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的新加坡,空气里还浸着昨夜热带暴雨留下的潮气。
中峇鲁熟食中心的一角,吊扇慢悠悠地转着,把斑斓叶、白胡椒肉骨汤和炭烤面包的香气搅得四处弥漫。档口前早已排起了长龙,塑料折叠桌椅在水磨石地板上拖出刺耳的声响,市井烟火气稠得化不开。
在一片短裤拖鞋的早茶食客之中,林风眠坐得极为舒展。
她穿一件剪裁极简的象牙白真丝衬衫,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白皙莹润的腕子,上面只松松套着一只老坑冰种翡翠镯,碧汪汪的,在晨光里流转着不动声色的贵气。大墨镜推在蓬松乌黑的卷发顶上,脸上薄施脂粉,眼角虽有极淡的岁月痕迹,却被一双清亮通透的眸子衬成了阅历赐予的风情。
四十岁的女人,若是有钱、有闲、家底扎实,连晨起坐路边摊的姿态都会比旁人多出三分从容。
“林小姐,你的白咖啡,少甜,加了双份浓奶。”
一只骨节分明、极其干净的手将厚瓷杯轻轻搁在她面前。
说话的是陆知秋。二十六岁的年轻男子,穿着质地极好的浅灰色纯棉衬衫与米白色亚麻长裤,身形挺拔修长,清瘦中带着年轻男子特有的利落骨感。他额前覆着几缕被晨风吹散的碎发,眉眼明澈,身上带着淡淡的宣纸墨香与冷杉气息,在这烟熏火燎的巴刹里显得格外清雅出尘。
陆知秋出身南洋极有声望的翰墨世家,父亲是名动两岸的法书大家与古董收藏家,母亲则是岭南画派名宿;他自幼耳濡目染,从欧洲顶级艺术学府油画系以全优履历毕业归来,如今在先锋画坛已小有名气。名门家世与艺术浸润赋予了他极高雅的眼界与修养,身上既无市侩浮躁气,更无谄媚讨好色,唯独站在风眠面前时,眼底总是盛着极纯粹的温度。
他没有急着坐下,而是先用干净的纸巾细细擦拭了面前的木质圆桌,又将烫过的瓷勺垫在小碟边缘,动作自然熟稔,仿佛已做过千百回。
“坐下歇歇,站着像根玉竹。”风眠抬眼睇他,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怕你嫌桌子油。”陆知秋在她对面坐下,眼底澄澈,全是她的倒影。他将刚出锅的四只水粿推到她面前,“特意嘱咐了安伯,菜脯要炒得干香微焦,辣参巴酱只放半勺,免得伤你的胃。”
小小的白瓷小碟里,白生生、宛如凝脂般的水粿盛在其中,顶上铺着一层油亮泛金的碎菜脯,热气腾腾地散发着米香与蒜香。
风眠用小竹签挑起一块送入唇齿。
米浆发酵得恰到好处,软糯中带着恰如其分的韧劲;熬透的菜脯咸香浓郁,混着参巴酱微酸的辣意在舌尖炸开,瞬间唤醒了沉睡的味蕾。
“这才是做事情的态度。”风眠抿了一口温热香浓的白咖啡,轻叹一声,“三十年了,安伯这锅菜脯里的红葱头火候,从未差过半厘。人这一辈子,能把一碟小小的水粿做成无可替代,便不算白活。”
陆知秋单手支着下颌,目光落在她饱满的唇瓣上,唇角微弯:“所以你才放着金沙顶楼的定制早餐不吃,非要拉我清晨五点跨半个岛来这里?”
“金沙的鱼子酱炒蛋配的是风景与账单,这里的菜脯水粿喂的是魂魄。”风眠挑眉,语气清淡却笃定,“能分得清什么叫场面、什么叫生活,人才不会活得太累。”
正说着,桌上的私人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上海·风眠餐饮集团亚太研发中心”的字样。
陆知秋极有分寸地收敛了笑意,替她将咖啡杯挪开半寸,低头安安静静地替她剥着一颗刚买来的香兰糯米糕。
风眠按下接听,按了免提,将手机随手搁在桌上。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行政总厨焦虑的声音:“林董,抱歉这么早打扰您!上海旗舰店下个月揭幕,那道作为压轴的‘南洋青胡椒江南糟醉八宝鸭’,试菜委员会连续两轮没通过。评委说……味道发冲,南洋的香料把江南古法糟卤的清雅全给压死了。主厨团队已经改了三版,还是找不准平衡点。”
风眠神色未变,甚至连咀嚼的节奏都没乱。
她又尝了一口水粿,方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告诉主厨,他错在太贪心。”
“……贪心?”
