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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黄婷婷,你不准睡

李艺彤看见黄婷婷靠在坑壁上。

一开始,她甚至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黄婷婷?”

黄婷婷没有回答。

她低着头,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死死按着右侧腹部。

然后李艺彤看见了血。

不是一点。

暗红色从指缝里慢慢渗出来,很快染透了衣服。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

“……婷婷?”

这一次,声音变了。

黄婷婷抬起头。

脸已经白了。

“别叫。”

“你——”

“他还在后面。”

李艺彤扑过去。

“你哪里受伤了?给我看。”

“别动。”

“手拿开。”

“李艺彤。”

“我让你手拿开!”

她几乎是在吼。

黄婷婷皱着眉,把手稍微移开了一点。

李艺彤终于看清。

刚才那根生锈的铁条划穿了她右侧的衣服,在腹部留下了一道很深的伤口。

具体多深,她看不出来。

她只知道血一直在流。

李艺彤的手开始抖。

“没事。”

黄婷婷突然说。

“你闭嘴。”

“没扎进去。”

“我让你闭嘴!”

李艺彤扯开自己的外套,手忙脚乱地往她伤口上压。

黄婷婷闷哼一声。

“疼?”

“废话。”

“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

“我——”

“压紧。”

李艺彤用力按住。

黄婷婷疼得整个身体都绷紧了。

“忍一下。”

“嗯。”

“你别动。”

“好。”

“也别说话。”

“……”

黄婷婷看着她。

李艺彤低着头。

她的手上全是血。

黄婷婷的血。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

温热的。

黏在指缝里。

怎么擦都擦不掉一样。

“李艺彤。”

“不是让你别说话吗?”

“你在抖。”

李艺彤的动作停了一下。

“冷。”

黄婷婷没有拆穿她。

远处又传来狗叫。

两个人同时抬头。

追上来了。

黄婷婷扶着坑壁站起来。

李艺彤立刻拦住她。

“你干什么?”

“走。”

“你这样怎么走?”

“不走等他来?”

“我背你。”

黄婷婷看她一眼。

“你背不动。”

“你少废话。”

“李艺彤——”

“上来。”

她蹲下去。

黄婷婷没动。

李艺彤回头。

眼睛已经红了。

“我说上来。”

“……”

“你刚才推我干什么?”

黄婷婷怔住。

“你是不是有病?”

“那个坑是我掉下来的。”

“那根东西本来应该扎我身上。”

“谁让你推我的?”

黄婷婷低声说:

“来不及想。”

“那你现在也别想。”

李艺彤背对着她。

“上来。”

这一次。

黄婷婷没有再拒绝。

她慢慢伏到她背上。

李艺彤抓住她的腿,站起来。

刚走第一步,膝盖就软了一下。

黄婷婷立刻说:

“放我下来。”

“闭嘴。”

“你背不动。”

“黄婷婷。”

“……”

“你再说一句,我真把你扔这。”

黄婷婷靠在她肩上。

竟然还有力气笑。

“你扔啊。”

李艺彤眼泪差点掉下来。

“你他妈……”

她没继续说。

背着她往前走。

山路很黑。

李艺彤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十分钟。

半小时。

还是一个小时。

时间已经没有意义了。

她只知道背上的人越来越安静。

一开始黄婷婷还会告诉她方向。

“往左。”

“下面有水声。”

“小心石头。”

后来声音越来越轻。

再后来。

很久都没有一句话。

李艺彤突然停住。

“黄婷婷。”

没有回答。

她心脏猛地一沉。

“黄婷婷?”

背上的人动了一下。

“……嗯。”

李艺彤差点哭出来。

“你别睡。”

“没睡。”

“你刚才为什么不说话?”

“累。”

“不准累。”

黄婷婷沉默两秒。

“这也能不准?”

