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心事总会在每个浓稠的夜色里被空寂叩问，那些百转千回不得抒的话语，这时才能轻轻吐露。
“西亚娜兄妹可以死在应得的制裁下，可以死在索命人的刀口，却不能死在我面前，我后悔了，我为我没有在無杀了他们的时候出手阻止而后悔，我不是想救他们，只是，这份死也算上了我的一份。”
“好多年，我执行任务的时候，手下没有一条人命，说起来有些任性，我有很多负责执行击杀的同事，我像是把屠夫的职责推给他们一样。不一样的，不一样的……如果是老师把西亚娜兄妹的任务交给我，并告诉我可以直接取其性命，那我动手的时候，绝对不会手软。”
“我现在难过的是，心中的道义一直在折磨我可以伸手却没有。我真的不想说什么他们该死的话了，他们应该……”死在塔里。
黎茉沉重的呼吸，或许她该适应的，她不是生活在海城了，现在是未来。
比起悲痛死掉的罪人，最该做的不是守护活着的、善良的人的家园吗？她应该像个真正的守护者一样，心志坚定。
她只是惋惜生命，她对该死之人绝不同情！
星际身死其实很稀疏平常，哪天来个意外哐当一下就去世了，或大范围天灾，或星外虫族袭击，或者身边人暴起伤人。
只有生活在温室的人，一生都不会手刃同族的人，才会因为人死而痛苦。
更别说，他人有当时阻止不了，没能力的借口，但，她没有，她做得到，她默认了無杀掉西亚娜兄妹。
無并不是她的队友，对于阻止他的一切行为都是应该的。
所以她才种下自我折磨种子。
阿箬静静注视着水晶球，这个黎队长怎么那么天真呢，可下一瞬，黎茉的话却让他变了脸色。
黎茉：“我没阻止他，我分担了他的孽，可他成了恶人，却没人抨击我，公民对兄妹的死也是拍手叫好。但他是恶人，身为恶人的影鬼却被以非人道的方式进行研究……这让我几近暴怒，又为他的遭遇心痛。可他不是恶人吗？可他不是我送进塔的吗？塔对他的研究不是我做的，却仍然有我的一份。”
“我啊，做错了吗？还是说灵魂谴责彼时的我只是一厢情愿。”
“我想做个正面的、正确的、正直的人。但这件事却一而再再而三的让我觉得，不对，不对，不对！”
说到最后，她几乎是快发狂了。
落下的雨滴砸在白鸽爪前，黎茉擦着眼下，把窗户拉下来了些，揉了揉小鸟的头顶羽毛当是道别，作为灵者，她是可以分辨动物和兽人的。
眼前的，只是动物而已。
开窗通风挺好的，再者这小扇窗户，白鸽是去是留都行。
这就是老师来的目的吗？
阿箬在水晶球边盘腿而坐，眸子里晦暗不明，塔的尊严不容侵犯，要是想做些什么，她得小心点才是。
食指敲了敲木制地板，心道，还得避开郇姐。
只是他有必要帮她吗？少年想了许久，邪气一笑：“呵……高塔顶层的资料，我也想看呢，要努力啊，老师。”
塔的生民不渡往生之河，流放至此，称作极乐地。可真正这样吗？洗涤记忆，改变形貌，只为做某人家园的陪衬。
“塞安·席乐。”
没有开灯的房间里，不大的身影静坐闭目，旁边有个高腿软椅，他半伏椅面，如同倚谁的膝上。
“你给我，去死。”
白日，天空一片晴朗，这里看不见太阳，只是一团晕开的白光照亮这片天地。
在郇颜的陪伴下，黎茉作为交流者，切实的体验到了塔中工作人员的日常，不过多数老师是需要对接外界的，像她，就只领到一份维护塔民治安的工作。
“我以为，塔内的大家都很友好。”黎茉道。整座塔都沐浴在祥和安宁的气息中，要是让她想象一下搏击现场，有些为难。
“谁说的？”郇颜按住自己的眼睛揉了揉，“交通事故居多，而且有个刺头，天天给治安涨业绩，塔对塔民确实宽容，没关多久又给他放出来了，麻烦得要死，大麻烦！”
黎茉：“这么说，他沦落到我手里的概率还挺大？”
郇颜认真严肃脸：“是的。”
两人出行使用飞行器，这会儿正悬停半空观察着居民区的动向，高塔林立，盘桓栈道上人来人往，穿着朴实，一看就是宁静小镇的范本。
黎茉内心十分欣慰，也有对工作轻松的感叹。正想着这里人的安居乐业，忽然，十点钟方向有什么东西以极快的不符合塔规定的高速掠过。
和郇颜对视一眼，当即追了上去。
身穿无袖米白上衣棕色短裤的半大男孩像一阵旋风，他过耳的短发被吹得凌乱，白皙面孔上表情肆意张扬，嘴角咧开，太好了，这次也有人撵他。
“你们——是追不到我的！”被当做目标的男孩在空中转了个圈，给黎茉她们行了一个敬礼，手从太阳穴放下的时候，只能看见他嚣张挑衅的上挑眼。
他的飞行器做过改装，能达到普通飞行器300%的速度，适度的跟她们猫捉老鼠一会儿，便加足马力开始真正的追逐。
郇颜和黎茉紧追不舍，却始终被拉开不远不近的距离，远了他就放下速度让她们追，慢了就又拐进高塔密集的地方。
黎茉被他的玩性整笑了，趁着还没有和郇颜分开两面夹击少年，问她：“以前怎么抓住他的？”
