声音。
江余把书包带往肩上一甩,转身往反方向走。
走了两步又想起来,今天驿站那边排了晚班,他得赶紧过去,不然老板娘又要念叨。
这梁子算是结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