“我说不准就不准。”

“你还是不讲道理。”

“对。”

李艺彤咬着牙继续走。

“所以你给我醒着。”

黄婷婷把额头轻轻靠在她肩上。

呼吸有点烫。

“发卡。”

李艺彤整个人顿了一下。

已经很多年。

没人这样叫她了。

至少——

她没有这样叫过。

“……干嘛?”

“你记不记得以前有一次……”

黄婷婷声音很轻。

“我们排练到很晚。”

“你非要吃东西。”

李艺彤吸了一下鼻子。

“记得。”

“你想吃烧烤。”

“嗯。”

“我不想去。”

“你最后还是去了。”

“因为你一直烦我。”

李艺彤笑了一下。

眼泪却掉下来。

“那你还吃了我两串。”

“我没有。”

“你有。”

“没有。”

“黄婷婷,你别想赖账。”

“……”

“婷婷?”

“嗯。”

“继续说。”

“说什么?”

“随便。”

“……”

“你骂我都行。”

黄婷婷笑了一下。

“神经病。”

“嗯。”

“李艺彤是神经病。”

“对。”

“烦人。”

“对。”

“以前特别烦。”

李艺彤的脚步慢了一瞬。

“……以前?”

黄婷婷没回答。

李艺彤等了很久。

“现在呢?”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

她以为不会得到答案了。

可过了很久。

耳边传来很轻的一句话。

“现在也烦。”

李艺彤笑出了声。

“黄婷婷。”

“嗯。”

“你真讨厌。”

“彼此彼此。”

她们找到了一处废弃的护林棚。

门已经坏了。

里面什么都没有。

但至少能挡风。

李艺彤把黄婷婷放下来。

黄婷婷靠着墙坐着。

刚才临时绑住伤口的布已经彻底被血浸透。

李艺彤蹲下来。

脸色越来越难看。

“还在流。”

“嗯。”

“怎么办?”

“再压。”

“这样一直压有用吗?”

黄婷婷没有回答。

李艺彤抬头。

“我问你呢。”

“有。”

“你骗我。”

“……”

“你根本不知道。”

黄婷婷看着她。

李艺彤突然崩了。

“你为什么要推我?”

黄婷婷怔住。

“为什么?”

“……”

“我不需要你救我。”

“李艺彤。”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伟大?”

“我没有。”

“那你干什么?”

李艺彤眼泪一下掉下来。

“你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黄婷婷沉默了。

“你回答我。”

“当时没时间。”

“我问的不是这个!”

李艺彤抬手擦了一把眼睛。

结果把脸上也蹭到了血。

“十年前也是这样。”

黄婷婷看着她。

“你又要说这个?”

“对。”

“我今天就要说。”

李艺彤蹲在她面前。

“因为我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

黄婷婷的脸色变了一下。

“别说这种话。”

“你也知道害怕?”

“……”

“黄婷婷。”

“当年我最恨你的根本不是你不喜欢我。”

空气安静下来。

黄婷婷看着她。

李艺彤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最恨的是——”

“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你不高兴,你不说。”

“你受不了,你也不说。”

“你觉得我做错了,你还是不说。”

“然后有一天。”

“突然就结束了。”

她红着眼睛看她。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黄婷婷嘴唇动了一下。

“发卡……”

“你别这么叫我。”

“……”

“你现在这么叫我有什么用?”

李艺彤哭着笑了一下。

“你当年不是最烦我吗?”

“不是恨不得离我远一点吗?”

“不是连朋友都不想做了吗?”

黄婷婷闭上眼。

“我没有。”

李艺彤愣住。

“什么?”

