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晨雾像一层薄纱笼在沈府的飞檐之上。昨夜后院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仿佛被晨光轻轻抹去,只余下空气中一缕挥之不去的药香,混着极淡的腥气,在庭院间悄然流转。楚言一夜未曾深眠,清羽埋尸化骨、羽翼微动的画面在他脑海中反复浮现。他与同住的陈炎简单交换了一个眼神,示意此事暂且按下,随后便以透气观景为由,独自往后院僻静处行去。
青羽果然在那里。
他已摘去医师面纱,身姿清挺,面容清冷绝艳,一身素衣立在廊下,目光温柔地凝望着沈清婉所居的绣楼,周身萦绕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清冷妖气。楚言放轻脚步,确认四下无人,才缓缓靠近,压低声音贴在他耳边开口,语气轻淡却字字分明:“阁下不必再隐瞒身份,昨夜后院挖坑埋尸、以精血为药引之事,我看得一清二楚。你并非寻常医师,而是鸟妖,所做一切,皆是为了沈家小姐沈清婉,对不对?”
青羽周身骤然一僵,凛冽杀意瞬间迸发,指尖凝起淡淡青芒,看向楚言的眼神冷如寒冰。楚言却并未退避,只是抬手轻轻按住他的手腕,声音稳而沉静:“我无意拆穿你,更不会对沈小姐不利。你为她逆天续命,情深至此,我能体谅。今日之事,我会当作从未看见,也会约束同行之人,绝不向道士透露半句。只望你此后,莫再伤及无辜。”
青羽凝视楚言片刻,杀意渐渐收敛,灵力缓缓散去,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目光再度落回那扇窗棂,眼底只剩化不开的温柔与悲凉。两人再无多言,楚言转身离去,青羽依旧立在原地,仿佛一尊守了许久的石像楚言回到前院,与陈炎等人汇合。一行七人神色平静,仿佛昨夜什么都未发生,只当是一次寻常借宿。沈老爷整日忧心女儿病情,面色憔悴,府中上下气氛压抑,谁也没有料到,一场狂风骤雨正在悄然逼近。
临近正午,借宿的道士终于按捺不住。
为首道长手持桃木剑,在厅中踱步片刻,猛地一拍桌案,厉声喝道:“好重的妖气!此宅藏有妖物,以人血为引,祸乱一方,今日必除!”
话音未落,他已踏至中庭,掐诀念咒,符纸纷飞,金光骤起,强横的道法威压瞬间席卷全府。
“妖孽,还不现身受死!”
道法余波直逼内院,本就体弱的沈清婉当即心口一闷,脸色惨白如纸,摇摇欲坠。清羽见状心头一紧,他深知再隐藏下去,沈清婉必定被道法所伤,再也顾不上掩饰。
青光猛然暴涨,素白衣衫被劲风掀动,一对巨大洁白的羽翼轰然展开,羽尖泛着淡淡青辉,鸟妖真身,彻底显露。
满院哗然。
“果然是你这鸟妖!魅惑小姐,残杀百姓,以精血续命,罪无可恕!”道士厉声怒斥,桃木剑直指青羽。沈老爷又惊又惧,瘫坐椅上,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上官冥手持折扇,缓缓收拢,眉峰微沉,率先开口:“我观这妖物并无主动伤人之意,所作所为,皆系为护沈家小姐。只是以杀续命,终究踏入歧途,于理不合,于天道难容。可若就此赶尽杀绝,看在沈小姐的份上,又未免太过残忍。”
安怀川手按腰间佩剑青衡,剑身微微一颤,他目光凝重,语气冷静:“妖与人本就殊途,此法阴邪毒辣,伤及无数无辜性命。今日若姑息,他日一旦失控,遭殃的便是宁安城百姓。我等行路至此,虽不愿多生事端,却也不能视而不见。”
萧仪清只是一介凡人,并未修习道法武学,此刻站在人群之中,面色微白,却依旧强作镇定,轻声叹道:“我不懂什么妖法天道,只看得出他对小姐是真心的。可这么多条人命,终究是沉甸甸的债,这笔账,无论如何也算不清了。”
三生石站在一旁,神色平静,目光掠过青羽染着淡淡血气的羽翼,又看向泪流满面的沈清婉,缓缓开口:
“缘起性空,爱恨成劫。他以血换她岁月,她以泪偿他深情,这是他们自己的命数,旁人插手,亦是乱了因果。”
道士见众人各有思量,不愿再等,索性一把将虚弱的沈清婉拉至阵前,将一柄短剑塞入她手中,厉声逼迫:
“此妖害人性命,迷惑于你!你若还有心智,便亲手杀了他,以正天道。否则今日,满府之人都要为这妖物陪葬!”
沈清婉浑身颤抖,握剑的手不住摇晃,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望着那道羽翼洁白的身影,泣声道:“青羽……我不能……我做不到……”
“不杀他,死的便是你!”道士怒吼。
青羽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眼中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释然的温柔。他一步步缓缓走近,羽翼轻颤,声音轻得像风:
“阿婉,我不怨你。能陪过你这一段,于我而言,已是万幸。”
话音落下,他不闪不避,径直朝着剑尖上前一步。
沈清婉惊呼出声,想要收剑,却已来不及。
寒光一闪,短剑狠狠刺入他的心口。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那对洁白的羽翼,触目惊心。
青羽身躯一颤,眼中光芒渐渐熄灭,巨大的羽翼无力垂落,身躯化作漫天纷飞的羽絮,缓缓消散在空气里。唯有一片最轻柔、最洁白的羽毛,悠悠飘落,静静落在沈清婉掌心。
几乎在同一时间,虚空之中隐隐有微光凝聚,爱念珠悄然凝结成形,随即便被三生石伸手接住,默默收起。
沈清婉紧紧攥住那片羽毛,泪水决堤,仰天长哭:
“下一世,不做人,不做妖,只做同林鸟,再也不分开!”
楚言看着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对众人低声道:“因果已了,我们不宜久留,继续前往宁安城吧。”
陈炎默然点头。
上官冥缓缓松开折扇,轻扇两下,掩去眼底一丝怅然:“此地不宜久留,走吧。”
安怀川按住青衡剑鞘,轻叹一声:“情之一字,误人至此,望前路再无这般劫数。”
萧仪清望着空荡荡的庭院,低声道:“好好的一段缘分,偏偏落得如此下场,实在令人唏嘘。”
三生石将刚凝结的爱念珠收好,淡淡道:“缘起缘灭,皆是注定,不必回头。”
一行七人不再多言,相继转身,踏着渐斜的日光离开沈府,身影渐渐远去。
庭院之中,只剩下沈清婉独自一人,伫立在风中,紧紧握着那片温热的羽毛,泪水无声滑落。她望着空无一人的廊下,轻声呢喃,成为这段痴恋最后的收尾:
“青羽飘零人不在,此生唯梦与君逢…”
人妖殊途,情深缘浅,终成一场彻骨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