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门边，耸拉着一个小脑袋，他怯怯地道：“老师在这啊。我来的路上看见郇老师了，那一块很安静，塔民说方才洄鹘又被抓了，想着应该是老师做的，郇老师在外，我就想偷偷进来看看洄鹘，嗯……大概就是这样，洄鹘是我朋友。”
虽然这间审讯室是被当做儿童教育用，但是随意进出仍是不被允许的，不然逼格太低了。为了拔高治安署的严谨性。
黎茉道：“既然是来找朋友的，就去外面等着，他还得挨训。”
说着，伸手请他走。
阿箬为自己辩解，“我以前都是在外面等他的，今天是看老师你在，我才进来看看。”
至于为什么没人拦住他，因为他的监护人就是郇颜，借着郇颜的面子才能畅通无阻，老师不问他，他就不说。
就在黎茉信了他这份说辞，打算先看着他出去，正前脚后脚，食髓知味的洄鹘突然发话：“你小子有什么好心来看我？不是我每次闹完去你那，你都会白我一眼的吗？装什么呢箬大爷！”
阿箬冷冷地刀了洄鹘一眼，抬头温顺地对着黎茉道：“老师他性子不好，说话太夸张了。”
黎茉：“嗯……”
洄鹘：“哈啊？？？”
不是这小子犯病啊，奇奇怪怪的，活像身体里住了个男妖精，洄鹘打了个冷颤，恶心人。
正常收案流程走完，洄鹘大概会有几天不是自由身，身上七个八个的交互饰品，够他在与人好好相处这方面喝上一壶的了。
治安署外的一排室外座椅，黎茉坐在最左边，中间是阿箬，最右边是洄鹘，他们三个每人手里都拿着根冰糕，黎茉看似吃得认真，实则眼神一直望着面前的塔区，阿箬吃得有一口没一口，视线不住地往她身上飘，就洄鹘咬冰糕咬得干脆，几下就吃完了。
吃完回味了一下，踢了踢座椅腿，引得另外两人注意后，朝黎茉展示他左手腕上的一圈垂丝细藤，嘴里嚷道：“喂，灵者，你至于吗这么防我?还是说，你不放心帝国科技啊？”
黎茉斜眼看他，“上一个在我面前带满交互环的已经跑了。”
“嗯……？带了交互环还能跑，这么厉害，可以让他教教我吗？”洄鹘乐了，萎靡的精神瞬间朝气起来，“给我介绍吧，求你了，老师。”他越过阿箬，想扯住黎茉的衣袖。
阿箬啪的给他小臂一巴掌，并且帮助他完卵归巢，道：“好好坐着。”
为黎茉解释：“可能是帝国那边在给交互环录入信息的时候，因知之甚少，所以才会有纰漏，毕竟兽人的能力在兽化后各不相同，恰好老师的那一只刚好能够摆脱交互环的控制。”他像是把书本上的知识默背的学生，说完，一副对不对求表扬的神情看她。
黎茉：“或许吧。”
说来，阿芙艾身边也有一只影鬼，在和阿芙艾第一次见面时她就提醒她外出可以带交互环防身，防身？防谁呢？影鬼的幼年体和成年体能量的差别，她也想不到，她认识的这只叫墨的影鬼，他怕不怕交互环。
应当是有点作用的。
她在想事情。阿箬掰着手指，不打扰黎茉，转看洄鹘去。洄鹘并没有监护人，也可以说他是一个不断在被弃养的孩子，寻常塔民不愿意和他搭话，更别说邀请他住同一间屋子了，而他本身事件也不够严重，所以不会得到一位老师当做监护人，再者，老师们忙碌，管他也是放任他去野。
现在不一样了，塔有了一位新老师，尽管黎茉不会待太久，但是她有老师的名义，试一试，要是她适合洄鹘呢。
阿箬想着，要把洄鹘安排到黎老师身边去，不由目光森森。
洄鹘被他看得忍不住摸了摸肩膀，冷的，觉得阿箬莫名其妙并回以上下打量。
他小声：“你别害我。”
阿箬眯眼笑笑，很是直接：“不会。”
他就是趁着郇姐不在才来的，既然已经观察好了，回去再给郇颜旁敲侧击一下，一个“临时监护计划”能成。
贴近民生的工作能够很好的融入这里，知道人是什么样的，知道人们是如何的好。
安屏区花洞桥下的一位奶奶，黎茉帮了她些忙，来往几次，奶奶叫她再去时，送了黎茉一篮子的水果。
提着水果篮下班回家，今天是来塔的第四天，工作日的第三天，治安署离得她安屏区的房子近，所以就又到这边休息。
前后坐落的小楼，其中有一座属于她。
