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语澈瘫倒在床上,望了半天天花板晃眼的灯光,无数白花花的光斑在眼前流转。
人生的大悲大喜不过如此,几分钟前她还沉浸在青春的巨大遗憾里。内心不断追问如果再主动一点,她和林路远之间会不会不一样,现在却被后悔和窘迫生出的羽翼包裹,原本舒展的四肢蜷缩其中。
寝室群里的消息还没停下,陈语澈钻出被子,在扭曲的被套缝隙中摸寻几下,找到手机。
【徐图图:也可能他是不是不能随便看手机?这种单位的话】
【偶尔能看?】
也是。
陈语澈抬头想了想在监狱上班会是什么样,却全无头绪,再低头,正好看到秦韵在群里又问“长得帅吗?”。
再次让陈语澈想起林路远那张秀气腼腆的脸,她快速敲下一行字,任由她们继续在群里讨论要不要把他删掉,看也不看,直接手腕一甩,丢掉手机,关灯睡觉。
然而刚睡过一觉,再想入睡就没那么轻松。
一分钟、两分钟……
陈语澈眼睛瞪得铮亮,昏暗中盯着衣柜模糊的轮廓迟迟没有睡意,翻了个身,透过窗帘,望见外面肆意淌进来的光线。
思绪不由地跟着拉远。
时间让记忆面目全非,陈语澈一点点在脑海里描摹出林路远的样子,仍实在难以将印象里那个彬彬有礼、说话轻声细语不敢对视的人和狱警的形象联系在一起。
影视剧里的预警好像都很……凶悍?
可那是古代剧吧,现实会很暴力吗?
以她和警察仅有的几次打交道的经验来看,那些人大多不苟言笑、厉声铁面,让人不敢接近。
林路远会是这样穿着制服、手持电棍在监狱里管理一群穷凶极恶、违法犯罪的犯人吗?
完全想象不出那幅画面。
陈语澈开始无情地“蹂躏”起自己脆弱的秀发,边搓边在床上裹着被子来回打滚。
“别想了别想了。”
可不知道过去多久,依然没有睡意,她再次忍不住爬起来,撅着屁股趴在床上搜寻手机。
找到后按亮屏幕,发现并没有任何新的消息,又满脸懊悔,揉着乱糟糟快搓到打结的头发,迅速将手机塞进枕头底下,眼不见为净。
算了。
徐图图说得对,时间过去太久了,林路远都能跟罪犯打交道,那谈恋爱交女朋友甚至结婚……也不奇怪。
十年,真是挺久的,足以改变很多。
想想她自己,不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然而黑夜寂静,静得能听见遗憾的声音。
要是搁以前,她会开着房间的门和隔壁屋子里的顾南喊话。
吐槽最近领导的可笑举措、客户的无理需求以及某个**同事在工作中明明可以避免却像是故意捅出来的篓子!
而顾南则会大声笑着念出她刷考公题时遇到的那些答案令人忍无可忍的逻辑判断题题干。
然后两个人在各自的房间里对着电脑或是笔记笑一阵、骂一阵,夜晚很快就会过去。
可是顾南现在在医院。
陈语澈再次打开手机,确认顾南在那个问号之后没在群里发表过任何言论,翻出手机在美团闪送下单了一个简易折叠行军床,沟通明早七点送到,又定了个闹钟,保证万无一失,起身披了件外套去厨房煮夜宵吃。
第二天闹钟如约奏响时,陈语澈睡眼惺忪地摸起手机,手指上滑,选择五分钟后再响。
如此反复挣扎三次,终于爬起来洗漱穿衣,走在去医院的路上,沐浴着陌生但温热的初生阳光,身上每一寸皮肤都在欢呼,连头皮都感觉阵阵发麻,像是一瞬间生长出新头发。
陈语澈不得不陷入怀疑。
自己以前上班的时候怎么那么能吃苦?
这种感觉就像小时候走在上学路上一样,目标明确而单一,可却莫名让人怀念和心潮涌动,好像久违的生命力借由太阳播撒,重新回到她身体里。
也许正是因为那份确定。
所以哪怕她知道到了学校要面对因为昨晚作业错题太多而掀起狂风暴雨的班主任,知道顾南会谴责她昨晚冲动不理智的恋爱脑行为。
但是,那又怎么样。
她依然无所畏惧。
然而现实仿佛在故意捉弄她。
医院病房里顾南正和许亚梅相谈甚欢,见到她来两个人都很高兴,顾南将买好的病号餐送到病床边,亲昵地拉着她急匆匆往外走。
似乎、压根不知道她昨晚的糗事。
“干嘛?”
陈语澈不明所以,小声问顾南,但对方似乎不愿回答,一个劲摇头让她别问,闷头要走。
这就很有意思了。
有什么能让顾南讳莫如深、刻意回避,都顾不上奚落自己?