“我没有不想做朋友。”

“那后来算什么?”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对。”

黄婷婷睁开眼。

她的眼睛也红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是李艺彤第一次看见这样的黄婷婷。

不是冷静的。

不是永远有答案的。

不是那种面对任何事情都可以说一句“没关系”的黄婷婷。

她只是很疲惫地靠在那里。

脸色苍白。

声音很轻。

“当时所有东西都搅在一起。”

“粉丝。”

“公司。”

“镜头。”

“我们自己的情绪。”

“你越来越用力。”

“我越来越想躲。”

“我知道你在意我。”

“可那时候那种在意对我来说已经变成压力了。”

李艺彤没有说话。

黄婷婷继续说:

“然后我开始觉得。”

“只要我后退一点。”

“事情就会简单一点。”

“结果我退一步。”

“你就追一步。”

“我再退。”

“你再追。”

“到最后……”

她笑得有点苦。

“谁都不知道怎么回去了。”

李艺彤低下头。

很久没有说话。

“那你为什么从来没告诉我?”

“因为那时候我自己都说不清楚。”

“后来呢?”

“后来……”

黄婷婷停了很久。

“太晚了。”

“怎么就太晚了?”

“已经闹成那样了。”

“所有人都在看。”

“你也恨我。”

“我没有——”

李艺彤突然停住。

黄婷婷看着她。

“你没有?”

“……”

“李艺彤。”

她第一次没有躲。

“你真的恨过我吗?”

护林棚里安静得只剩风声。

李艺彤看了她很久。

“恨过。”

黄婷婷眼神轻轻动了一下。

“特别恨。”

“嗯。”

“但是——”

李艺彤的声音低下来。

“如果真的恨一个人。”

“应该不会这么多年以后,看见她流血,还怕成这样吧。”

黄婷婷没说话。

李艺彤低下头。

“所以我后来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可能是不甘心。”

“可能是委屈。”

“也可能……”

她没继续。

黄婷婷却问:

“也可能什么?”

李艺彤抬头。

两个人对视。

“你非要现在问?”

“嗯。”

“你都这样了还八卦。”

“说。”

李艺彤看着她。

很久。

最后轻声说:

“可能是一直没有真的放下。”

黄婷婷的眼睛突然红了。

她把脸转开。

“哦。”

李艺彤差点被气笑。

“你就哦?”

“那我要说什么?”

“随便你。”

“谢谢?”

“黄婷婷!”

黄婷婷真的笑了。

可笑了没几秒,她突然皱紧眉头。

身体蜷了一下。

李艺彤立刻变了脸色。

“怎么了?”

“没事。”

“哪里疼?”

“伤口。”

“我看看。”

李艺彤低头。

下一秒。

她的脸白了。

血比刚才更多。

黄婷婷开始发抖。

不是疼。

是控制不住的寒颤。

李艺彤伸手摸她的脸。

冰的。

“你怎么这么冷?”

“有点困。”

“不行。”

“发卡。”

“不准睡。”

“我就眯一会。”

“不行!”

李艺彤一下抓住她。

“黄婷婷,你看着我。”

黄婷婷勉强睁开眼。

“嗯。”

“我们继续聊。”

“聊什么……”

“随便。”

“你不是想知道我当年怎么想的吗?”

“我全告诉你。”

“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黄婷婷看着她。

突然问:

“你后来……”

“嗯?”

“有没有特别讨厌看到我?”

李艺彤愣了一下。

“有。”

“哦。”

“但是也会看。”

黄婷婷眼神动了动。

“看什么?”

“你的消息。”

“偷偷看?”

“……”

“李艺彤。”

“你烦不烦。”

黄婷婷笑了。

“你也会偷偷看我啊。”

“黄婷婷你别得意。”

“那你看什么?”

“都看。”

“采访?”

“嗯。”

“节目?”

“偶尔。”

“生日会?”

李艺彤不说话了。

黄婷婷已经知道答案。

“你看了。”

“……”

“你真的看了。”

“你能不能省点力气。”

“发卡。”

“嗯。”

“其实我也看过。”

李艺彤猛地抬头。

“什么?”

黄婷婷没有回答。

“你看过什么?”

“……”

“黄婷婷?”

她的眼睛慢慢闭上。

李艺彤脸上的笑瞬间消失。

“婷婷?”

