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婷婷花了四十七分钟，解开李艺彤手上的绳子。
最后一个绳结松开的瞬间，李艺彤几乎是立刻把手抽了出来。
她的两只手腕已经被磨得发红，有一处甚至破了皮。
“你手。”
黄婷婷看了一眼。
“没事。”
李艺彤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转过身。
“你过来。”
黄婷婷背过去。
李艺彤低头替她解绳子。
和刚才相比，这次快得多。
毕竟有了两只自由的手。
但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人都没说话。
黄婷婷能够感觉到李艺彤的手偶尔碰到她的手腕。
很轻。
每碰一下，又很快缩回去。
像在刻意保持某种距离。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根本不是这样。
李艺彤是一个没有什么边界感的人。
至少对她没有。
靠肩。
挽手。
后台贴在一起。
累了直接往她身上倒。
黄婷婷以前经常嫌她烦。
“李艺彤，你能不能坐好。”
“不能。”
“你自己没骨头吗？”
“没有。”
然后还是继续靠。
那时候黄婷婷真的以为，这种日子会一直存在。
人年轻的时候总会有这种错觉。
以为今天拥有的东西，明天当然还会在。
直到某一天——
真的没有了。
“好了。”
李艺彤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绳子落在地上。
黄婷婷揉了揉手腕。
“谢谢。”
李艺彤动作顿了一下。
“……不用。”
太客气了。
客气得两个人都有些不习惯。
木屋很小。
一张破桌子，两把椅子，一只已经生锈的铁柜，还有一个用木板封死的窗户。
门从外面锁着。
两个人开始找能用的东西。
没有手机。
没有刀。
甚至没有完整的玻璃。
李艺彤蹲在窗边，伸手摸了一圈。
“钉死了。”
黄婷婷过去看。
木板一共有三层。
最外面已经受潮腐烂。
“可以拆。”
“拿什么拆？”
黄婷婷指了指桌子。
“腿。”
李艺彤看她。
“你要拆桌子？”
“嗯。”
“挺暴力啊，婷婷桑。”
话出口的一瞬间。
空气突然静了。
李艺彤自己也僵了一下。
那个称呼已经太久没有出现。
久到像是属于另一个时代。
黄婷婷没有看她。
只是蹲下去研究桌腿。
“帮忙。”
李艺彤也没有再说什么。
“哦。”
两个人一起把桌子翻过来。
木头已经腐朽得很严重。
李艺彤踩住桌面，黄婷婷抓着一条桌腿。
“一、二——”
“等一下。”
“怎么了？”
“你往那边一点。”
“为什么？”
“你这样发力容易摔。”
黄婷婷抬头看她。
李艺彤也意识到自己又多嘴了。
“……随便你。”
黄婷婷没说什么。
只是往旁边挪了一点。
“三。”
咔嚓。
桌腿断了。
两个人同时往后踉跄了一步。
李艺彤下意识伸手抓住黄婷婷。
黄婷婷也下意识扶住她。
四只手碰在一起。
谁都没动。
几秒钟以后。
李艺彤先松开。
“没摔吧？”
“没有。”
“那就行。”
她拿起断掉的桌腿，转身去撬窗户。
黄婷婷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也过去帮忙。
第一块木板拆下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快黑了。
冷风一下灌进来。
两个人都停住了。
窗外是山。
真正意义上的深山。
看不到公路。
看不到房子。
甚至看不到电线。
只有连绵不断的树林。
李艺彤脸上的一点轻松彻底消失。
“操。”
黄婷婷探头看了一眼。
“别急。”
“我没急。”
“你一急就骂人。”
“……”
李艺彤转头看她。
“你怎么还记得？”
黄婷婷没回答。
她也不知道。
为什么还记得。
有些事情明明已经很多年没有想过了。
可它们就是在那里。
像被灰尘盖住的旧家具。
以为早就扔掉了。
掀开布才发现。
什么都没丢。
“现在出去吗？”
李艺彤问。
黄婷婷看了一眼天色。
太阳已经快落山。
“出去。”
“晚上山里更危险。”
“但他也快回来了。”
李艺彤明白了。
如果那个男人回来发现她们解开了绳子，她们就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
“走。”
两个人开始拆最后一块木板。
就在这时。
远处突然传来发动机的声音。
黄婷婷猛地抬头。
李艺彤脸色一变。
“他回来了。”
“快。”
两个人同时用力。
木板纹丝不动。
发动机越来越近。
李艺彤开始急了。
“妈的——”
“别停。”
“卡住了！”
黄婷婷伸手摸到木板后面的铁钉。
“这里。”
两个人换了位置。
李艺彤用桌腿死命往外撬。