不过维系治安只是她交流的一小部分，现在这部分可以总结收录，后面她会着重于查看资料，和上交请求监禁区观察的手续。
核定通过很快，在这半月的后几天。
推开门走进去，黎茉刚收拾好东西放到岛台上，门铃响了，换了身家居服的她把手擦干去开门，在塔这会儿基本上没人找她，能找她的，都不是什么小事。
门外站着笑嘻嘻的郇颜，和她身后探出脑袋的冬瓜。
“郇老师，洄鹘？”把人请进来，坐到沙发上。黎茉去拿了盘切好的水果，等放到茶几上，也顺势坐下，“是有什么事吗？”
望着茶几对面的一大一小，黎茉无所知觉，还照顾着小孩子，把一茶杯碗的橘子块送到洄鹘手边，并笑笑，表情意思可以吃。
不过，洄鹘似乎有些别扭的不情愿。
“黎队啊……”郇颜一开口，那双手交握找商量的动作马上让黎茉警惕。
她不由往侧边坐了坐：“怎么了？”
“这有件事可能需要你同意一下，放心，绝对100%和交流任务相关，信我。”郇颜道。
黎茉：我信不了一点啊。
最后还是妥协了，她道：“郇老师你说吧，我接受能力挺强的。”
“那再好不过了。”郇颜笑得讨好，像是展示一般，把洄鹘拉到黎茉面前，“我们这呢，施行的是一种无恩制，小孩都是自己捡来养的，黎队既然‘短暂’的加入了我们的大家庭，那么尊重这种习俗也是免不了的，刚好我这里有个合适的，就给你送来。”
“什么、什么意思？”左右脑已经开始互搏的黎茉委婉的表达自己的震惊，洄鹘死死盯着她的神色，眼睛后面却是脆弱的，但凡她有一丝抗拒他的表现，估计任凭夺门而出也是小事了。
郇老师，你怎么说服他来的？好厉害。
郇颜：“就是让你成为洄鹘名义上的监护人。可以吧？”
“这不是可不可以的事情，老师。嗯……你要不问问我的年龄呢？有没有可能我也是个孩子？”
郇颜哎呦一声，想她今年的岁数，先给自己弄得不好意思了，但依旧坚持己见，“黎队啊……监护人也是家人，只要让他在你身边就好了。”
她来之前打好的腹稿脱离了用武之地，就在另起炉灶重新想时，本就忍耐到极限的洄鹘猛地站起，“你们一个两个！把我当什么了!推搡来推搡去，我本身没问题，经过你们这一搞我都成扫把星了，没人给我道歉！”
他喊着，转身就要走。
亏他还想最后再接受一次出生地的善意……又被嫌弃了。哭吗？哭个混球，他气炸了！
“你坐下。”黎茉严厉叫住他。
他在平民区“骑鬼火”的事情才过去没几天，身上的交互环一个都没少，更别说，效力最强的茉莉花藤还缠在他手腕上，她的话，他得听。
洄鹘不服气的继续向前迈进一步，双脚恰有千金重，再也动不了了，这都是交互环的威力，七八个交互环都在让他听话，潜在的危险胁迫着他，只有花藤循循善诱，教他安静，减轻痛苦。
不情不愿走回来，这次他站在了黎茉身边。
“这是谁的意思？”黎茉道，对着郇颜，问：“你的？”
侧抬眼看洄鹘，说道：“还是你的？”
两人都有些拒绝回答，但显然不是一个人的主意。
其实有人能够回答，窗外间歇休息的白鸽，黑滴子的眼睛转着，像是在观察。
某居民塔的屋内，阿箬站在水晶球边上，黑布被他扯落在地，这时弯眉勾唇，撇了撇嘴道：“我的主意。”
黎茉听不到他的话，而郇颜还想说些什么，黎茉累了，抬手示意她不用说。
“有资料吗？我先签了，首先声明，我不会带孩子，其次，我能给出的陪伴时间很少很少，至于离开塔后，我多久回来仍是未知数，我能保证的不多，物质方面，不用担心。应该履行的责任，我会尽全力做到，譬如节假日定点关心？”
说实话，她给出的东西很廉价，但或许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份羁绊。
郇颜亲和的晃着脑袋：“没关系，很多监护人都很忙碌，你很合格。”
不要和差的比啊！黎茉眨眨眼，转喊了身边男孩一声：“洄鹘？”
他眼睫垂下，视线里是她半张光洁的脸庞，柔顺的长发搭在肩上，默默移开眼睛，声音有气无力，道：“怎么了。”
“我要当你的监护人了，你同意吗？”她温声问着，清亮的漂亮眸子盯着他看。
