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孔雀羽毛和早春湖水
/
在苏州生活一段时间以后,林子希讲话仍然带有台湾腔,不管她说什么事情,哪怕她正在发脾气,周围的人都不以为意,认为她只是在说笑。
这让她很想回台湾,不过这种想法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很早之前,她就从妈妈口中得知,远在台湾的爸爸在外还养着一个儿子,只比自己大两岁。
国二结束后的暑假,她在跟同学计划一起旅行的时候忽然被林雅欣带回内地。
当时她只当去看外婆,临走前跟好朋友陈莉婷约定,一定赶在返校日之前回来,并保证带些苏州的糕点。
陈莉婷抹着眼睛问,林子希,为什么我会觉得我们再也见不到了。
林子希摆摆手,怎么会,等回来以后还要和你一起吃葡式蛋挞,你不要趁我不在的时候交新朋友哦。
一九九八年暑期,林子希跟妈妈抵达上海虹桥,又乘坐两个小时的车到达苏州。七月下旬的苏州城湿答答的,受之前的强降雨影响,城内水位上涨,街道上很难正常通行。浑浊的水漫过大人的膝盖,最后是外婆托人用自行车将她们的行李拉回家。
林子希卷着裤腿摸索前行,身边有人乘坐木桶经过。她生气又纳闷,想不通妈妈为什么执意在这种天气回来。
踏入外婆居住的院子那一刻,林雅欣捋了把潮乎乎的头发,这才说自己已经跟爸爸分开,以后不会再去台湾。
外婆拿出盐水棒冰,塞到林子希手里,冰水的凉没能消解掉夏季的闷热。林子希怔怔地看着林雅欣,棒冰一点点融化掉,滴滴答答黏了一手。
院子里堆着防水用的沙袋,林子希进屋的时候被绊了一下,愣住几秒后忍不住眼红大哭。
林雅欣皱着眉:“是我被他耍得团团转,你哭什么啊?”
外婆抱住林子希的脑袋,很头疼地看着她:“你跟小孩子讲这些干什么?”
林雅欣脱下长裙,对着风扇吹风,长呼一口气:“麻烦你搞搞清楚林子希,你是我的女儿,是我把你生出来的,不要什么事情都跟他站一起。”
林子希抹了一把脸,也气自己哭什么哭。
青砖上滴落水珠,林子希哭累以后,坐在竹椅上发愣,外婆将绿豆和糯米煮成汤,放了冰块,在阴雨天里透出清凉的味道,盛夏,大家都藏在冰凉的玻璃罐里。
之后洪水逐渐退去,交通恢复正常。林子希被妈妈带去酒楼吃饭,桌子上有一道糕点,闻到味道时,林子希突然趴桌子上哭了起来,搞不清楚她是想念爸爸,还是想念陈莉婷。
林雅欣当时忙着搞定各种身份的事情,懒得考虑她又在哭什么,小孩子的悲伤总是来得莫名其妙。
第二天,林雅欣从外面买回林子希很爱吃的奶油话梅和粽子糖,要她跟外婆好好生活,等过段时日给她寄一些外国货来玩,并且承诺不久以后就带她离开。
她听见妈妈说要去南美洲,那边有位相熟的亲戚,可以帮忙介绍工作。
林雅欣当时穿一件蓝绿色裙子,孔雀羽毛那样的蓝,早春湖水那样的绿。
林子希转过头看见下午的太阳,光线刺到她的眼睛里,蓝色和绿色晕染一片,日光铺在弯弯窄窄的石块路上,外婆摇着蒲扇,问她要不要吃赤豆棒冰。
她猛地想到回苏州前一天下午,陈莉婷拉着她冲到7-11买思乐冰,之后两个人骑着单车晃晃悠悠,笑着谈论各自感兴趣的男孩子,她还透露以前暗恋过陈莉婷的哥哥,搞得陈莉婷大吃一惊,骑车撞上路边的榕树。
陈莉婷大叫:“你竟然会觉得他帅?是脑子坏掉了喔,我送你都不要好吗!”
那时候她还觉得有个哥哥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
林雅欣离开苏州以后,林子希很想给台湾那边打电话,不过每次都没有勇气拨去号码,很怕自己再哭出来,只好分别给陈莉婷和爸爸寄信,投完信后蹲在河边直到太阳落下山。
傍晚的日头落在水面上,灿灿亮光逐渐变成桃花一样的晚霞,是出梅以后的好天气。
林子希反应过来爸爸不是她一个人的爸爸,她还有一个不曾见过面的哥哥。
其实她不确定,自己跟那位哥哥之间,到底谁才是私生子,毕竟自己小他两岁,也因此有一点点的心虚,但也只有蚂蚁那样小。
她很难不对爸爸产生怨言,没过多久这份怨言又转移到林雅欣身上。一个月过后,林子希没有收到任何来自林雅欣的包裹,她们联系的频率也越来越低。
九月份,林子希既来之则安之,在外婆家附近的一所公办中学读书,略显吃力,除了因为老教师带有口音的普通话,还因为文字书写,她写字很容易简繁混用。外婆便从报纸上剪一些常用汉字,贴在她书桌前,让她每天起床后默写一遍。
汉字笔画减少,生活也跟着变简单。她经常想起在台湾的陈莉婷,想念爸爸,当然也会想念林雅欣。
想念往往令人食不甘味,她未因此消瘦,外婆把她照顾得脸圆肤白,头发乌黑,眼睛明亮,加上她讲话过于清脆好听,巷子里的人都很爱同她讲笑,她很容易当真,生气时张牙舞爪,却毫无威慑力,反倒惹来邻居小孩子们的大笑,并且故意学她的口音说话,所以她不喜欢跟这些人一起玩,觉得他们是一群幼稚的小鬼头。
月末,寄去台湾的信终于得到回复,陈莉婷在信中崩溃,问她为什么还不回来,爸爸妈妈怎么突然分开,如果她再不回来自己就要交新朋友,最后用圆珠笔圈出一块块的斑驳,说这是写信时掉的眼泪。
林子希同样跟着哭,提笔回信时脑子里的简体字和繁体字还在打架,整张信纸上,那些汉字时而稀疏时而稠密,像一片没有规划随意种下的树。
她学陈莉婷那样,圈出被泪打湿的地方,圈圈圆圆,信纸就又变成淋着雨的小树林。
过些天,邮差又送来另一封信。不同于陈莉婷飞舞的字体,对方的字迹很正,并不是来自爸爸的回信。
有几张照片从信封里掉出来,是一些生活杂照。雨天的街道,蓝色的海洋馆,操场上的篮球,还有人练习钢琴时落下的影子。信里夹着几支花,被压过后是淡淡的黄褐色,只散出一点草叶的味道。
那些日子空气中有闷闷的燥,很像火烧过后熟透的稻草味。林子希闻着混合的植物燥热气息,打开那封来自台湾的信。
[......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原来自己还有一个家人,想说多了解一下彼此,所以给你写信。
......
其实我很紧张,也很在乎你怎么想我,请问这样突然写信你会不会觉得奇怪?
......
蝴蝶兰是我自己种的,这几天开花了,想给你看。
你在苏州还好吗?
......很想见到你。]
这样熟悉却客气的语气让林子希有一瞬间不知所措。她是有预感的,翻到信纸最后一页,看到落款的名字。
写信的人说他是李品恩,是她同父异母的哥哥。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