没有回应。

“黄婷婷。”

她拍了拍她的脸。

“别闹。”

没有回应。

“婷婷?”

黄婷婷的身体顺着墙往下滑。

李艺彤一把抱住她。

“黄婷婷!”

她摸到她的脖子。

还有脉搏。

但很快。

快得吓人。

呼吸也越来越浅。

“你醒醒。”

“你不是说你也看过吗?”

“你看过什么?”

“你给我说完。”

没有回应。

李艺彤的眼泪终于彻底掉下来。

“黄婷婷。”

“你每次都这样。”

“说一半就跑。”

“以前是。”

“现在也是。”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生气?”

她一边哭,一边重新压紧她腹部的伤口。

“我告诉你。”

“这次不行。”

“你欠我的话还没说完。”

“你不能走。”

外面忽然传来狗叫。

李艺彤猛地抬头。

不是远处。

就在附近。

那个男人追来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已经失去意识的黄婷婷。

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她们跑不了了。

一个人也许还能跑。

带着现在的黄婷婷。

不可能。

她低头,把额头抵在黄婷婷额头上。

只停了两秒。

“婷婷桑。”

她轻声说。

“这次换我。”

李艺彤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黄婷婷身上。

然后站起来。

捡起门边一根断掉的木棍。

走到护林棚外。

男人出现的时候,手里拿着手电筒。

还有一把刀。

看见李艺彤一个人站在那里,他反而愣了一下。

“婷婷呢?”

李艺彤握紧木棍。

“死了。”

男人脸色骤变。

“你说什么?”

“她掉下去了。”

“你骗我。”

“爱信不信。”

男人疯了一样往护林棚走。

李艺彤突然冲上去。

木棍狠狠砸在他的手腕上。

刀掉在地上。

男人惨叫。

李艺彤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时间。

第二下直接砸向他的腿。

“你这个疯子!”

男人扑过来。

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

李艺彤毕竟力气小。

很快被压住。

男人掐住她的脖子。

“你毁了她。”

“都是你!”

李艺彤拼命去够旁边的石头。

够不到。

氧气越来越少。

就在这时。

远处忽然出现一道光。

不是手电筒。

更亮。

紧接着。

是第二道。

第三道。

还有扩音器的声音。

“有人吗——!”

男人猛地抬头。

李艺彤也愣住。

救援队。

那一刻。

李艺彤突然爆发出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

一脚踹开男人。

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喊:

“这里!!”

“我们在这里!!”

“救命!!”

后来李艺彤才知道,她们失联后,双方工作人员很快报了警。警方从停车场监控一路追到嫌疑车辆最后出现的山区,又根据山路车辙和搜救犬的追踪结果缩小范围。救援队已经搜到这片山谷,最终循着她的呼救找到了护林棚。

树林里有人回应。

“听到了!”

“这边!”

男人转身想跑。

李艺彤根本没追。

她连滚带爬冲回护林棚。

“黄婷婷。”

她跪到地上。

“有人来了。”

“听见没有?”

黄婷婷还是没有反应。

“我们出来了。”

“你刚才不是说先活着出去吗?”

“出来了。”

“你睁眼看看。”

救援人员冲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一个浑身是泥和血的女孩跪在地上。

怀里抱着另一个已经没有意识的人。

“伤员情况?”

李艺彤抬头。

声音完全哑了。

“腹部。”

“流了很多血。”

“很久了。”

医护人员从她怀里接过黄婷婷。

医护人员剪开已经被血浸透的衣服,重新加压包扎,建立静脉通路。有人问她受伤多久了,李艺彤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回答不出来。

她已经失去了对时间的判断。

从木屋逃出来到现在究竟三个小时,还是五个小时,她不知道。

她只记得黄婷婷最开始还能趴在她背上嫌她走得慢,后来声音越来越轻。

再后来,她叫她“发卡”。

最后一句话是——

其实我也看过。

看过什么?

