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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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雅欣让林子希好好考虑一下,最好这两天给出一个答复。
林子希催人出去,自己还要抓紧时间练歌,马上就要演出了。不然音乐老师又要讲她不努力。
房间一关,她靠在门上,慢慢蹲下去,和外面的雨一起湿了。她第一次感到眼睛像被盐腌制,咬过青橄榄,牙根被钻了一样酸着,从嗓子眼到胃部有柠檬汁缓缓流过,之后浑身泡在醋坛子中,泡到皮肤发白膨胀,起了褶皱。
林子希那几日假装无事发生,更加努力地练歌。国庆节前,学校用几辆大巴车把参演的学生拉到中央公园。要从他们学校的节目中挑选三个,当成焰火晚会的暖场。
音乐老师再三叮嘱林子希,调子不要起太高,不然她气息不足后续就容易破音。
不过那天的彩排出了些意外,班主任坐在台下听了一会,喊走音乐老师,最后又喊走林子希。
远处隐隐飘来桂花和糖炒栗子的香味,空气暖烘烘的,像在烤面包。林子希在身后拧着手指,点点头。
她最终没有当成领唱,领唱需要好音色好音准。音乐老师皱着眉据理力争,班主任擦着额头上的汗:“事发突然嘛,没想到直接来这里彩排,还要登电视直播......”
林子希很平静地就接受这个决定,音准不好当不了好领唱,这是很简单的道理。但正式演出结束以后,林雅欣和Peter带着外婆接她去吃饭,餐桌上说电视镜头闪太快了,都没来得及注意她在哪里。她咬着芋头酥,眼睛还是泛红了,低着头慢吞吞咽下去,抬眼撞见酒店暖黄色的灯,外婆脸上的皱纹泛着细腻的光,轻轻朝她笑。
可能是她过去十几年过得顺风顺水,所以这一年多以来,遇到点小事情就觉得是天大的事情,父母结束关系,母亲远走国外,父亲爱着其他孩子,她被迫跟好朋友分开,刚在这边读书时跟不上进度,也听不懂他们讲的方言,哪怕她再怎么外向开朗,也没有很好的同龄朋友。这次的节目她很想担任领唱,感觉像某种心灵归属。
前几天林雅欣问她长大的感觉怎么样。她很想回答不怎么样,原来这就是长大吗?需要咽下很多“不喜欢”。
Peter应该是想缓和气氛,在一边叽里呱啦地说话,讲第一次见到林雅欣时的场景。他们是在智利跳库埃卡舞时认识的,当时他被一位本地人邀请,跳舞转圈时因为头晕撞到了林雅欣,一见钟情。
林子希看着他鼓起来的胸肌,微微拱起的腰背,手舞足蹈的。听他的描述总是联想到骑自行车转圈的棕熊。
他继续用瘸腿似的口音讲林雅欣,林子希听不懂,一味敷衍地点头。他就很开心,说:“真是个温度高的天使。”
林子希皱眉,林雅欣解释:“他夸你热情。”
她看着靠在外婆身上笑开的林雅欣,又看了看讲自己家人的Peter。过了一会,低头笑了笑。
Peter说自己家共四个孩子,他是家中的大哥,有两个弟弟,还有一个调皮却很温暖的妹妹。
林子希就忍不住想,李品恩算是她的大哥吗?两个人接触这么长时间,她还从来没有喊过一声哥,总是直来直去喊他的名字。
大堂传来细细柔柔的钢琴曲,Peter惊喜地说这是德彪西的《月光》,是他爱上林雅欣时耳边响起的曲子。
林子希听这首曲子的时候,到中间部分,总觉得格外熟悉。坐车回家路上,不远处烟花在夜空绽放,中央公园那边请来了上海的演奏团,城市都在迎接国庆。
秋风柔柔,烟花慢悠悠落到河面上,河流璀璨耀眼,映着夜空的星光,变成李品恩那双璨璨亮光。照片便动了起来,顺着风飘到秋夜里。