一下。
两下。
三下。
木板终于松了。
与此同时。
外面传来车门关闭的声音。
砰。
两个人同时停住。
脚步声。
他已经下车了。
李艺彤压低声音。
“你先。”
黄婷婷看她。
“你先出去。”
“为什么？”
“别废话。”
黄婷婷没有动。
李艺彤急了。
“黄婷婷！”
“你出去，我在后面。”
“你——”
“你比我高，出去以后拉我。”
李艺彤愣了一下。
好像有道理。
“行。”
她踩上窗沿。
窗口很窄。
她侧着身体挤出去。
外面距离地面大概两米。
李艺彤直接跳下去。
落地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下。
她顾不上疼，立刻回头。
“下来！”
屋里已经传来钥匙插进门锁的声音。
黄婷婷爬上窗。
门开了。
“你们——”
男人的声音骤然变调。
黄婷婷从窗户翻出去。
男人冲过来。
一把抓住她的衣服。
“黄婷婷！”
李艺彤伸手抓住她。
一内一外。
黄婷婷整个人被卡在窗户上。
男人在后面死死拽她。
李艺彤两只手抓着她的手臂。
“放手！”
男人怒吼。
“你们不能走！”
李艺彤也吼。
“你他妈给我松开！”
黄婷婷的衣服被扯住。
呼吸越来越困难。
她突然说：
“李艺彤。”
“什么？！”
“往后。”
“什么？”
“我说往后！”
李艺彤几乎没有思考。
她猛地向后一倒。
黄婷婷同时用脚狠狠踹了一下窗框。
刺啦——
外套被直接撕开。
两个人一起摔在泥地里。
黄婷婷压在李艺彤身上。
“跑！”
李艺彤翻起来。
两个人冲进树林。
天彻底黑了。
山路根本不存在。
脚下全是树枝、石头和湿泥。
她们不知道方向。
只能跑。
身后很快传来男人的喊声。
还有狗叫。
李艺彤脸色瞬间白了。
“他有狗？”
“别说话，省体力。”
“往哪？”
“往下。”
“为什么？”
“刚才屋里能听到水声。”
李艺彤马上反应过来。
有水就可能有人。
或者至少能找到山谷。
两个人开始往地势低的地方跑。
树枝不断划过脸和手臂。
黄婷婷不知道自己摔了多少次。
有一次膝盖直接撞在石头上。
疼得她眼前一黑。
李艺彤回头。
“还能走吗？”
“能。”
“你腿——”
“走。”
狗叫越来越近。
李艺彤伸手拉住她。
“这边。”
黄婷婷被她拽着往前。
她低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
有那么一瞬间。
她甚至觉得自己回到了很多年前。
那时候后台很乱。
人很多。
李艺彤也是这样拉着她。
“婷婷桑快点！”
“赶不上了！”
她在后面说。
“你慢一点。”
可李艺彤从来不会慢。
她总是走得很快。
然后回头等她。
很多年以后。
还是这样。
“黄婷婷！”
她猛地回神。
前面没路了。
是一处陡坡。
下面黑得看不见底。
李艺彤喘着气。
“怎么办？”
身后的狗叫已经非常近。
黄婷婷看了一眼旁边。
“下去。”
“你疯了？”
“留在这里才疯了。”
她先抓住一棵树，开始往下。
李艺彤咬牙跟上。
坡比想象中更陡。
泥土很湿。
两个人几乎是滑下去的。
突然。
黄婷婷脚下一空。
“啊——”
身体瞬间失去重心。
李艺彤一把抓住她。
“黄婷婷！”
黄婷婷半个身体悬在坡外。
下面全是石头。
李艺彤趴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抓着她。
“别动。”
黄婷婷抬头。
“你松手。”
“你说什么？”
“你会一起掉下来。”
“闭嘴。”
“李艺彤。”
“我让你闭嘴！”
李艺彤咬着牙，一点点往后挪。
手腕刚才磨破的地方重新裂开。
血顺着手背流下来。
黄婷婷看见了。
“你手流血了。”
“关你屁事。”
“……”
“你给我上来。”
黄婷婷忽然笑了一下。
“你还是这么凶。”
“黄婷婷！”
“知道了。”
她抓住旁边凸出来的树根。
两个人一起用力。
终于爬了上去。
李艺彤直接躺在地上。
喘得说不出话。
黄婷婷也躺在旁边。
两个人看着头顶黑漆漆的树林。
谁都没有动。
过了很久。
李艺彤突然说：
“刚才为什么让我松手？”
“怕你掉下去。”
“那你呢？”
黄婷婷没说话。
“你掉下去就没事？”
“至少一个人能出去。”
李艺彤猛地坐起来。
“你是不是有病？”
黄婷婷皱眉。
“你小点声。”
“我小什么声？”
“狗还在。”
“黄婷婷。”
李艺彤盯着她。
“你能不能别每次都这样？”
黄婷婷愣住。
每次。
这个词像一根针。
很轻。
却准确扎进了那个她们从来没有碰过的地方。
李艺彤也意识到了。
两个人安静下来。
很久以后。
黄婷婷问：
“哪样？”
李艺彤嘴唇动了动。
最终却把脸转开。
“没什么。”
黄婷婷看着她。
“说完。”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是你先说的。”