她还没有说。

担架从她面前经过。

李艺彤下意识跟上,却被医护人员拦了一下。

“你也受伤了。”

直到这时候,她才低头看见自己。

手腕破了,膝盖和小腿全是擦伤,脖子上留下了一圈明显的指痕,衣服上几乎都是血。

但大部分不是她的。

她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两秒。

血已经干在指缝里,变成暗褐色。

她忽然问:

“她会死吗?”

没人能回答她。

下山的路比想象中更远。

黄婷婷在途中出现过一次血压骤降。

车里的人一下全忙了起来。

李艺彤被安排在另外一辆车上,只能隔着前面的挡风玻璃,看着救护车的尾灯。

那一点红色在漆黑的山路上一闪一闪。

她竟然异常安静。

警察在旁边问了很多问题。

绑架她们的人是谁,有没有见过,木屋里还有没有其他人,对方有没有同伙。

她都回答了。

条理甚至很清楚。

只有问到黄婷婷怎么受伤的时候,她停了很久。

“她救我。”

三个字。

之后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警察没有继续追问。

李艺彤靠着车窗,脑子里不断重复那个瞬间。

她踩空。

黄婷婷扑过来。

根本没有犹豫。

甚至没有看清下面有什么。

如果她没有推那一下——

现在躺在救护车里的应该是自己。

这个认知直到此刻才真正落下来。

李艺彤闭上眼。

十年前,她曾经无数次想过,如果有一天再见到黄婷婷,她会是什么反应。

可能无视。

可能客气地点一下头。

如果必须说话,就像普通的旧同事一样,说一句好久不见。

她甚至想象过,如果黄婷婷主动提起过去,她应该表现得多么无所谓。

最好还能笑。

让她知道那些事情早就不重要了。

可现实根本没有给她准备好的台词。

黄婷婷只是浑身是血地倒在她怀里。

于是那些练习了很多年的“不在乎”,一下全没用了。

凌晨三点十七分。

医院。

急诊入口已经有人等着。

救护车门打开后,担架几乎没有停顿地被推进去。

李艺彤从后面的车下来,脚刚落地,膝盖便软了一下。

护士扶住她。

她摆摆手。

“我没事。”

这是今晚她第一次说这句话。

说完自己都觉得耳熟。

几个小时前,黄婷婷也是这么说的。

明明血已经把衣服染透,还在说没事。

真讨厌。

李艺彤第一次发现,原来黄婷婷说“没事”两个字的时候这么让人生气。

她被带去处理伤口。

清创时护士问她疼不疼,她说不疼。

酒精碰到伤口的时候,手还是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

护士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

“脖子也要检查。”

“先告诉我她怎么样。”

“医生正在抢救。”

“严重吗?”

护士停顿片刻,只告诉她患者失血很多,具体情况需要进一步检查。

这已经足够了。

李艺彤没再问。

四点零八分。

急诊医生出来了一次。

腹部开放性损伤,失血性休克,疑似存在腹腔脏器损伤,需要立刻手术。

几个医学名词混在一起,李艺彤其实没完全听懂。

她只听懂了最后一句。

“现在情况比较危险。”

走廊里站了很多人。

双方工作人员、公司的人、警察,后来还有匆匆赶到的朋友。

工作人员从她的住处取来了备用手机,登录后,未接来电和消息接连弹出来。

失联。

报警。

搜救。

两位公众人物同时遭遇绑架。

外面恐怕已经乱成一团。

可那些事情突然变得离她很远。

她只盯着手术室门口亮着的灯。

有人把那部备用手机递给她,说家里想跟她通话。

李艺彤摇头。

有人劝她先去做完整检查。

她还是摇头。

最后没有人再劝。

她坐在走廊最靠近手术室的位置。

手上缠着纱布。

脖子上贴着敷料。

头发乱得不像样。

一个小时前,她还在山里和一个疯子搏命。

现在什么都不用做了。

反而是这一刻最难熬。

因为她终于有时间想起那些细节。

黄婷婷趴在她背上的重量。

越来越弱的呼吸。

她说“现在也烦”时的语气。

还有那句没说完的话。

其实我也看过。

李艺彤低下头。

她突然特别想知道后面是什么。

看过她的采访?