“南洋的青胡椒性烈且野,江南的陈年糟卤性温而醇。他既想要南洋的霸道开胃,又舍不得江南的缠绵回甘,直接把两样猛料往鸭肚子里塞,自然打得不可开交。”
风眠抽出一张纸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继续道:“让他把青胡椒换成砂拉越的新鲜白胡椒粒,先用慢火烘出香气,拍碎后与香茅草一同浸入绍兴花雕酒里冷萃三日。取酒香与微辛,去其燥烈;再用这壶萃取酒去调和十年老糟卤。鸭子不要过油炸,改用文火慢煨。火候到了,南洋的野趣自然会化进江南的骨血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随后传来主厨恍然大悟的惊叹与倒吸凉气的声音:“冷萃取香,以酒为桥……林董,我明白了!我这就亲自去试!”
“挂了吧。”风眠淡然挂断。
这横跨两地、价值数千万的商业难题,在她口中不过是一道佐茶的谈资,三言两语便化作了掌中烟云。
收起手机,风眠抬眸,正撞见陆知秋凝视着她的目光。
那眼神里没有名利场男人的算计,也没有寒门后辈的局促与逢迎。他是见过世家顶峰风光的人,看她,纯粹是看尽了风华之后的懂得与迷恋,热烈得像狮城正午的艳阳,却又被良好的家教克制得极妥帖。
“看我做什么?我脸上有菜脯?”风眠睨他一眼。
“看你好看。”陆知秋坦然微笑,眼尾微微扬起,“特别是讲起味道与火候的时候,通透得像一幅设色极妙的工笔画。”
“拿哄你母亲画展评委的话来哄我。”风眠嘴上斥着,眼底却掠过一丝极受用的波光。
到了她这个年纪,听过的奉承车载斗量。有人图她的巨额身家,有人图她的名流人脉,有人图她背后林氏与夫家盘根错节的商业版图。唯独陆家这个满腹才华的贵公子,会为了她随口提的一句想念旧味,在凌晨四点开着车穿过整座城市去买一盒刚出炉的娘惹糕;也会在她疲惫时,坐在画架前为她勾勒小像,连落笔的呼吸都放得极轻。
陪伴这件事,若是掺了算计,便味同嚼蜡;若是底色干净、志趣相投,便是这世间最熨帖的滋补品。
“林小姐,”陆知秋从随身的皮革画袋里取出一本手绘设计册,推到她面前,“这是下周去加东如切路老宅改建‘风眠风味博物馆’的建筑水彩概念稿。你看看那些彩瓷娘惹砖的配色,是不是当年你跟林老先生初到新加坡时见过的模样?”
风眠的目光落在画册上。
极具艺术功底的水彩渲染跃然纸上,精细地复原了八十年代初南洋排屋特有的雕花拱门、孔雀绿与胭脂红相间的瓷砖,以及门前那一株茂盛的鸡蛋花树,光影流动,极富诗意。
记忆深处的闸门,仿佛在这一瞬间被轻轻叩响。
晨光透过熟食中心的铁皮屋顶倾泻下来,落在风眠的指尖。她看着画纸上那一抹熟悉的孔雀绿,恍惚间又闻到了四十年前,她挽着父亲的手臂,第一次走下旧樟宜码头时,空气里那股混杂着海水、热带花木与陌生香料的浓烈气息。
那是她传奇一生的起点。
风眠合上画册,端起咖啡杯,朝陆知秋微微一笑:“画得极好,深得我心。吃完这碟水粿,陪我回如切路走走吧。”
“好,听你的。”年轻人眉眼含笑,应得干脆而温柔。
狮城的风吹拂而过,吹散了清晨的微凉,带来了属于林风眠的、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