洄鹘见此，啧了一声，随意说道：“你想当就当！但你哪天带着我去解除监护关系，我咬死你。”
小兽刚认主人就要展示自己尚且冒尖的獠牙吗？
黎茉嘴角溢出一抹笑容，挫着他：“可惜你打不过我。”
洄鹘：“你——！”
你什么你，黎茉只是一直笑着看他。
郇颜坐在对面，见着这“和谐”的一幕，此刻内心极为满意，但为了不表现的太过明显，就疯狂压低自己的存在感中。
门口。
郇颜抱着签署好的资料，身侧还是站着洄鹘，黎茉送着他们。
手里东西抱紧，郇颜：“不用送了，黎队，这么晚还找你，真是打扰了。对了，这家伙。”
她拉了拉洄鹘：“明天给你送来。”
再次笑得跟解决了个大麻烦似得，郇颜挥着手：“黎队再见！”
黎茉点头：“再见，郇老师。”
慢后一步，穿着卫衣卫裤的洄鹘抓了两把自己的短发，矫情做作着身子，半天嗯啊不见得要说些什么，许久：“喂……额嗯。你，再见……”
一身休闲服饰的黎茉站在台阶上，听出他心底里的别扭，顺着他：“再见啊，小鹘。”
向低处望进他的眼，声音顺着夜晚和熙的风送过去。
洄鹘一怔，整个人呆愣的像是一只抱着坚果不知所措的仓鼠，没人这么叫他，没人在他面前以家人之名。
少年人害臊的应了，脚下抹了油般，跑得飞快，快到黎茉只能看见他头顶冒出的白烟。
哇，自燃。好厉害。
隔日。
成功收养了一只小塔民的黎茉把自己房子里的小卧室收拾了出来，并且没有意外的让洄鹘入住。
期间，她有问过这间房子的归属权，郇颜从堆积如山的公务里苦命抬起头看她，嘴里：“啊？啊，哦——归属权，批给你了！这是老师应得的。”
回答完她的问题，郇颜又低头争分夺秒的去和公事搏斗。话说她不应该在她的度假期吗？想着黎茉也问了出来。
郇颜：“度假？”
她一脸不可置信，尖叫一声，“现在不做，我不敢想十天后的我会有多可怜，我心疼我自己！”说完，做双手环抱自己姿势，已经神志不清了。
黎茉心疼她，说了句加油后，走前贴心的带上了门。
家里有个小子，黎茉看他不爽，“你还读书吗?”
洄鹘正躺在沙发上放空，闻言抬头，念道：“大姐姐，今天周末，学生不用上课。”
他当然有上学了，这个女人到底给他打了什么标签会以为他是不上学的社会人士？
“哦……这样啊，我还算是高了你那么几级，需要我给你辅导功课吗？”她陡然热心肠起来。
洄鹘坐直，腿也放好，眼神不可置信：“你吓到我了。”随后冷声拒绝，“不用。”
黎茉：“哦……好可惜。”
洄鹘：“别可惜。”
酝酿了许久，黎茉才抛砖引玉，小心翼翼中又带了份探究：“你知道我是你什么人吗？”
站在沙发边上，像是问着魔镜的女巫，话毕，绷着张脸。
“还能是啥？我监护人呗，白纸黑字，你不认也得认了。”洄鹘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到底要干嘛！想反悔吗?提裤子走人都不带这么快的！渣女！抛弃小孩的渣女！
黎茉高深莫测的摇摇头，说道：“不不不不，我其实是你的仙女教母。”
话音落，空气中有那么一瞬的寂静，洄鹘不敢动也不敢说话，直到好不容易把这句话消化完，他才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靠，随即吊到嗓子眼的心落回肚子里。
身体不受控的笑得在沙发上直打滚，不停哎呦哎呦，间隙间还道：“你、你行啊，监护人。”
黎茉早忍不住了，也跟着笑。
这是在她签字的时候就想干的事儿了，可算成了，舒坦！
事后，各个地方。
黎茉认真做着事情，洄鹘悠哉悠哉走出来，近了，用着两人能听清的音量喊道：“仙女教母？”
我听不见。给自己洗脑的黎茉身体转向另一个方向办公。
洄鹘又走到另一边，脑袋毛绒绒，脸上贱兮兮：“仙女教母？”
黎茉头低得像个鹌鹑：“不听不听不听不听不听——”
可面前人还一直拿着这件事这个称呼扰着她。
她烦了，他没有。
他真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