陈语澈顿时生了兴趣,眼睛发亮,一抹坏笑勾起唇角,她从顾南手里抽出胳膊,回头问许亚梅。
“妈,你们俩刚才聊什么呢?不能让我也听听?”
顾南着急地扯住她的袖子。
“没什么,阿姨跟我聊你早恋的事呢。”
本来胡乱编出来吓唬陈语澈的,然而顾南却隐约察觉到她神色不自然地僵了一瞬,随后才恢复自然。
“什么早恋啊?”陈语澈来回看着两人,不确定她们一晚上都说了些什么,“我哪有早恋过啊妈?”
许亚梅剥着鸡蛋壳的手停下来,掩住下半张脸笑出声来,然而笑得太过一不小心扯痛浑身伤口,又哎哟出声,看着诡异至极。
“妈?”
“阿姨?”
两个人同时紧张起来,又回到床边。
刚才轻松愉快的气氛一下子荡然无存,许亚梅不忍,忙掩住痛色,打发两人赶紧去吃早饭。
原来昨晚寝室群里热闹非凡,顾南虽然没掺合,但没少窥屏。
昏暗病房内蓝光屏幕灭了又亮,睡不着的许亚梅还以为顾南是在跟对象聊天。
年轻人热恋大多如此,她年轻时跟陈默虽然有这份心,但那个年代可没现在这个条件,就连早淘汰掉的大哥大、BB机在那时候都是有钱人的稀罕物,想煲个电话粥可不是件容易事。
谁能想到顾南年纪轻轻,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材有身材,又体贴又会做饭,关键还是有正经编制的中学教师。
竟然单身!
许亚梅听说时的惊讶溢于言表,原话就是:我要是回到像你这么年轻的时候,高低要在结婚前再多谈几年恋爱。
顾南复述起来脸色不算好看,陈语澈却笑得欢实,脸颊两边的肌肉都笑得酸痛。
“我妈真这么说的呀?”
“还笑。”
顾南眼神警告。
陈语澈忙收起嘴角。
“我是意外,我都不知道她还有这种人脉资源。长这么大我妈还从来没关心过我的感情状况,到你这里居然直接介绍相亲哈哈哈哈,该不会下一步就是催你结婚了吧。”
顾南耷拉着脸,没精打采:“没有,阿姨没有那个意思,她是说小姑娘这个年纪没人陪怎么行。”
二十几岁又不是小孩子了,还需要人陪。陈语澈听见许亚梅这话更是笑得直不起腰。
医院食堂这会儿人还不多,排队打饭的人零星几个,突然听见笑声,纷纷循着声音投来目光,或好奇或嫌恶。
顾南要面子受不了注目礼,见状忙给陈语澈使眼色。
她嘴上配合,说着不笑了,但肩膀震动到差点憋出内伤,没走两步还是忍不住八卦许亚梅介绍给顾南的相亲对象怎么样,有没有能看中的。
顾南:“退退退。”
陈语澈笑嘻嘻:“干嘛,好姐妹分享分享嘛。”
“你再问,”顾南对她忍无可忍,故意卖关子说,“可就不得不提你早恋的故事了哦。”
*
蜊江市第一监狱。
林路远从远郊的烈士陵园开车来回四五个小时,期间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歇了一会儿,虽然眼睛干涩疼痛,但头脑还算清醒。
回到单位,第一时间先去叩响领导办公室的门。
“科长,我来销假。”
“诶?小林?”领导手里的不锈钢保温杯盖子拿起又放下,一拿一放间神色很快从惊讶变为了然,“你呀你,这么早,又是给老林扫完墓直接过来的吧。”
李科长个子不高,整天笑眯眯的,平易近人,知道他去给父亲过忌日,痛痛快快批了假,还顺便嘱咐他千万回家休息一天半日,陪陪家人。
林路远当时嘴上领情应声,然而办完正事该干嘛干嘛。
问就是热爱工作热爱党,势必要将自己的全部奉献给国家。
更何况林行去世多年,家里也就他和母亲两人,过年过节走亲戚的热闹只是片刻,平常除了正事,母子间极少坐在一起亲热闲聊,如今因为他职业特性的关系,两人也极少通话打视频,基本上有事说事,无事勿念。
回去也是不断被投喂,林路远打心底里打怵,还不如早早回单位值班,还能减轻同事压力。
李科长对他这副我行我素的做派,嘴上嗔怪两句,心里倒是喜滋滋,笑呵呵地签字销假,只是最后在他要出门时突然说过几天有空要安他去见个人。
林路远没做他想,随即应下。
警校和工作的多年训练早已让他学会服从命令、不问缘由。
到更衣室才从另一个同事嘴里得知,李科长见他来了这好几年从来不参加单位举办的联谊会,几番打听之下,终于要给他私下里安排一对一的相亲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