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结沈清婉与清羽那桩沉冤,暮色已如轻烟漫过整座城池。楚言一行人将后事妥帖安置,卷宗证物一并送交官府,却并未就此启程。沈清婉临终前那句含血的叹息,始终悬在几人心头不散——这世间衣冠楚楚的门面之下,总藏着专吞孤女弱女的阴私勾当,不见天日,亦无人清算。
客栈内灯火轻摇,映得满室人影分明。
一行六人,除萧仪清是凡人公子,其余皆是天上神官,一律宽袖长袍,气质出尘。
陈炎一身赤橙相间的宽袖长袍,热烈而不失沉稳,身姿挺拔,神色沉静。他将最后一卷卷宗合拢,指尖在桌角轻轻一叩。
“近半年少女失踪频发,线索虽碎,却都隐隐指向城中萧家。我们既已遇上,便不能袖手。”
楚言立在窗畔,一袭银紫交织、近如星空蓝的宽袖长衣垂落,衣料似有微光流转,眉目清峻如寒玉。他微微颔首,声音稳而有力:“我已多方打探,数家失踪女子最后现身之处,皆在萧家商行附近。萧家外表温良恭俭,内里必定藏污。”
萧仪清听得“萧家”二字,指节不自觉地收紧。
他一身世家公子常服,衣料隐带极淡金丝暗纹,日光下才微微泛光,不显张扬,却自有贵气。他是萧家七公子,自幼便看透二哥萧仲山的本性。父母早逝,家中权柄大半握在这位二哥手中,对外谦和有礼,对内专横自私,眼中唯有银钱利益,从无半分手足情分。这些年府中常有诡秘动静,他不是没有察觉,只是萧仲山行事极为隐秘,从不留把柄,他纵有不满,也无从下手。
“二哥把持家事多年,行踪诡秘,若真有不法勾当,必定藏得极深。”萧仪清声音低沉。
上官冥站在廊下,一身清冽青碧色宽袖长袍,衣袂随风微动,自带一股潇洒出尘之气。他本是风神化身,举手投足间便有清风随行,宽袖一展,更显飘逸不羁。此刻他唇角微扬,语气干脆利落。
“藏得再深,也逃不过风的踪迹。外围探查、布防路径、风吹草动,尽可交予我。”
安怀川一身沉稳棕色宽袖长袍,利落大气,带着武神独有的刚正气场,腰间佩剑稳佩,身姿如松,沉声道:“我在外围戒备,策应进退,一旦有变,可即刻出手破局。”
三生石静立一隅,一身暖艳红衣,剪裁柔和却不显女气,领口与袖口缀着细巧暗纹,周身似有淡红微光流转。他本是月老座下仙灵,手中并无寻常刀兵,只以一缕缕红绳编织而成的锦绫纱为器,看似柔软,实则可缚人、可锁气、可探踪,一经缠上,便是修为高深者也难挣脱。他素来寡言,此刻只淡淡一句。
“我守街口,夜行车马、人气流动,皆逃不过锦绫纱探察。”
六人分工顷刻落定。
由萧仪清亲自引路,众人一同往萧府而去。
暮色四合,朱门紧闭。
萧仪清上前通报一声,门役见是七公子,又有一众气度不凡的客人随行,不敢怠慢,当即躬身开门。
楚言、陈炎、上官冥、安怀川、三生石一行人,便跟着萧仪清,自正门缓步踏入萧家。
庭院规整,花木修剪齐整,一派世家气度,看不出半分阴私。
不多时,萧仲山便闻讯迎了出来。
他一身锦袍,面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见了萧仪清,又扫过众人,眼神在楚言与陈炎身上稍作停留,便已判断出来者身份不低。
“七弟今日怎的带了这般多贵客回来?”萧仲山笑声爽朗,瞧不出半分异样。
萧仪清淡淡道:“几位是在外结识的友人,途经此地,听闻萧家有些薄名,特来一访。”
萧仲山何等精明,当即会意,抬手引众人入厅落座,吩咐下人奉茶。
席间言谈,多是生意往来、城中风物、世家规矩。
萧仲山谈吐圆滑,分寸拿捏得当,时而豪爽,时而谦和,乍一看,不过是个精明市侩、一心钻营的寻常商人。
楚言与陈炎偶尔开口试探,言语间旁敲侧击,提及近来少女失踪之事。
萧仲山只作惊讶,连连摇头叹息,满口仁义道德,说些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的场面话,半点破绽不露。
众人观其言行,只觉此人重利、自私、凉薄,却也抓不住半点切实把柄,更看不出他与失踪少女有何关联。
仿佛一切,都只是无端猜测。
安怀川端坐一旁,神色不动;上官冥目光轻扫院落,未察异常;三生石静立角落,红衣似火,气息沉静。
一番交谈下来,众人心中虽仍存疑虑,面上却未显露。
天色渐晚,楚言等人不欲久留,起身告辞。
萧仲山一路送至门口,笑容依旧温和,挥手道别,看不出半分异样。
萧仪清将众人送至巷口,低声道:“今日一番相见,诸位瞧出了什么?”
楚言淡淡道:“此人城府不浅,面上滴水不漏。但越是如此,越不对劲。”
陈炎颔首:“今日暂无实证,不宜打草惊蛇。我们先回客栈,静观其变。”
众人点头,各自散去。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萧府深处,一道偏僻角门悄无声息打开。
一辆毫无标识的黑篷马车停在暗处,车帘紧闭,气息压抑。
萧仲山立在门内,面色阴鸷,全无白日里的温和笑意。
几个心腹打手,押着一个面色惨白、浑身颤抖的少女,从后院阴影中快步走出。
少女发丝凌乱,双目通红,正是尤情。
她想呼喊,口中却被堵住,只能发出细碎呜咽,泪水不断滚落。
萧仲山冷眼一瞥,语气淡漠如冰:“哭也无用,既入了我手,便认命吧。”
他不愿再留半分隐患,当夜便联系好买主,以高价将尤情转手卖出。
心腹将尤情强行推入马车,车帘一落,车轮碾过青石板,悄无声息驶入夜色,转瞬消失在街巷深处。
萧仲山站在角门内,直至马车彻底不见踪影,才缓缓合上大门,脸上露出一丝阴冷笑意。
此事做得隐秘至极,无一人看见,无一人知晓。
他以为,自此神不知鬼不觉。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一阵急促的哭喊声便从城中某处传来。
尤莹疯了一般冲出家门,四处奔走,逢人便问。
“尤情——我妹妹尤情不见了!”
“昨夜还好好的,一夜间,人就没了……”
消息很快传遍半座城池。
楚言等人在客栈中听闻此事,神色微变。
萧仪清站在窗前,望着城中方向,指尖缓缓攥紧。
昨日登门,一切如常,毫无端倪。
一夜之间,尤情失踪。
真相尚未浮出水面,可一股阴冷的寒意,已悄然笼罩在众人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