林子希趴在车窗上,被路过的秋风轻轻吻了一下眼皮。车子路过一座座石桥,她想起来,酒店大堂响起的那首曲子,好像在李品恩寄来的磁带中出现过,不太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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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希最后还是没有跟林雅欣一起离开。
她说苏州有外婆在,以后还可以去见陈莉婷,跑去国外回来一趟那么难,她才不要。
林雅欣怀疑她话里的真实性,她咬一袋豆浆,穿好鞋匆匆去上学。外婆追出门,说今天会做清蒸螃蟹,昨天买了几只硬脚蟹,个个都很壮。她就转身摇摇手,跑进清晨的阳光里,之前很多个早上都是这样的。
外婆打理种在院子里的花花草草,林雅欣坐在一边,时不时讲几句话,多数时间安静看着她,不知道想到什么,转过头移开了眼睛。
林子希放学回家以后,看着林雅欣留给她的礼物,没说话。
外婆把大闸蟹端到餐桌上,告诉她Peter还给她留个张字条,上面涂得花花绿绿的也看不懂,小老外还蛮浪漫,分别给她们送了一束花。
是林雅欣让她好好上学,不用送自己离开的。林子希也没表示异议,回来吃了几只壮蟹,擦擦嘴跑出去找小鬼头。
小鬼头的爸爸妈妈正在吵架,闹得整条巷子里的人都听得到。他蔫着脸蹲在大门前,黑溜溜的眼睛看见林子希,瘪瘪嘴吸着鼻涕,硬是没有掉眼泪。他今年生日的时候还欢呼雀跃,对林子希说今年九岁,变成大孩子了,不能再哭鼻子。
林子希带他去吃糖炒栗子,两个人蹲在路边,眯着眼看向街对面,那家叫"Lilac "的店铺挂上了小彩灯,闪着五颜六色的光。店铺门口有妈妈带着小孩经过,小孩指着店里面,哭闹着想要进去买漂亮的玩具,躺在地上撒泼打滚,被他妈妈连拖带拽。
林子希跟小鬼头都看笑了,笑着对视一眼后就都不笑了。
秋夜凉爽,手里的栗子暖呼呼的。林子希滑动手里那只银白色的滑盖手机,小鬼头跳起来叫:“这只手机很贵的,我爸一直很想买,但他没钱。 ”
手机是林雅欣买来给她的,方便她往台湾和国外打电话。她当然知道这只手机价格昂贵,给她一个中学生用实在有些奢侈。
Peter给她留的字条上面两种语言,因为他中文很烂,写出来的汉字像分家的部首,跳过几行乱七八糟的的文字,结尾处有一句英文,"We both love you."
看到这句话,她就有点撑不住。
林子希不怎么会听到父母这样说。林雅欣绝对不会说“爱你”,李秉伟更加不会,他们只会表达期望,希望你以后怎么怎么样。但她知道林雅欣是爱自己的。
上个月李品恩寄来信,说他喜欢妹妹,像Peter一样这么直白,所以她有点不知所措也很正常。想到这里她就有些懊悔,太久没有回信,估计他又会多想。李品恩这个人,性格是有些敏感。
小鬼头蹲在她身边,用她的手机玩贪吃蛇,吸溜着鼻涕问她:“那个老外是你哥哥吗?”
林子希托着下巴看彩色的小灯泡,摇头:“不是。”
屏幕里传来贪吃蛇吞球的声音,小鬼头过一会说:“我妈妈在生我之前还有一个儿子,四岁那年悄悄跑出去玩,一头栽在莲花池里,再也没睁开眼睛。所以他们经常因为这件事情吵架,互相埋怨没有看好。我可能真的不是一个很好的小孩,总是调皮捣蛋惹他们生气,他们总说我比不上我哥。我就不太喜欢哥哥,虽然我从来没有见过他。”
林子希用牙咬开厚厚的栗子壳,栗子炒得有些糊了。
贪吃蛇撞到自己的尾巴,游戏结束,他继续:“大家都说要不是我哥出这种事,我就不会出生了。”
林子希有一会没说话,等他重开一局游戏回道:“才不要这样想。要不是有你在,你爸妈会觉得是因为他们没看好你哥,罪孽深重,所以不配再有小孩。你明明就是来拯救他们的。”
贪吃蛇这次撞到墙壁,游戏再次结束。小鬼头巴巴看着手机屏幕,眼睛却亮了亮,嘟嘟囔囔一句什么,耳朵有点红。林子希就笑着捏捏他的耳朵。
小鬼头捂着耳朵问:“那子希姐姐有哥哥或者姐姐吗?”
