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影急忙道:“没、没事,我周日也是在家休息。”
傅司弦道:“上班了一周不趁着休息出去玩吗?”
“工作太累了,周末提不起精神去玩。”
即使有双休,白影也鲜少出门。
光是想到出门必定会碰到人就已经耗尽白影的心力,即使出门也只做一个人也能做的事。
每思及此,白影都要感谢手机和互联网的发明,感谢他们将有温度的社交转化成冰冷的数据。
“这样说,我还是打扰了白先生的周末。现在快到中午,也为了表达我的歉意,中午我请白先生吃饭吧。”
接近秘密需要耐心,自己有一整天可以陪你玩猫抓老鼠的游戏。
“怎么能让傅先生破费,我家离得不算太远,到时候回家路上自己解决就行。”白影连忙拒绝。
他人的好意对白影却是负担。
有来就必须有往,任何人只要为自己付出一次,哪怕对方不在乎,白影都会在心里记一笔日后以同等价值回报对方。
他白影还不起,就不能欠。
“谈不上破费。你帮了我这么多,很应该请你一顿便饭。而且我还有一件事要拜托白先生,这顿饭也算作我对白先生的贿赂。”
撒谎。
他的住址离市中心根本不近。自己亲自等他,足足枯坐了半个多小时。
白影疑惑道:“傅先生,你的话我不太理解。”
白影无法理解所谓的拜托,自己资格证没考多少个,什么难事非他不可。
“是那只小狗的事。我想请白先生每日都能来照顾它。如果白先生答应,我愿意弥补白先生一切损失。”
傅司弦话音未落,白影按捺不住心焦道:“王助理不是说它已经没事了吗?”
白影醒悟过来,原来这就是王助理说他的老板要跟他谈的“事情”。
每日都来?王助理不是说没事了吗?
傅司弦心里好笑又无奈。
进门死气沉沉,踢一下才肯动一下,目光躲闪着不敢直视自己。
此刻,为了他的狗朋友敢直视他急于撇清关系的自己。
傅司弦深黑的眼底也刻入白影的形影。
在傅司弦眼中白影样貌不算出众,比不上过往和他好过的最差那个。
偏偏是那双常常木讷无神的眼睛,被主人蓦地唤醒,像月亮栖身湖水被落叶潋滟一池月色,水光涟涟。
涟漪封在眸中流转不畅,点成一滴泪印刻在眼角。
如果这双眼睛能多多看向自己……
不,他应该只探究小老鼠的秘密。
傅司弦无意卖关子,“你放心,它没事。是小夜曲抗拒我以外的人,想请你暂时照顾它。”
傅司弦故意漏出漏洞。
小夜曲是他随口在人前胡诌的名字,那条狗没听过。
如果白影对这个名字有疑议,就印证他的猜测。
听到此言,白影心中绷着的弦松了下来,没听出话中机锋。
还好没事。
“但是我平时要上班,也没有多少时间能过来。”
傅司弦料到白影必先拒绝,也不必逼他,小老鼠急了容易。
“白先生不用急着拒绝。不如我们上去看看小夜曲。”
“好。”
两难之间,逃避很可耻但有用。
傅司弦领着白影到小夜曲房间门前,借口有公事需要处理,请白影在小夜曲房间内稍等。
白影信以为真,独自留在了房里。
傅司弦回书房,留意锁好门,走到书桌前打开监控。
多角度监控和偷听器完整收录白影的行为举止。
傅司弦看了几分钟,白影无非是拿哄小孩子那套哄狗。
白影声调夹得尖细,一句话混着好几个叠词钻进傅司弦耳朵里恶毒地折磨他的鼓膜。
矫揉造作。
他强忍着心理不适,逼迫自己务必再三容忍,生吞下这锅恶心粘稠的浆糊。
从白影进门开始,他称呼小狗只用泛称,自称倒是变成了“哥哥”,再没提到上次监控的内容。
难道是哪里让他发现了端倪?
疑惑之际,白影放过了傅司弦的鼓膜。
他斜倚着床边,俯首贴近小德牧的额头,像父亲倚在孩子床头安抚眼皮打架仍兴奋着不肯睡觉的孩子。
哼唱的人低声吟诵曲子,音调似有还无。
似乎是对曲调不熟悉,调子藕断丝连,没有断到拍子应断的位置。
每一个变形的音符都落在书桌前的偷窥者耳中,不轨之人细数着拍子,缀合作片段的五线谱。
舒伯特的《小夜曲》。
命运牵成一桩巧合。
傅司弦爷爷曾是落魄的街头小提琴家,小时候他便听过世上最美的《小夜曲》。
他望向桌上的相框。这是他留在公寓唯一的照片。
照片里,小男孩第一次触摸琴弦,老者向他道出“司弦”的由来。
和着不成调的调子,他任由自己追忆记忆海的另一岸。
潮涌息平,那段时光重又深埋进忆海。
傅司弦收敛思绪,没有听下去的必要了。
他起身离开,锁好房门,转身敲了敲对门。
不及白影反应,傅司弦开门进屋,便看见白影蜷缩身子斜靠在床边。
管中窥豹远不如亲眼一见。
白影双膝屈起,在身下合紧交叠,光洁的脚腕含羞半露,衬衫软软陷进腰窝,掐出可堪一手掌握的腰线。
眼神像被惊动的小动物,警惕闯进安全距离的野兽。
白影怔愣了片刻,害怕被人发现隐秘似的拽下裤管,踉跄着起身。
傅司弦目光暧昧交缠着白影,一丝银光倏然划过傅司弦眼前。
脚链?