郇颜哀叹一声：“通常是要派出几个飞行兽人的，不巧今天就我们两个，等他跑出我们辖区，就有人来帮我们一起捉他了。现在只能看住他不要误伤居民，一般情况下是不会的，但我们也不能偷懒看着他超速不是？”
“效率有些低啊。”黎茉揶揄，右手精神力汇聚。
郇颜还想解释两句，脑子转过弯来，眼睛一亮问道：“你有办法？”
“嗯。”
黎茉嗯了一声，脚下加速，身形骤然拉近少年，在身体作用力靠近周围塔身时，水桶粗的花枝围圈塔面生长，而她也在疯狂攀生的茉莉的帮助下，于空中抛弃飞行器以更快的速度接近他。
洄鹘还在向前冲刺，下一次回头观察的时机到了，正常看去。却没想到在这几秒间，那个女人已经到了自己身后十几米外，更恐怖的是，就在他看的这一小会儿，面前就满是绿白相间的花藤！
“呃——”花枝已经被抓住他了，尽管再次提速，他也来不及扯掉这些烦人的花！他是兽人啊！他可是能量型的代表，怎么会连普普通通娇弱的小花都扯不断！见鬼！！
洄鹘心骂道。可身体却是清晰感受到自己在被一步步收紧，连着脚下的飞行器都被收缴了，当黎茉到他面前时，他正被捆的满身狼狈，手脚腰腹被绑，整个人吊起来，见她走近就龇牙哈气露出尖牙凶她。
“你好，少年！你被捕了，缘由是以超高速穿过平民区。”黎茉仰头看他，因着是小朋友，所以笑脸盈盈以对，“跟我回去喝茶吧。”
郇颜在后面跟来，一近了，喉咙里嘲讽的无意识哼哼就没停过，“哎呀呀，这是谁啊，我没看错吧，洄小鬼，你今天的战绩是15分钟，不行哦，菜死了。”
“去你的！老婆婆！”
“嗯？”郇颜面色一变，又变成教育孩子的家长，温和的对黎茉道：“黎队，实体花魂借我一节，我要抽这个小鬼的屁股，直到他听话，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给。”这对黎茉并不是什么大事，况且和郇老师演一场也没事，她给的毫不犹豫。
“啊啊啊啊——你敢！你敢！！”洄鹘未打声先叫，脸面已经没了。
见着他一脸通红，不知所措，没有一丝少年无畏的样子，郇颜笑得直不起腰，“这么怕打屁股，早知道就用这套对付你了，只可惜以前身边没那么多花。”
黎茉也在旁边浅笑，少年人最要守护的东西是自尊。
怎么可能真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他的脸，况且一旦做过了，后续的心灵抚慰也是一大麻烦事。
“妈妈，看。”离得最近的一条空中栈道上，有着个扎着两小发揪的女童，她短指指着天边，声音稚嫩软糯，“有花桥，好好看，谷米喜欢。”
黎茉低头看去，她脚下是粗壮的花藤，裙裤因风飒飒舞着，视线从小女孩面上经过，回头看，入眼的是漫天的垂丝茉莉，但显然不是寻常的细藤，作为珈斯旻，她的茉莉无疑是最好看的。不过这阵势是不是有些太壮观了，加上塔的飞鸟和数据乱流，美得像是一框盛景。
要是作为旅游场所，想看都是要加钱的。
更别说，她花藤的花瓣是会掉的，多了什么？氛围感！
快溜，不然晚了她就要出名了。
黎茉心中拍定，捞起身边两人就要跑路，但一个响指就让花魂消失太突兀了，民众想看就给他们看，她自己可要趁着遮掩快快走。
一二三……三二一，闪现治安署。
给洄鹘老实按在椅子上，听着咔咔两声，他双手上便多了两只交互环。
黎茉翻着执行表记案在册，侧身靠在审讯室墙上，郇颜离不开负责区域，留下来当眼睛，所以洄鹘就由她处理了。
嘱咐是：他语气不好的话通通当没听见，他自己会闭嘴。
回想着郇颜的话，黎茉手中笔敲了敲下巴，歪过脑袋瞧洄鹘的脸：“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哈？”
“不良”少年奇怪的出声，意识到自己这样没有一丝一毫反省的自觉，遂收了表情，眉毛垂下，抬眼看她，“大姐姐怎么还跟我套近乎呢，喜欢我？该电一电了。”
不会说话就把嘴巴缝上，她的临时教资也是教资，不是儿戏！化了她也会哭的！
“闭嘴。”黎茉把执行表放进书箱，书箱其实是个大型机器，因为可视化物品收纳更方便取用，甚至可夹杂实体证物，但书箱好处在保存的同时，数据库也会自动同步电子版。
省力省事。
“我说，我来这里的第一天，在摆渡口上飞车的时候就见过你了，那会儿你有些懒散，甚至说得上无聊？”黎茉道。
洄鹘：“你懂我。那会儿我在找玩耍现场呢。”
黎茉闭了闭眼，怎么会有人这么会堵话，他哪是找玩耍场地，他是在准备干票大的。
这时，有人扒着门框，语气叨扰的小声道：“老师？”
声音熟悉，黎茉回头看去，惊讶：“阿箬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