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东征的议论愈演愈烈，辽东驿报日日入皇城，文武两派拉锯对峙，朝野人心汹汹。
这些都不是我现在最为关心的。
太平已经可以启蒙了，成为帝王最重要的起点就要开始了。但是现在所有的政治培养资源都在太子李弘身上，要让太平信任我，尊我为师，并且培养她的帝王谋略，现在必须要接触到她。
但是我所有触手皆在外围，始终触碰不到武后核心圈层，摸不透皇室隐秘。
太平是武则天这辈子最软的软肋，亦是最狠的逆鳞。
为人母者，最忌旁人蓄意攀附、刻意亲近自己的幼子幼女。若主动靠近太平，哪怕只是分毫示好、半分拉拢，都会被武后一眼看穿图谋，引火烧身。
直接入局是死局，唯有迂回借力，方是万全之策
而唯一能直通内宫、贴近武后身边、乃至间接联结太平公主的人，从来都只有一个——尚在掖庭为奴的上官婉儿。
此时的上官婉儿仍是掖庭罪奴身份，但暗地里婉儿是我的人。
外人眼里
祖父上官仪罪案落定，家族倾覆，她随母没入掖庭，世代为奴，身份卑贱如尘、无依无靠、无势可依。可她天资绝顶、诗书满腹、心性通透，早已褪去孩童稚嫩，沉淀出远超同龄人的沉稳隐忍。
更妙的是，罪奴身份是她最大的护身符。无权无势、无党无派、无外戚牵连，这般孱弱底色，绝不会让武后心生半分忌惮。
按照原本的时间线，武后还要一年，才会偶然发现这枚蒙尘璞玉。
我等不起，也无需再等。
夜色沉谧，我借一次无人察觉的间隙，悄然与婉儿相见。
幽暗的宫廊角落，风影斑驳，四下无人。婉儿一身粗布罪奴青衣，身姿纤细挺拔，眉眼低垂，依旧是往日谦卑恭顺、事事隐忍的模样。
入掖庭为奴数年，她早已习惯退让避祸。面对老宫女的苛责压榨、刁难，向来缄默隐忍，只求安稳存活。
这般温顺，在泥沼之中是保命之道，却也是埋没锋芒的最大桎梏。
我望着她，语声极低，字字清晰，不容置喙：
“三日后，有一个机会，届时你不必再忍。”
婉儿骤然抬眸，眼底满是错愕与不解。
我缓缓叮嘱，为她铺好这条无痕入局的路：“掖庭之内，往日欺压你的宫人，那天定会如往常一般，贵人也会在那天路过掖庭，你需要做的是展现出才情与风骨。”
“你守礼、守份、守规矩，不以下犯上、不张狂滋事，只据理力争、坦然辩驳。有理则声正，有规则身立，分寸拿捏得当，无人能治你罪过。”
她瞬间懂了大半，眼底闪过迟疑：“姐姐，为罪奴，稍有异动，恐招祸事。”
“正是罪奴，方有生机。”我淡淡拆解其中权谋，“你常年卑微沉默，深宫千人万人，无人知你。一味隐忍，只会永久蒙尘，困死掖庭，永无出头之日。”
“适度露锋、适度起衅、适度立骨，不是作乱，是立身。你要让上位者看见，泥沼之中，亦有风骨，卑贱之身，亦有才识。”
最后，我落下最关键的一句，为她定心：“我会为你铺路，届时自有天缘际遇。你只需记住，不卑不亢、有理有据，稳住心性，便可。”
婉儿聪慧通透，一点即透。
她躬身俯首：“婉儿谨记姐姐教诲。”
自此，掖庭之中的上官婉儿，悄然变了模样。
而这一切，仅仅只是开端。
熟知武后作息习性、巡宫路线与宫中值守空档，更清楚她素来爱才、识人、惜才，最偏爱身处低位却傲骨有才、沉静通透之人。
悄然微调寻常宫务：将掖庭日间清扫、誊抄杂务的时段稍作顺延，留住婉儿伏案理事的身影；再借宫中杂务调度，引动武后当日的巡宫路径，稍稍偏折，途经掖庭外院。
三日后
午间天光柔和，宫寂人闲。
武则天处理完御案政务，摒弃侍从簇拥，只带两名近侍，随性漫步后宫，步履悠然，本是散心闲行，行路之间，自然而然走入了掖庭外廊。
刚入院中，一阵细碎的争执声便传入耳中。
院中劳作的宫奴婢女，尽数垂头瑟缩、惶恐拘谨，唯独一隅案前，那名青衣粗布的少女，身姿挺拔，神色沉静如水。
几名年长宫婢围着她，面色凶悍、言辞苛厉，句句皆是刁难斥责。
往日里，宫婢使唤劳作、肆意苛责、无故克扣份例，她皆是默然承受、俯首听命。可如今，再遇刁难，她不再退让隐忍。
有老宫女见她性情似乎软懦可欺，照旧肆意呵斥、无端指派分外苦役。换做从前，婉儿必定默默承接，可这日，她脊背挺直，言辞清亮、条理分明，一一辩驳对方的逾矩之处。
她不闹不泼、不躁不怒，守着罪奴的本分，却守住了自身的风骨。
几番对峙下来，素来寂静沉闷的掖庭，渐渐有了细碎动静。一众宫婢皆诧异，往日任人拿捏的小罪奴，竟忽然有了骨气、有了锋芒。
那少女立于原地，语声平稳却字字清晰，逐条辩驳宫婢的无理苛责，引宫规为据、以情理立身，条理清晰、分寸得当，无半分逾矩，亦无半分退让。
身处泥泞卑贱之地，面对上位宫人的欺压，无求饶之态、无畏缩之姿，风骨清峻，远超常人。
武则天本是冷眼旁观，见状脚步骤然一顿，眸中漫起几分讶异。
她阅人无数、识人精准，最擅观人心性、辨人才华。寻常掖庭罪奴，遇上位斥责，无不跪地战栗、惶恐求饶，卑微如草芥。唯独这一人，身陷卑贱泥沼，却心有丘壑、身有傲骨。
武后缓步上前，目光落于少女案前。
案上是规整工整的誊抄文书，字迹端凝秀丽、笔力沉稳，丝毫不像年少罪奴所书，气韵法度，远超寻常士族子弟。
武后心生兴致，随口问询几句经义文史。
上官婉儿抬眸应答，神色坦然、对答如流，言辞通透、见解独到，进退有度、恭谨得体。
不因帝王亲临而慌乱，不因罪奴身份而自轻。
这一刻，武则天眼底的漫不经心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兴趣与惜才之意。
她深深看向眼前这名蒙尘的少女，默默记下了这张沉静通透的面容，记下了这份藏于卑贱之中的绝世才情与铮铮风骨。
婉儿自显锋芒，武后自识人杰，
掖庭深处的璞玉，终于提前一年，落入帝王宸眸。
待婉儿日后近身侍奉、长随左右，便可无声联结武后与太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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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掖庭藏锋，假衅识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