他分明是个雏,谁给他带上的?
这么短时间里就能给自己找了个主人,私底下玩得这么花。
他是谁的狗?
白影立在原地,四肢局促不知如何摆放,自己在别人家里好像太放肆了。
刚才小狗躺到床上发饭晕,白影不敢坐到别人家床上——尽管是狗睡的床——索性坐到地上。
小狗昏昏欲睡,更不会像九九会暴起扇自己,白影才将自己小时候的摇篮曲悄悄哼给小狗听。
傅司弦该不会听到自己唱得太难听才盯着自己这么久吧。
事教人一教就会,无地自容四个字白影。
傅司弦看穿白影的窘迫,缓声道:“我看时间到了,下去吃饭吧。”
白影甫欲拒绝,傅司弦步步紧逼。
傅司弦佯装不快,闷声道:“白先生再三拒绝我,似乎是看不起我傅司弦了。”
“没、没有,我只是不想给你添麻烦。”
“一顿饭而已,不算麻烦,跟我来吧。”
盛情难却,白影蹑着手脚,踩着傅司弦的影子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身后分明只有沉闷的脚步声,傅司弦却遐想那丝银铃随着主人摆动脚踝,点出沉默的清脆回响。
一段电梯转走廊行进,白影辨不清方向,贴近傅司弦行走。
织着繁复华丽图案的软厚地毯海绵一般消弭脚步声。
小小一段路,白影做梦素材都囊括不了此处奢华。
果然巨富豪奢出入场所和用度不会摆在桌面上。
傅司弦知道小老鼠,现在该是谁的狗,好奇心重,一路上心思该活泛起来了。
部长请二人进包房,临海市让积木般搭建在此脚下。
包房中心摆放一张原块大理石整切而成的圆桌。
傅司弦略略看一眼餐牌确认菜单,部长便离开去准备了。
傅司弦安坐主位,白影要为自己隔出一条护城河,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落座傅司弦身旁第二个座位。
傅司弦哭笑不得,从老鼠升格做狗,胆子还是米粒大,把他傅司弦当洪水猛兽挡。
白影也确实把眼前人当成洪水猛兽。
找不到符合此地场合和傅司弦身份的话题,白影眼中失去焦点。
遇到难做的事又宕机了。
天爷啊能玩手机吗?好想问问迪老师怎么跟有钱人聊一个优雅的天啊。
幸而不多会儿功夫便上菜,白影埋首米饭堆里,谨守爷爷饭桌上食不言的规矩,小心翼翼闭嘴说话开口干饭。
合共四菜一汤,都是中式口味,摆盘颇为精巧。
傅司弦眼见白影吃饭多于夹菜,明白白影台底下的小心思,主动给他夹了些鱼肉到碗里。
“试试这个,这个鲜。”
傅司弦余光仔细揣摩白影。
四五个米粒凑成一口饭,端出势必咀嚼每个饭粒的水磨功夫,腮边几乎看不见鼓起。
古时候大家小姐的礼仪规矩也没白影学得明白。
白影嘴里还嚼着一口饭,含糊不清说话不礼貌,点点头多谢傅司弦的心意。
咽下去后,白影夹了筷子头大小的鱼肉放进口中,舌尖一抿,鲜味席卷他的口腔。
白影为数不多的爱好是吃,吃到好吃的眼睛光亮亮的,转头欲跟傅司弦分享。
四目交投,霎那间一点念头转到台前。
这只是人家普通不过的一顿饭,显得自己急切又没见识。
咳出几声生硬的笑声,重重吐出三个字:“这个好。”
“那就多吃些。”
傅司弦夹了大片鱼肉到白影碗里。
白影点头谢过傅司弦,又尝了几口后,目光抬起撇向另外几个菜,筷子抖搂着向前又退了。
傅司弦从来没觉得看人吃饭也能这样有趣。
馋又不肯大大方方吃,自己还给自己立规矩。
理性和感性拉锯,假面和真实模糊边界,没有一方永久压倒对方。
某种程度上表里如一。
面上瑟缩怯懦,背地里带脚链发骚。
一顿饭毕,白影吹凉勺子里汤正准备喝下。
“白先生,我们做朋友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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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脚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