“……”
李艺彤站起来。
“走吧。”
黄婷婷也站起来。
“李艺彤。”
“干嘛？”
“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艺彤背对着她。
山里的风很冷。
吹得树叶不断响。
过了很久。
她才低声说。
“你一直都这样。”
“觉得自己做什么都是为了别人好。”
“别人问你，你又什么都不说。”
“你自己决定。”
“自己后退。”
“自己觉得这样对大家都好。”
她停了一下。
“然后有一天——”
声音突然轻下来。
“人就没了。”
黄婷婷站在原地。
她当然知道。
李艺彤说的已经不是刚才的悬崖。
有些话一旦开始。
就很难停下来。
“所以呢？”
李艺彤转过身。
“什么所以？”
“你现在是在怪我？”
“我没有。”
“你有。”
“黄婷婷，现在不是——”
“那当年呢？”
这句话出来以后。
连黄婷婷自己都愣住了。
李艺彤彻底不说话了。
十年。
她们之间第一次有人主动碰到这个话题。
没有采访。
没有镜头。
没有粉丝。
只有两个人。
黄婷婷看着她。
“你是不是一直觉得，当年都是我的问题？”
李艺彤的眼圈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别的什么，有一点红。
“我没有这么说。”
“那你刚才什么意思？”
“我——”
远处突然亮起一道光。
两个人同时转头。
手电筒。
山坡上。
有人下来了。
紧接着男人的声音传过来。
“婷婷！”
“发卡！”
“别跑了！”
李艺彤脸色骤变。
黄婷婷一把抓住她。
“走。”
那场十年后迟到的争吵，就这样被生生截断。
她们终于找到水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是一条山溪。
李艺彤蹲下来想喝。
黄婷婷拉住她。
“别直接喝。”
“我快渴死了。”
“至少找流动快一点的地方。”
“这种时候你还讲究。”
“喝坏肚子你跑得动？”
“……”
李艺彤认命地跟她往上游走。
最后还是喝了几口。
冰得牙疼。
李艺彤洗了一把脸。
黄婷婷蹲在旁边看她的手。
“给我。”
“什么？”
“手。”
“干嘛？”
“看看伤口。”
李艺彤伸过去。
黄婷婷把自己已经撕坏的外套内衬扯下一条。
绕在她手腕上。
李艺彤低头看着她。
黄婷婷系得很认真。
“疼吗？”
“还好。”
“这里呢？”
“嘶——”
黄婷婷抬头。
李艺彤马上说：
“不疼。”
“……”
“真的。”
黄婷婷没理她。
把结系好。
“别再碰水了。”
“嗯。”
李艺彤还在看她。
黄婷婷终于发现。
“看什么？”
“没什么。”
“那你转过去。”
“黄婷婷。”
“嗯。”
“你刚才问我的问题。”
黄婷婷的手停住。
李艺彤坐在溪边。
“我以前确实怪过你。”
黄婷婷没有说话。
“特别怪。”
“觉得你狠。”
“觉得你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
“后来——”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后来又觉得可能我也挺烦的。”
黄婷婷抬眼。
“你不是挺烦。”
李艺彤看她。
“那是什么？”
“非常烦。”
李艺彤愣了一秒。
然后笑了。
是真的笑了。
“靠。”
黄婷婷也忍不住笑。
那可能是十年以来。
她们第一次在只有彼此的情况下，因为对方笑出来。
笑完以后。
两个人又安静了。
李艺彤轻声说：
“但我真的没想过会变成后来那样。”
黄婷婷低着头。
“我也没有。”
李艺彤抬头。
这是黄婷婷第一次承认。
只四个字。
却让她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张了张嘴。
“婷婷——”
山坡上突然传来树枝断裂的声音。
咔嚓。
两个人瞬间站起来。
太近了。
黄婷婷压低声音。
“跑。”
她们沿着溪流往下。
没跑出去多远。
一道手电筒的光扫过树林。
“在那里！”
男人发现她们了。
李艺彤回头看了一眼。
“快！”
她们开始狂奔。
前面突然出现一条废弃的土路。
两个人冲上去。
李艺彤刚跑几步，脚下忽然踩空。
那是一个被落叶盖住的捕兽坑。
“啊！”
黄婷婷猛地抓住她。
李艺彤整个人向下坠。
坑底不是很深。
但里面插着几根不知道谁留下的生锈铁条。
黄婷婷看见的一瞬间，什么都没想。
她直接扑过去。
用身体把李艺彤撞向另一边。
李艺彤摔进泥里。
黄婷婷却因为惯性继续往前。
下一秒。
一种极其尖锐的疼痛从右侧腹部炸开。
她整个人僵住。
世界像突然没了声音。
李艺彤从地上爬起来。
“黄婷婷？”
没有回答。
“黄婷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