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菜子用手指揩去脸上的泪水，小声地抽泣着，直至情绪稳定下来。
止水低垂着眼眸，不敢再看她。
事情能在这里画下休止符是最好的，止水这样想。
但是擦干眼泪之后，菜菜子对他说：“我原谅你。”
止水倏地一下抬头，问：“……什么？”
菜菜子的脸泛红，也许是搓红的。她清澈的眼睛里没有从前那种痴迷和狂热，于是显得有点可靠。
“我讨厌你那样对我，但我可以原谅你。大家都会犯错啊，尤其是情绪激动的时候。”
止水微微张开嘴，呆了一会，才说：“我不是为了祈求你的原谅才道歉。你永远不要原谅我才对，像纱奈理一样。”
菜菜子疑惑了。她意识到，今天的止水真的不正常。这场雷雨勾回的记忆正在戕害他。
菜菜子挺直身子，端正地跪坐着，字正腔圆地说：“道歉的时候当然是希望得到对方原谅啊。虽然之前你扔掉我的礼物、又说讨厌我的时候，我真的很生气很难过，但是并没有到无可挽回的地步啦。
“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会大发脾气了。当时虽然不太清楚，但也猜得到你心情不好，想一个人静静。
“而且事情过去这么久，在我这都翻篇了，你还能真心和我道歉，光是这点就值得我原谅你。其实你心里也不太好受吧。”
“……”
止水抬起脑袋，任由盖在头上的布料滑落下来。他在昏暗的房间里与菜菜子对视，她身上冒出了一种陌生的气质，温和宁静，简直有点像真央。
止水的喉头滚动一下，哑着嗓子说：“你还是不明白。你对我很好，我很感激，但我不值得你这样做。你并不缺朋友，真央就比我好很多。”
菜菜子的眉毛压下来，抿着嘴，看上去严肃不少。她身体前倾，两手撑在地板上，仿佛蓄势待发地要爬进衣柜里。
但她没往前逼近，始终给止水留着安全距离。
菜菜子板着脸说：“真央有真央的好，你有你的好，怎么能比较？再说，我认为，你很值得我对你好。呃，我们好像没有正式聊过这个呢……”
菜菜子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不过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安抚止水，帮他重建信心。他整个人都沉浸在被纱奈理抛弃的绝望中，居然觉得自己不值得……这菜菜子可忍不了。
“咳，那我就和你聊聊吧，关于值不值得的问题。反正你需要分散注意力……”
菜菜子又乖乖地跪坐回去，手掌交叉叠放在大腿上：“嗯，从小时候开始我就特别想和你做朋友，因为你是美咲的哥哥，年纪和我们差不多，看上去酷酷的，力气大，跑得快，很擅长玩游戏，还会讲笑话……”
菜菜子开始掰着手指头数。说是“判断值不值得的理由”，实际上应该是“喜欢止水的理由”，但碍于止水在场，她不能言明。这是她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回忆这些呢。
“美咲和爸爸都说过你很厉害，但那时候我对厉害的理解很浅薄，就觉得你是我认识的最聪明的同龄人，想着如果能和你做朋友的话真是太好了。这算是第一个理由吗？我从小就觉得你很有趣，愿意和你交朋友。那么，想对朋友好很正常吧。”
止水轻轻抿着嘴。
菜菜子的手指敲击大腿，继续说：“然后我们一起上了忍者学校。那真是不得了了，你每一门课的成绩都遥遥领先，身体比别人棒，脑子也比大家好，而且这么自律，还拉着我加训。我要是这么厉害，肯定天天回家偷懒。”叹气，然后补充，“仔细一想，你也帮了我很多。以前成绩垫底躲起来偷偷哭，你还跑来安慰我呢。”
“……有吗。我不记得了。”
“哈哈，都是一年级的事情了。以前我总是粘着你、耍小脾气，帮不上什么忙，还总是给你添麻烦。但你也一直在包容我，不是么。你对我很温柔，还鼓励我修炼……可以说，是你先对我好的。当时，难道你考虑过值不值得这种事吗？”
止水嘀咕道：“可我们的付出并不对等。”
菜菜子挠挠脸颊：“啊？我没觉得自己付出很多。硬要比较的话，也是你更了不起一点。嗯……说来惭愧，我对你好……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希望你也能喜欢我，把我当作重要的朋友。但你一直很纯粹，止水。
“你安慰我、指点我的时候，并没有想着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吧。就算是嫌弃我，你也忍住没让我发现，真的很体贴……虽然这种可能性让我很难受，但还是必须说声谢谢你啦。”
菜菜子的两根食指不安分地上下移动着。她期待着止水能反驳“嫌弃你”这个观点，可惜他默不作声。