看过她的节目?

看过她这些年的舞台?

还是像自己一样,在某个睡不着的晚上,无意中点开一个十年前的视频,然后看着两个年轻得有点陌生的人站在一起?

她不知道。

以前她觉得自己有很多时间。

十年都过去了。

以后总会有机会。

哪怕永远没有机会,好像也无所谓。

直到今晚她才明白——

有些话真的会来不及。

五点四十二分。

手术还没有结束。

李艺彤终于打开手机。

数不清的未接来电和消息一起涌进来。

她没有回复。

热搜已经爆了。

她甚至没有点进去。

只是鬼使神差地在搜索框里输入了三个字。

黄婷婷。

页面里全是今晚的消息。

她退出。

又打开自己的相册。

这些年的照片太多。

工作、旅行、舞台、朋友。

她一直往前翻。

一年。

两年。

五年。

直到系统里的时间越来越久远。

然后她停住了。

一张很旧的照片。

照片里的黄婷婷没有看镜头。

旁边的自己却笑得像个傻子。

李艺彤已经完全忘记这张照片为什么还在。

可能换手机的时候自动同步过来。

也可能当年删东西的时候漏掉了。

她看了很久。

突然觉得很奇怪。

十年前她们闹到最僵的时候,她是真的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这个人。

后来却一直没有删掉这张照片。

她把屏幕按灭。

没有继续往前翻。

早上六点二十一分。

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

所有人同时站起来。

医生走出来。

手术暂时控制住了出血,也处理了腹腔内的损伤,但黄婷婷此前失血时间较长,术中情况并不稳定。

后面还有很多话。

李艺彤只问了一句。

“人救回来了吗?”

医生看着她。

“目前生命体征暂时维持住了。”

暂时。

这两个字让她刚刚松开的那口气重新悬起来。

“还没有脱离危险期。接下来要转ICU观察。”

李艺彤点了点头。

她没有哭。

甚至表现得比旁边所有人都平静。

直到医生离开,有人伸手扶她,她才发现自己腿已经麻得站不稳。

黄婷婷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身上连接着很多管子。

脸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李艺彤第一次觉得这个人这么小。

她印象里的黄婷婷从来不是需要别人保护的人。

她总是很稳。

以前在团里也是。

出了什么问题,黄婷婷往那里一站,好像事情就不会太糟。

所以后来关系破裂以后,李艺彤有很长一段时间都觉得——

她应该根本不会难过吧。

黄婷婷那么理智。

没有自己,她照样过得很好。

直到昨天晚上,她们躲在那个漏风的护林棚里。

黄婷婷第一次告诉她: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原来她也不知道。

原来那时候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搞砸了一切。

担架即将经过的时候,李艺彤往前走了一步。

隔着很短的距离,她轻声说:

“你说的话还没说完。”

没有人听见。

黄婷婷当然也没有反应。

门合上。

ICU。

三个红色的字亮在上方。

接下来的十几个小时,情况并没有像所有人希望的那样稳定下来。

中午十二点左右,医生第一次下达病危通知。

工作人员拿着文件出来的时候,走廊一下安静了。

李艺彤站在人群后面。

她没有资格签字。

这件事突然变得无比清楚。

法律上,家属关系上,甚至在过去很多年的现实里——

她们什么都不是。

不是家人。

不是朋友。

甚至很长时间里,连普通同事都算不上。

可昨天晚上,黄婷婷把本来应该落在她身上的伤挡了下来。

她背着她走过那条山路。

她知道黄婷婷最后喝了几口水,什么时候开始发冷,什么时候失去意识。

她知道她昏过去之前最后说了什么。

可是现在。

ICU门一关。

她只能站在外面。

下午三点。

警方来做第二次笔录。

这一次问得更细。

当问到嫌疑人的动机时,李艺彤沉默了一会儿。

对方显然长期关注她们,甚至掌握大量早期公开活动和两人关系变化的信息。

警察问:

“他为什么一定要把你们两个人绑在一起?”