林子希从口袋里摸出来一块红色的大大泡泡糖,丢到嘴里嚼了几下,有很甜的味道。她还不知道怎么承认李品恩这个人。老实说,她对这个人还是没什么亲切感,就只是稍微比较熟了而已。因为他妈妈的关系,才觉得其实他也蛮可怜的。
她想得久了,意识到当初林雅欣带自己回来后,在解释这些事情时,为什么谈到李品恩会忽然沉默下来,草草几句再也不愿多说。
林雅欣脱掉湿哒哒的长裙,站在外婆家的水泥花砖上吹风扇,仰头看向老旧的天花板,像在看一片很深的山谷。她说这是自己跟李秉伟之间的事情,跟其他人都没有关系。现在林子希或许还不理解,早晚会觉得这世界上有些事情不是非黑即白,没有办法用对错形容。
小鬼头还在说些什么,林子希听不到,等她从这些思绪中回过神。小鬼头依旧用黑乎乎的手指戳戳她,问:“子希姐姐,你又喘不上气了吗?”
过了一会,又问:“子希姐姐,你在难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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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希确定那首曲子在磁带中出现过。周末写完作业,她又趁外婆出门散步时听了一遍,上次听还是在有蝉鸣的盛夏。这次听她有了新的发现,在开头的空白中,有细微的呼吸声,因为太轻,所以起初她并没有注意。李品恩也没有透露,他在一些方面真是沉默寡言。
跨过长长一段呼吸声,雨声,然后是一段他演奏的钢琴曲,深夜寂静的月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水面。
林子希趴在书桌上,蓝绿色窗帘随风晃动,面前有一本当月的《科幻世界》杂志,展开的那一页是篇很孤独的故事。
故事中的“她”是失事飞船的领航员,永远被困在地心,“我”在休假期间利用可以连接别人听觉视觉的中微子眼镜,带“她”感受地面的世界。在草原上看月亮的时候,“她”轻轻哼起《月光》的旋律*,是李品恩磁带里的旋律。
林子希跟李品恩又有两个月没联系。
那天下午,她把这篇故事剪下来,夹在信中寄去台湾。向李品恩解释,因为这段时间太忙,所以没有及时回复。
李品恩回信的时间是在十一月,虽是暖秋,但天气阴沉沉,不怎么见日光,经常下起毛毛雨,空气里总有一层薄雾般。收到回信那天罕见是个晴天。
李品恩问她这段日子过得好不好,苏州天气怎么样,学业压力大不大,他最近也很忙,所以就算很想跟她联系也没有抽出时间。
对于她听出来里面的钢琴曲,他很高兴,写信的笔迹就有些飞舞。
[有看你寄来的故事,真的很孤独。看得让人好难过,忍不住会想,如果你只能听到我从几千公里深的地心传出来的心跳,你会不会也觉得难过?]
李品恩不忘记回答她的问题:[练气息喔?我没学过声乐所以不太了解。我有问过学唱歌的朋友,好像方法蛮多的,像跑步可以增加肺活量,唱歌的时候要打开胸腔,不要用喉咙唱……听说接吻也可以,但我没试过。]
[我也很想分享一篇故事,刚好是我最近读到的。
你应该知道台湾这边的排湾族吧?传说古时候洪水泛滥,只剩下一对兄妹活下来,因为找不到其他人结婚,只好两个人在一起。结果生出来的后代都有残疾,说是兄妹结婚的报应。
这件事我怎么都想不透。他们罪孽深重,仅仅因为有小孩。那不要生小孩不就好了吗?所谓的报应也就不存在了。你认为呢?]
[妹妹,你知道吗,上个月我以为我要死了,脑子里想的全是你。如果那时候真的死了,我想我也没什么好遗憾的。当然啦,我现在还不是活得好好的。只是有点后怕,我还来不及见你一面。经过那件事之后,我在想,我们是不是差不多该见面了?]
[这是我的电子邮件,虽然用email比较方便,不用等那么久,但我还是很喜欢看你写的字,因为每次看到就会让我想到你这个人。其实打电话更方便对不对?
可以随时打给我^ ^]
窗户下面,金色日光洒在玻璃鱼缸上,金鱼跃出水面,尾巴缠绕嬉戏。
林子希看完这封信后有点头晕,失手打翻手边的果盘,熟透的红苹果滚落在地,几张信纸也掉在桌上。
她想,李品恩可能是疯了。
*《带上她的眼睛》(刘慈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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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