好吧，没什么，菜菜子接受现实。
“除了对我，你对其他同学也都是这样好。你很善良，很有责任心，又温柔又体贴，一直在为大家考虑，一视同仁地帮助所有人……这真的很了不起啊。如果是我的话，肯定会忙得晕头转向，就算有许多夸奖也很难坚持下去。但你……你并不是为了得到表扬才这样做，帮助大家一起进步，对你来说和吃饭喝水一样天经地义。所以我很崇拜你，止水。”
……说出来了！菜菜子的脸变红了。
“……”
止水揪着毯子的手指逐渐收紧。什么啊，这也能被算作了不起的行为么。
“不过，最有说服力的理由，应该还是三年级的时候。”
菜菜子徐徐吐出一口气，声音很柔缓：“我能继续说吗？”
止水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他有足够的时间做暗适应，现在已经能把菜菜子全身看得很清晰。
其实他很不想听菜菜子接下来要说的话。翻来覆去的陈词滥调，还会勾起不好的回忆。但他还是点头，回复：“说吧。”
菜菜子开始抠手。
“战争开始的时候我很害怕。听说你去战场之后，我很担心你，同时觉得你好勇敢。明明我们一样大，我哭鼻子的时候，你已经在保护木叶的同胞了。
“在那之后，每次想掉眼泪，我就会想起爸爸、想起你。我也想成为你们这样的忍者。
“但我还是太笨了。就算你是赫赫有名的瞬身止水，站上战场的时候也才九岁，也会受伤，也会害怕。肯定很痛苦吧？即便如此，你还愿意回到学校里，笑着面对大家……”
菜菜子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攥成拳头，声音也有点发抖：“真央早就知道的事，我却直到今年才发现。就算害怕、就算痛苦，你还是坚持下来了……这真的非常、非常了不起。你是木叶的英雄，是我的榜样，你值得所有人对你好。”
“是么。”
止水冷静地注视着她。这时他突然发现，雷声已经许久没有响起，惨白的闪电也不再降临。
“嗯。”
菜菜子认真地点头。深呼吸后，圆溜溜的眼睛镇定不少：“可是你没得到应有的回报。”
止水问：“什么是应有的回报。”
菜菜子蹙眉沉默了一会，说：“信任，和……爱吧。当时，班级里有一些不好的声音，但真正能影响你的应该只有纱奈理夫人的态度。”
“……”
止水紧紧抿着嘴。
菜菜子小心翼翼地说：“我对之前发生的一切感到抱歉。我希望你可以摆脱不好的记忆，重新相信我们，更重要的是相信你自己。在意你的人有很多呀，叔叔、美咲、真央，还有其他的朋友、前辈他们，大家都会一直在一起的。”
止水皱起眉头，声音轻飘飘的：“没谁会永远在一起。纱奈理的事，是我自己有问题，你一直把我想得太好。”
菜菜子热切地反驳：“我会永远陪着你。不管重复多少次，我都会一直告诉你：你很好、你超棒、你值得！我知道我的认可跟母亲比起来什么都不是，但能帮到你一点点也是好的。哦，其实美咲也和我一样信任你，但她总是不好意思说……”
她后面叽里呱啦一大堆话止水已经没心思听了。等菜菜子终于停下来喘口气的时候，止水解除了防御姿态，盘腿而坐，紧缩着的身体舒展了些，目光幽幽地看着她。
“你这样说，我会当真的。”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像机器人一样没有感情，可菜菜子能从中读出痛苦。
她心碎地、怜惜地开口：“我本来也没有骗你啊，止水。我、美咲，还有真央，至少我们三个永远不会离开你。如果只因为害怕就拒绝相信，那就错过很多美好的东西了。过去的错误要一直影响到未来吗？到底怎样才能缓解你的痛苦？”
止水轻轻地重复：“你们永远不会离开我。”
“是啊！”
菜菜子恳切地点头。
止水缓缓眨眼，露出了今天菜菜子看见的第一个笑容。
“谢谢你来安慰我，还陪我说了这么多话。你对我这么好，我不知道如何回报。”
菜菜子隐隐觉得，她和止水之间的距离忽远忽近的。明明他刚才还软绵绵地道谢，可怜巴巴地道歉，现在又恢复了游刃有余的客套……
她下意识地就要摆手说“没关系不算什么”，止水的话却彻底打断她的思路。
“想和我交往吗？”
“……！”
菜菜子大脑宕机了，喃喃道：“什么？”
“虽然曾经拒绝过你，但现在我的答案是：可以哦。”
止水脸上的笑意加深，未干的泪痕反倒让他显得更加漂亮：“那就和我交往吧，菜菜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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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六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