李艺彤看着桌面。

“因为他想让我们和好。”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第一次觉得荒诞。

警察也沉默了一瞬。

“你们以前关系很好?”

“嗯。”

“后来发生过矛盾?”

“嗯。”

“现在呢?”

李艺彤停了很久。

这个问题反而最难回答。

现在算什么?

昨天之前,她们是很多年不联系的人。

昨天以后呢?

她不知道。

最终她只说:

“等她醒了,我再问她。”

当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ICU再次出现紧急情况。

医生和护士进出的速度明显加快。

没有人告诉外面发生了什么。

李艺彤坐在椅子上,一直盯着那扇门。

她已经三十多个小时没有真正睡过。

极度疲惫之后,人反而会变得迟钝。

直到一个护士快步出来询问家属在哪里,她才猛然清醒。

几分钟后。

医生出来。

情况比白天更差。

凝血功能异常。

血压再次下降。

感染风险也在增加。

医生说了很多专业判断,最后还是落到那句话。

“今晚很关键。”

走廊里有人开始哭。

李艺彤却站在那里没动。

她只是突然想起一个特别无关紧要的事情。

很多年前。

一次演出结束以后,黄婷婷坐在后台卸妆。

自己趴在旁边烦她。

黄婷婷嫌弃地说:

“李艺彤,你以后离我远一点。”

那时候她笑嘻嘻地回答:

“不要。”

后来。

她们真的离得很远。

远到十年里甚至没有机会认真说一次话。

现在她突然不想听话了。

一点都不想。

凌晨两点。

走廊只剩下很轻的说话声。

李艺彤一个人走到楼梯间。

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声音全部消失。

她坐在台阶上。

很久没动。

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

眼泪终于掉下来。

没有哭声。

只是停不住。

她曾经以为,自己对黄婷婷最大的遗憾,是没有得到一个真正的解释。

后来觉得,是没有体面地告别。

再后来连遗憾都不愿意承认了。

现在她才发现。

都不是。

她最大的遗憾是——

她们明明还有话可以说。

明明已经说到那里了。

只差一点。

黄婷婷甚至已经开始告诉她,那些年她也看过自己的消息。

她们明明已经有机会重新认识一次。

不一定回到以前。

甚至不一定重新成为多亲密的人。

只要能有一天,在一个普通的地方坐下来。

没有粉丝。

没有镜头。

没有十年前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想问她一句:

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就够了。

可现在她甚至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

楼梯间的门忽然被推开。

有人找到她。

“发卡。”

李艺彤抬起头。

“医生找你。”

她的脸瞬间白了。

“怎么了?”

对方没有回答,只是让她过去。

从楼梯间到 ICU 不过几十米。

李艺彤却觉得那条走廊长得没有尽头。

医生站在门口。

她走过去的时候,对方问了一个问题。

“你是黄婷婷的家属吗?”

李艺彤停住。

理智告诉她。

不是。

她们已经很多年没有任何关系。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想起昨晚。

山里那么黑。

黄婷婷趴在她背上,很轻地叫了一声:

发卡。

于是她看着医生。

“不是。”

她停了一下。

“我是她朋友。”

这是十年以来。

李艺彤第一次重新承认这两个字。

朋友。

医生点头。

“家属正在赶过来,但患者刚才短暂恢复了一点意识。”

李艺彤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醒了?”

“非常短暂。”

医生看着她。

“她说了一个名字。”

李艺彤没有出声。

“我们没听清。”

“听起来像——”

医生迟疑了一下。

“发卡。”

走廊里突然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李艺彤站在那里。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这一次。

她没有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