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掖庭一番偶遇,如风入静水,在天后心底漾开了长久不散的涟漪。
武则天阅人半生,见惯了宫中之人趋炎附势、卑躬屈膝、畏祸趋利,从未见过如上官婉儿这般人物。身处最卑贱的罪奴泥沼,受压不折、受辱不怯,有才而不露张狂,骨正而懂得分寸。
这般心性、这般才情,落在掖庭终年劳作之中,实在太过可惜。
夜色渐深,皇城灯火次第亮起,殿宇沉沉,宫禁寂寂。
一道旨意悄然从内殿传出,武后的贴身女官,亲自提灯行至掖庭。灯火照过长廊,惊动一众劳作未歇的宫奴,人人屏息垂首,不敢妄动。
女官立于庭中,声音清肃,不高不低,却字字落定,改写了一人命运:
“天后口谕:上官婉儿即日起,免去掖庭杂役劳作,移入内殿听差,近身伺候天后文墨起居。”
一语落地,满庭寂静。
站在人群之中的郑十三娘,身形猛地一颤,眼眶瞬间红透。数年来掖庭为奴、步步惊心、日日惶恐,她陪着女儿在泥泞里熬、在卑微里忍,熬过无数寒夜苦役、无数欺辱磋磨。
此刻骤然听闻喜讯,积压数年的酸楚与委屈、隐忍与期盼,尽数化作热泪滚落。
她喜极而泣,心底却又翻涌着无尽忧虑。
天后性情莫测、喜怒难辨,内殿纷争远比掖庭凶险百倍。掖庭是卑贱泥潭,却尚能安稳苟活;内殿近身侍奉,是青云之路,亦是刀刃立身。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喜与惧交织拉扯,让郑十三娘彻夜难安,望着身旁沉静立着的女儿,心绪纷乱难言。
婉儿立于原地,眼底带着欣喜,与少女的野心。
而她心里盛着一份滚烫又纯粹的欢喜。
旁人皆以为她是得天眷顾、逆风翻盘、从此踏上青云路。唯有婉儿自己清楚,她今日所有的蜕变、所有的机会、所有从泥泞里生出的微光,全都来自一人。
是姐姐的暗中提点,是姐姐的耐心栽培,是姐姐在她最卑微无助、无人问津的岁月里,悄悄递来暖意、为她拨开迷雾、替她铺好前路。
如今她终于能走出掖庭、靠近权力核心、真正立起身来。
于她而言,这不是个人的荣华前程,是她终于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姐姐庇护、拖姐姐后腿、无力无助的小丫头,终于有资格、有能力回头帮姐姐、护姐姐、伴姐姐左右。
这份念想,干净赤诚,不含半分功利,只余少女最纯粹的知恩与眷恋。
夜深露重,宫阑寂静。
婉儿趁着月色深沉、巡宫侍卫轮换间隙,小心翼翼避开所有耳目,轻步踏过长长宫道,悄然潜入我的寝殿。
殿内灯火温软,帐幔轻垂,褪去了朝堂权谋的冷硬,只剩深宫夜里难得的安稳静谧。
她进门之时,眉眼亮得像盛了星光,一身素衣轻衫,带着夜里微凉的风,直直走到我身前,眼底是藏不住的雀跃与温柔。
“姐姐。”
她轻声唤我,声音软软的,带着抑制不住的欢喜:“天后传旨了,从今往后,我可以入内殿,近身伺候天后了。”
我抬眸望着她。
眼前的少女,早已褪去初遇时的怯懦瑟缩、卑微惶恐。数次点拨、风雨打磨,让她身姿挺拔、心性通透、沉静有度。可唯独看向我的眼神,始终如初,干净澄澈、全然信赖,满满都是仰慕与依赖。
那不是棋子对执棋者的顺从,不是利益对靠山的攀附。
是寒凉深宫之中,纯真少女与温柔女官彼此救赎的真心。
我心底一片温软,抬手轻轻抚上她的发顶,动作轻柔舒缓,不带半分权谋算计,只有纯粹的心疼与欣慰。
深宫人人皆苦,人人为己,争权、夺宠,唯独婉儿,自始至终待我赤诚纯粹、不染分毫世俗杂质。
轻声叮嘱她往后入侍内殿,需谨言慎行、安稳立身,万不可恃才张扬、鲁莽行事。
谈及往后相处,我语气放得更柔:“你日后常伴天后身侧,难免常遇太平公主。你虽与她年岁相差八、九岁,但性情相合,只需真心相待、顺势相处、温和相伴,不必刻意讨好。顺其自然,细水长流,便是最好的分寸。”
她认真听着,乖乖点头,眼底满是全然的信服。
随即,我方才缓缓说起最现实、却最无可奈何的安排:“只是你日后身份不同、身处机要,近身帝后、耳目众多,你我不宜再私下频繁相见,太过惹眼,于你于我,皆是风险。”
我不愿她沾半点风波,不愿她因我陷入猜忌险境。
我细细为她安排好后路:“我已为你寻好稳妥联络之人,太平平日最喜甜食,御膳房甜汤灶头的副手宫人,名叫王阳,他平日家书传信受我恩惠,是我的人,日后你有讯息、有难处、有异动,尽可经由他暗中传递。”
话语间皆是我对她的周全护佑。
听闻日后不能再私下相见,婉儿眼底瞬间亮起的星光,一点点黯淡下去,细碎的失落漫上来,缠在眉眼之间。
她不怕内殿凶险、不怕伴君如虎、不怕前路难走。
她唯一怕的,是往后深宫漫长岁月里,少了姐姐。
她抬眸望我,眼眸清澈干净,带着少女最纯粹的眷恋与不舍,声音轻轻软软,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恳求:
“姐姐,今晚婉儿想和你一起睡。”
“往后入内殿当差,日日随侍天后,晨昏无暇,怕是很难再有这样安安静静陪着姐姐的夜晚了。”
婉儿舍不得,舍不得这深宫之中唯一给她温暖、给她希望、给她救赎的人。
我看着她纯良澄澈的模样,心中所有的城府、克制尽数化开。
我步步为营、冷暖自持、冷静谋局,连我自己都以为我心硬如铁、万事可算。在这冰冷森严、步步惊心的深宫里,婉儿于我,亦是暖意。
她依赖我,亦治愈我。
我微微颔首,声音温柔:“好。”
这一夜。
两个在权力道路上携手共进的少女,卸下防备,褪去身份,静静相伴,温柔相守。
世间所有风雨算计,都被隔绝在外。
一夜安稳,尽是温情。
次日天光破晓,晨光照亮宫阙。
上官婉儿辞别母亲,坦然步入内殿,正式近身侍奉武则天。
从此,她踏入权力最中心,成为我布在内宫最深的一条暗线。
这天,我借着日间公务出宫的由头,乘车离开皇城,掩人耳目乔装打扮,去往长安东大街的那家酒楼,检查来俊臣最近的进度。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4章 清夜相伴,晚风寄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